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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顏狗的字謎

  夜色漸濃,秋風漸重。

  

  晚風掃過屋檐下的一塊斷瓦,敲擊出細碎的叮噹聲。

  顏如玉看向窗外:「回京後,你暫時宿在丹溪堂,風靜他們會跟著你。」

  又想到莫星河的身份一旦被桑落當場拆穿,以他偏執的性子,定不會輕易放開桑落,還不定會出怎樣的禍事來。

  於是,頓了頓又道:「丁墨和范小樓的事,我會讓知字輩去處理,既然有了解藥,鎮國公府你就別再去了。以免牽涉太深。」

  桑落何等聰明,從顏如玉的神情和范小樓的那一句「解藥來了」,立刻推測出范小樓也是鶴喙樓的人。

  沒有必要追問,她只說:「我答應了十二姑娘,替她診治。」雖是陳述句,卻是有詢問的意思。

  顏如玉聞言轉過頭凝望著她。燭火下,她的臉泛著瓷光。明明眉眼清冷,語言鋒利,手段雷霆,其實心腸是不為人知的柔軟。

  唇畔泛起薄薄的笑意,他的聲音溫和又低沉:「做你想做的事。」見她似乎有些愰神,男人復又補了一句:「其餘的事,有我。」

  這令人神魂顛倒的語氣和抓心撓肺的眼神,讓桑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
  她噌的一下站起來,抓住桌上的碗:「我——去洗碗。」

  就一隻碗,一柄勺,能洗多久?她大約洗了一炷香的光景。手指泡在冰涼的水裡,將本就乾淨的碗搓了又搓。

  實在是熬不過了,才擦擦手回了屋。

  顏如玉似笑非笑地坐在那裡,揶揄起她來:「桑大夫不怕殺人,不怕剖屍,看過千千萬萬個男子,偏偏就怕與本使獨處。說出去,誰信吶?」

  桑落才不管他怎麼說,定定心神,貼著牆根走到床榻邊坐下:「太晚了,我要休息了,顏大人要不就先回去吧。留一匹馬給我就行。」

  屋裡陷入短暫又渾濁的沉寂。

  連眨眼的時,睫毛交錯的聲音,都聽得分外清明。

  顏如玉無聲地撐著桌子站起來,扶著桌子一步又一步艱難地挪著。

  桑落有些狐疑地看著他,一句話不說就要走,莫不是有什麼陷阱?

  抓了抓床沿的帳子,目光落在他腿上的夾板,那麼醒目,忽又起了愧疚心。顏如玉替自己籌謀安排這麼久,怎好天黑就將人趕走?他都這樣了,還能做什麼?

  終究是良心戰勝了怯懦,她站起來上前幾步去扶他:「慢一些。我去叫知樹——」

  猝不及防地,天旋地轉,下一瞬就被顏如玉抵在了門上。

  燭火在男人寬大的身影逼近的剎那猛地一晃。


  體溫將瑞麟香氣烘得暖暖的,混雜著續骨藥膏的氣味,透過刺繡的錦衫烙上來。

  又被他戲耍了!

  顏狗真是狗!

  桑落抬起頭怒視他。

  著實想不通一個斷了腿的人,身手怎麼還能這麼靈活?

  顏狗滿臉都是得逞的笑:「猜個字,猜對了我走。」

  他能這麼好心?

  「猜錯了呢?」桑落警惕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猜錯了」某狗用下巴抵著她的髮髻,刻意說得曖昧,「本使晚點再走。」

  想她好歹也是高材生,一個字能猜不出來?

  「說吧。」她嚴陣以待,滿臉認真。

  顏如玉忍俊不禁地看她那的表情,慢悠悠地說著:「我在上面,你在下面,打一個字。」

  顏狗出的算什麼字謎?

  上面,下面。

  桑落的腦子飛速運轉著。

  他叫顏如玉,都不是上下結構。本名晏珩,晏字的一半是「日」,桑字的下面一半是「木」。

  知道了!

  她大聲喊道:「杲!杲字!」

  燭芯也跟著她的聲音,喜滋滋地爆了個火花。

  趁她得意著晃神的剎那,他笑著勾下頭吻了上去,吞沒她未盡的話。

  門板前的空氣陡然升了溫。

  桑落抵著他衣襟的手驀地收緊。

  男人的衣襟本就鬆散,這一扯便露出大片胸膛。舊傷迭著新痂,隨他愈發粗重的呼吸在她掌心下震顫。

  顏如玉驟然放開了她,抬起手指揉了揉她的耳垂,疏疏一笑:「睡吧,風靜他們會在外面候著。明早回京,路上小心點。」

  說罷他拉開門,喚了一聲知樹,二人飛身上了馬,風靜等人站在院外,不知顏如玉交代了什麼,幾人垂首應下。再看著主僕二人踏著滾滾夜色而去。

  桑落這一夜睡得並不好,鮮少做夢的她,居然做了很多個夢。七零八落的,有顏如玉,有十二姑娘,還有那些穿著龍袍,戴著鳳冠的男男女女。

  次日清晨,風靜煮了一碗麵,端給她吃了。桑落吃完就準備走,風靜卻道:「不急,再等等。」

  臨近晌午,門外響起馬的響鼻聲,風靜敲門:「桑大夫可以走了。」

  桑落一想到要騎馬就頭疼,想著乾脆將被子鋪在馬鞍子上,興許能好些。抱著被子一出門,竟然有一駕馬車。還是雙馬寬車。


  風靜道:「公子說桑大夫騎不了馬,讓人特地去臨近的縣城裡買來的。」

  看見桑落手中的被子,風靜自然地接過來,放到馬車裡:「多床被子也好,進入十月了,夜路寒涼。」

  桑落愣愣地上了馬車,車內頗為寬敞,有小爐子,還有靠枕。還有一隻小瓷瓶。

  車簾微微挑起,風靜遞進來一封信:「公子給您的。」

  桑落坐下來,拆開信,頁首一本正經地寫著:「記得抹藥」。

  頁末又寫了一句,字明顯輕佻了許多:「知道抹哪兒吧?不知道的話,本使幫你。」

  這個顏狗!

  桑落在心裡輕啐了他一句,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塗了。

  有了馬車,回京的路途就慢了許多,好在也並沒有太著急的事,待到入京那一日,京城竟然下起了第一場雪。

  桑落挑開小簾,看了一眼漫天飛雪,忽然心生感慨——要是能煮火鍋就好了。

  太久不見爹爹,她讓風靜先回桑家去看看。

  桑家的矮牆上已堆著碎碎的雪。牆邊的老樹掛著一顆歪歪的果子,隨著寒風搖來晃去。

  牆外站著一個婦人,穿得甚是單薄,衣肘處還打著補丁。兩手揣在袖子裡,抱著在門前焦灼地踱著步子。

  看見馬車來了,那婦人只當是哪個富人家路過,貼在牆邊讓道,巴巴地望著這雙馬寬車停在她面前。

  桑落渾身上下樸素得緊,唯獨身上披著的大氅,一看就是好物件。

  婦人以為是哪個貴人家的丫頭,立馬上前打聽:「這位姑娘,不知你們府上可需要人做工?我幹活很利索的。」

  桑落搖搖頭:「我是桑家人。桑陸生是我爹,你可是送孩子來淨身?」

  雪粒子撲簌簌砸在婦人凍紅的鼻尖上,婦人再次打量起她來,猶豫了片刻,才說道:「是,我是送兒子來的。」

  她突然抓住桑落袖口:「姑娘可否說說你們淨身的規矩?我兒高燒三日了,你爹非說須得退了熱才能動刀,可這燒總不見退,我也急得不行,眼瞅著再等,宮裡就不要人了」

  再冷一些,宮裡就不收了。怕新淨身的內官身子太弱,過不了冬。

  桑落問:「你兒子在哪裡?」

  婦人雙眼一亮,就拉著桑落往不遠處的草叢裡拖。

  風靜立刻上前護著:「放手。」

  婦人嚇得一哆嗦,立刻鬆了手,跑到枯黃的草地里,拖出一個七八歲光景的小孩子來。

  「旺財,快來,旺財。」


  那孩子瘦巴巴的,臉卻燒得通紅。和婦人一樣,身上穿得十分單薄,手指頭和嘴唇都凍得發紫,整個人歪歪倒倒的,破爛的褲腿子露著腳脖子。

  桑落朝他伸出手,那孩子明顯瑟縮著退了一步。

  婦人一拍他的背,將孩子拍了個踉蹌:「躲什麼?」

  桑落的手蓋在那孩子的額頭,這麼冰天雪地的,他的額頭依然燙得驚人。婦人問道:「可還能淨身?」

  桑落搖搖頭:「不能。」

  婦人垮下臉來。

  「不過——」

  那婦人立刻又堆起笑來看桑落。

  「我可以替他開個方子,抓些藥來吃了,早點退燒,才是正事。」

  婦人的臉垮得更厲害了,轉過身,拖著孩子就走,嘴裡罵罵咧咧地:「你個賠錢的小雜種,聽見沒,還要給你買藥!」

  孩子被她拽著胳膊,走了一路,幾次都險些栽倒在雪地里。

  婦人繼續罵著:「不給你切也就罷了,還要倒訛老娘銀子。一看就是沒生過孩子的,誰沒個頭疼腦熱的時候,老娘發著燒還要幹活呢」

  一邊走一邊罵,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來。

  桑落看了一陣,攏了攏大氅,轉過身回了桑家。

  桑陸生好些日子沒有見到桑落了,看到她回來很是高興。

  這頭正切著最後幾個孩子,抽不開身。

  桑落見桑林生也在一旁幫忙,不免有些詫異:「大伯怎麼也在?」

  爹爹做刀兒匠這麼多年,桑林生也就來幫過幾次忙。

  桑林生正給幾個孩子施針,見到她來了,神色如常:「哦,閒著也是閒著,如今你堂兄眼疾未愈,我也走不開,不如在家中替給你爹幫忙,能救一個是一個。」

  說著,桑林生望了望院子外候著的馬車。

  「落丫頭這是從哪裡回來?」

  「汲縣。」桑落拿胰子洗了手,又用烈酒噴了,再戴上手衣和套上羊腸。站在「砧板」旁邊。

  上面躺著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,手裡捏著一張文書,神情異常的鎮定,頗有點視死如歸的架勢。

  桑落問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那孩子答道:「我叫喜子。」

  「怕疼嗎?」

  喜子咬咬牙:「不怕。」

  「很好,你是我見過的,膽子最大的。」桑落看向文書,按了手印,「切這一刀下去,十之五六是會死的,你不怕嗎?」


  喜子眼神很是堅毅:「怕,但沒有用。」

  不過是橫一刀,豎一刀。鶴喙樓的孩子都是經過訓練的,這點痛,應該不算什麼。

  「你抬起頭來。」

  喜子莫名地抬起頭。

  濃眉大眼,算是模樣不錯的。

  這不怕痛,不怕死的模樣,竟讓她想到了顏如玉。顏如玉說過,鶴喙樓的孩子,早已訓練過,對於疼痛能忍常人所不能忍。

  「長得不錯,」桑落又瞟向他的身下,年紀太小,還看不出來,「你若不想入宮,我或有其他路子給你。」

  桑林生一聽急了:「落丫頭,你在說什麼?」這是樓主要塞進宮的線人,哪裡能給別的路子?

  喜子果斷地搖頭:「我不走。爹娘送我入宮,是要我飛黃騰達的。」

  「人死了,可就什麼都沒了。」桑落默了一瞬,「你長得不錯,當面首不也很好?」

  喜子沒再說話。

  桑陸生抱著喜盒過來,放在「砧板」旁的小桌案上,再整整齊齊點數了一遍器具:刀兒、針線、烈酒、金瘡藥、鳥羽管、喜盒

  又在一旁備了油鍋,再看了桑落一眼,也開始用胰子洗手,噴烈酒,再罩上乾淨的手衣,套上羊腸:「你不愛做這事,就去歇著,爹來就好。這次用了你給的藥,死的孩子不過十之一二。不用太擔心。」

  這一次桑落倒很堅持:「我幫你。」

  「有你大伯在呢。」

  桑陸生示意桑林生給喜子嗅一嗅旁邊的瓷瓶里的藥。

  喜子很快就睡了過去。

  即便睡過去了,桑陸生還是舉起刀兒,按照習俗唱了起來:「心上一把刀,一刀斷紅塵,步步高升得富貴!」

  說完,桑陸生的刀兒落了下去。

  桑陸生切得乾淨利落,只是在重建部分構造時,還不算熟練。桑落上手幫了忙:「爹,你看,這裡要將真皮橫過來,這樣收口這裡要收得再緊一些,否則將來鬆弛了,就會憋不住尿。」

  父女倆配合很是默契,很快就收了線。

  切下來的肉,要下油鍋,用油封干,再裹石灰存放。

  忙完這一通,天色已暗。

  喜子醒了過來,果然如桑落所料,常人不能忍的疼,喜子只是死死咬著牙關,一聲不吭地躺在那裡。

  桑落忽地想起顏如玉。想他幼時經歷的多半也是這樣的訓練,才能骨頭斷了還能站起來與自己逗樂子。

  「落丫頭,」桑林生捏著銀針替喜子施針緩解疼痛,這頭還說著,「你和你爹好久不見,今晚去好好說說話,早點歇著,今晚我在這裡守著,有事我再叫你們。」


  桑陸生也沒推脫,徑直拉著桑落進了小屋:「閨女還是回顏大人府上去吧。」

  他想著九月時,假裝疼得厲害去找莫星河弄了藥,可馬上就是十月初八了,又該找莫星河弄藥,萬一露了餡,豈不是要拖累閨女?

  桑落皺著眉:「爹,上次你給我那個毒藥,我查出來了。解藥我也知道怎麼弄了。」

  桑陸生一喜,連忙問怎麼制解藥。

  桑落將藥物的構造秘訣說了,桑陸生直呼神奇,連忙將九月找莫星河拿的那一顆又取了出來,讓她演示如何得到解藥。

  桑落咬咬唇,幾番掙扎,終究還是開口低聲問了出來:「爹,你跟大伯,都是鶴喙樓的線人嗎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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