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禍害活千年
第169章 禍害活千年
桑落驚得從床榻上坐了起來,顧不得披上衣裳就拉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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涼涼的風灌了進來,吹得她一激靈。
睡覺前還收到了顏如玉送來的髮簪,怎麼這麼快就出事了?
「發生了何事?」
門旁站著知樹,見桑大夫只穿著裡衣,立刻垂下頭避開視線:「剛剛朝廷的八百里加急,汲縣連日暴雨,山洪過境,導致石門峪坍塌。」
「顏大人呢?」桑落追問了一句,「他不是去調查黃河水患?」
知樹的聲音被夜風割得支離破碎:「顏大人帶著駐軍去九峰山轉移百姓時,遇上了二次塌方」
桑落猛地攥緊門框,指甲幾乎掐進木紋里:「朝廷那邊什麼消息?」
「剛報進宮,還在等聖人和太妃的示下。」
官僚!
她回到屋內扯過綠色的外衫往身上一裹,隨手用那根刻著「顏」字的木珠簪子將長發挽在腦後,借著燭光寫下滿滿一頁紙,折好後交到知樹手中:
「這個東西交給你,你現在去找李小川和夏大夫,讓他們務必準備一百份,你們備齊後帶來。」
「是!」知樹收下清單,命令三個風字輩的暗衛跟著,再拿出繡使的鐵牌,「這是繡衣使者的令牌,有了它,所有關卡皆能通過。」
「我現在去丹溪堂,你讓他們準備充足的信號煙火,逐一用油紙包好,再來丹溪堂尋我。」
桑落帶著風靜,火速趕到丹溪堂。一進院子,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道:「老先生,麻煩準備五人五日的乾糧。」
她計算過,顏如玉每兩日遣人送一次木簪,可見整個路程就在兩日左右。剩下三日,要熬到李小川和夏景程帶著藥材和食物趕到。再等著朝廷派遣大夫和賑災之人來。
柯老四趕燒火烙干餅:「要不,我也跟著你們去吧。多個人,多個幫手。」
「老先生,顏大人那邊有我,你留在這裡。一是替李小川和夏景程準備東西,二是要盯著那個范小樓,暫時還不能放他走。」
桑落想著柴棚里的范小樓雖說了實話,可她記得范小樓推開十二姑娘房門時,說的是「解藥」來了。可見他是清楚那藥的藥效的。
「好,你放心,我一直盯著他。桑丫頭,你也注意著點,」柯老四一點頭,又沉沉嘆了一口氣,「我家公子什麼大災大難沒遇到過,大難不死必有後福,一定不會有事的。」
桑落應下,將縫合工具和外傷手術的藥物盡數用油紙包了,連夜出了京城。
京城一滴雨沒下,出城不到百里,就下起了瓢潑大雨。沿途好多山路已被沖刷下來的巨石截斷,僅堪堪能容一人走過。
桑落擦了擦滿臉的雨水,心越來越沉。這麼看來,夏景程和李小川未必能按時到達,朝廷的補給更有可能會延遲。
黃金救援時間只有三日,八百里加急用去一日,自己趕到汲縣也只有一日,還要想辦法進山。
時辰根本不夠用!
她抿了抿唇,怒喝一聲「駕!」揮鞭疾馳,不再休息,兩天的路程,只一天一夜就趕到了。
汲縣的雨還淅淅瀝瀝地下著,城廓朦朧,不見炊煙,唯有成群烏鴉像是燒黑的紙錢,漫天飛著。
剛一進城,潮濕的、混著腐爛淤泥的死亡氣息就撲面而來。滿地都是屍首,馬兒難以快步前行。
「什麼時辰了?」桑落問。
「巳時。」風靜答道。
桑落翻身下馬,靴子立刻被泥漿吞沒半截。從未騎過這麼久的馬,現在每走一步,都覺得大腿內側和腰臀都火辣辣的疼。應該是磨破了。但此時已經無暇顧及這些細節。
路邊斜斜躺著一具女屍,她的手臂僵直地彎曲著,懷中的嬰孩還保持著吮吸姿勢。折斷的房樑上掛著那嬰孩破碎的襁褓。
斜對面是一個藥鋪,半扇朱漆藥櫃斜插在泥里,百子櫃的抽屜七零八落,不少蜈蚣干被水沖走,尖尖的腳勾著掛在招牌上。
衙役正將一具具腫脹的屍體擺上草蓆。倖存的百姓一瘸一拐地拖著草蓆,目光木木地朝一個方向緩緩地走著。
桑落順著他們前行的方向,很快就到了縣衙前。
師爺正帶人清點屍首。有人認出自己的親人,撲在那屍首上失聲痛哭。
師爺連忙讓衙役將那人拉開:「大夫說了,不能挨,不能碰,恐有瘟疫啊!」
桑落定了心神:「大人,我聽說顏大人進山出了事,專程趕來。」
師爺抬起浮腫的眼皮:「姑娘是顏大人的家眷?」
「我是顏大人的大夫。」桑落亮出繡使鐵牌,「不知顏大人從何處進了山?」
「大夫?」師爺眼睛一亮,連忙讓人去請縣令來。
汲縣縣令姓周,不過三十歲出頭,渾身裹著泥漿,頭髮上也是泥點,就這麼偏偏倒倒地來了,拉著她就往縣衙裡面走,一邊走一邊自顧自地說著:
「來了就好!來了就好!我們這裡就是缺大夫!整個縣城才三個大夫,還死了一個。鄰縣也遭了災,根本自顧不暇。如今朝廷派大夫來了,百姓就還有救!」
「我是來找顏大人——」桑落話音未落,被眼前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整個縣衙里,擺滿了傷員。
腐臭味混著艾草灰撲面而來。百餘張草蓆鋪滿在地上、廊下、甚至縣衙的公堂里。每張蓆子上都蜷縮著具會喘氣的血人。多數傷者都抱著半截斷腿或斷臂哀嚎著,骨頭白森森地戳出皮肉,傷口泡得發脹。
黃金救援時間,只剩下九個時辰了。
桑落抿抿唇,手指握得緊緊的,這些人應該死不了,現在最重要的事,是去救顏如玉。
可當目光落在廊下的少年,手臂泛著紫黑,整個人已經暈暈沉沉。桑落不由地皺了眉,快步走過去,二話不說,取出柳葉刀,在燭火上一撩便刺入少年腋窩。
「使不得!」周縣令拽住她手腕,「黃大夫說這是鬼面瘡,要等膿頭成熟」
黑血飆濺出來,桑落麻利地用布條扎住他上臂。
周縣令呆了呆,這女娃娃怎麼不聽人勸呢?
桑落轉向周縣令,不容拒絕地沉聲問道:「顏大人在哪座山?」
周縣令吞吞吐吐:「在那個九峰、九峰山。」
桑落立刻轉身就走。
周縣令連忙出來阻攔,腳底一打滑,險些劈了一個叉:「你進不去的,山路已經堵死了。醫者父母心,不如留下來替百姓診治!」
桑落冷眼看著他,再次拿出繡使鐵牌來:「帶我進山!」
周縣令嗚呼唉喲地搖搖頭:「我差人送你去,此處百姓還需要我!我走不開。其實你也不用去的唉,算了去看了就明白了。」
他叫了一個衙役領路。
一出縣城西門,沿路都是四散在各村的村民受了傷,遭了難,推著拖著受傷之人往縣城趕。
也有趕路趕到一半,就一命嗚呼的。家人想要就地掩埋,衙役連忙上前說:「不能這樣,要拖去縣衙登記,再統一燒了。」
那些人一聽忍不住哭了起來。死前被水泡,死後被火燒,這是造了什麼孽啊!
衙役嘆了一聲,又對桑落道:「整個夏日就沒下雨,這一入秋連著下了近一個月的大雨,石門峪東側塌了半邊山,前日剛放晴,顏大人就立刻帶三百駐軍進谷疏散百姓,哪知晚上就塌了方。剛開始還有信號煙火,後來就沒了你看縣城裡都這樣了,誰能去救?誰有空去救?」
幾人到了山口,山路已經被灰白嶙峋的巨石徹底阻斷。四個風字輩凌空躍起,貼著山壁往上爬,可滿山的泥濘,手抓不住,腳踩不穩,幾次剛爬到石頂就摔了下來。
風靜擦擦臉上的泥,說道:「桑大夫,至少有二十丈的路被堵住了,山谷現在什麼情況實在看不清,必須要搬走石頭才能進得去。」
桑落踩著碎石試著攀上去,看不見全貌,卻看見山洪衝出的溝壑像猙獰的傷疤橫亘眼前。這山石都是石灰岩,極易鬆動,一衝刷下去,幾乎是淹沒性的石流。
黃金救援的三十六個時辰,只剩下八個時辰。而這眼前的這山路,也不知要多少日才有可能疏通。
顏如玉,你能等到嗎?
你是命大的吧?
畢竟禍害活千年。
她閉了閉眼,袖子裡的手緊握成拳,好半晌才尋回自己的聲音:「你們四人就在這裡等著雨停了,鞋底裹布爬上再看看。每個時辰,對著山谷大喊十遍『救你們來了!』,每三個時辰放一次你們的信號煙火。即便沒有回應,都要這樣做,直到我回來。」
風靜追問:「桑大夫,您去哪兒,公子說過,我必須跟著您。」
桑落看了看她,翻身上馬:「你做你該做的事,我要做我該做的事。我等著你的好消息。」
她調轉馬頭,揚鞭促馬,對領路的衙役道:「走,回城!」
衙役一聽,立刻跟上。
剛回到縣衙,就聽見一個人在那裡大喊:「誰幹的?誰幹的?我說了,這是鬼面瘡,誰這麼黑心,連個孩子都不放過?」
桑落快步走進去,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大夫站在廊下,對著少年的手臂不住跳腳。
「是我。」桑落沉聲說道,「這不是什麼鬼面瘡,他被山石壓迫,深部血腫——」她頓了頓,想沒必要跟一個古代大夫說這麼多,「總之,再晚半刻鐘,這條胳膊就得砍了。」
黃大夫一看桑落,通身的綠,頭上只一根木珠髮簪和一根青綠竹子,心想這就是剛才縣令大人說的京里來的大夫。
不由冷笑了一聲:「哪裡來的黃毛丫頭?膽敢在這裡指手畫腳?」
桑落覺得有些心累,大約在古代,身為女大夫每走一個地方,都需要自證醫術:「我是京城丹溪堂的大夫。」
黃大夫不禁怒笑:「沒聽說過這醫館,也沒聽說過你。」
「巧了,」桑落淡淡道,「我也沒聽說過你。」
黃大夫一噎。
西廂房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。桑落掀簾闖入時,正見人按住個癲狂的漢子。那漢子張著嘴,卻像是脫了水的魚一般,怎麼也呼吸不上來。左腹部嵌著半塊青石,碎石邊緣還沾著苔蘚。
桑落正要上前,那黃大夫將她一推,兩步上前大喊道:「我來!」
周縣令聞訊跑了過來:「這這還能救?」
黃大夫很有把握的樣子:「氣滯血瘀,穿刺可疏通經絡壅滯。」
桑落聞言倒覺得這黃大夫是懂一些的。至少知道是氣胸,需要穿刺。
黃大夫取出長長的青頭針來,用火灼過之後,示意旁邊的人上前將漢子按住。手握了握針,在漢子的胸口比劃了一陣,就要紮下去。
「錯了。要往右邊一點。」桑落好心地悄聲提醒。
黃大夫又往旁邊移了一寸。
「還是錯了。是鎖骨中線第二肋間。」
第二肋間黃大夫用手按來按去,尋了好一陣,頓時反應過來,剛才是那個黃毛丫頭在指揮!
「你知道什麼?!」黃大夫怒道,「我可是成功穿刺過的。」
「我只知道,你再猶豫半刻鐘,他就要死了。」桑落戴上手衣,她從黃大夫手中取過青頭針來,在燭火上烤紅,指尖壓住漢子的胸骨,「我只做一次,你看清楚,這是鎖骨中線,這是第一肋間,這是第二肋間——」
青頭針狠狠刺入。
「嗤」的一聲,原本窒息的漢子張著嘴,「呵——」了一聲,再突然劇烈咳嗽起來,青紫麵皮漸漸回血。
竟然一針就讓他活過來了!
所有圍觀之人,不由再次齊齊看向那綠衣少女。京城來的姑娘都這麼厲害的嗎?
黃大夫愣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鎖骨下第二肋間,是這裡嗎?
桑落正好轉過頭來:「就是這裡。」
黃大夫臉色發紅:「你、你真是什麼堂的大夫?」
「是。」桑落彎下腰,替漢子檢查腹部的青石,「要等他平穩之後,再來取石頭。」
她抬起頭看向周縣令:「藥可清點過?朝廷的藥和大夫,應該在籌措之中,我來時已讓醫館備了藥,送藥的大夫已在路上了,只是沿路都是暴雨和落石,不知何時才能送達,所以我們不能坐以待斃。」
周縣令面露難色地與黃大夫對視一眼,才對桑落說道:「現在幾乎沒有能用的藥。大部分都泡了泥,水也用不了。還有源源不斷的傷者往這邊送。就黃大夫一人,如今你來了,可藥」
桑落將自己的綠色衣裙裁下一大塊來,再從衙役身上弄了一塊紅布,縣令的衣裳上撕下一塊黑布。
一邊裁剪布條,一邊說道:「我會按傷情輕重緩急,區分出需要馬上救治的紅布條,暫時不用擔心的綠布條,以及,救不了的黑布條……」
「綠布條,挪到縣衙外,紅布條挪到院子中央,救治時挪入公堂。至於黑布條就暫時挪到西側棚子底下。我會給他們吃一些止痛的藥。」
她冷峻的眉眼和語氣,像是在說無關痛癢的事,冷漠得讓人心生寒意。
黃大夫雙眼迸出寒意,咬著牙道:「什麼京城來的大夫,小小年紀,別是從哪裡偷了點技藝,就來這裡充大頭了!不想著全力救治,只想著讓人等死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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