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皆為江山計
第160章 皆為江山計
漠湖的風有些涼。
顏如玉的語氣裡帶著些桑落聽不懂的情緒。
她扶著柳樹從石頭上下來,拍拍手上的樹皮渣子:「顏大人,藥是備好了的,想著晚上可以帶回去給您用,就沒有跑這一趟。」
顏如玉走了過來。
嘩地一聲,大氅從她頭上揚起,再落在她肩頭。由著他勾著頭替自己系好了帶子。
被他溫暖的氣息徹底籠罩之後,桑落有些懵。
他起伏的輪廓近在咫尺,兩個人太近了。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淺淺的血腥氣和瑞麟香氣。
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.c🌠om
顏如玉並不用香。但桑落記得他的馬車四角的香球里就帶著這個香,是為了掩蓋車裡的血腥氣。
「可是出了什麼事?」她問,見顏如玉不回答,她又悄聲追問,「你殺人了?」
顏如玉望她一眼。暮色之下,她的目光如天邊閃爍著的第一顆星。
「是。」他說。
「誰?」桑落看看馬車,「在車上嗎?」
丹溪堂門前的楊樹林很適合藏屍,實在不行就挖個坑燒了,埋在裡面。
「不重要的人。」他說,「不在車上。」
桑落哦了一聲:「你等著,我去取藥。」
「好。」
他負手站著,看她的背影。
身上的大氅太長,拖曳在地,她不得不抓著大氅繞在手臂上,跑向丹溪堂。
再抱著藥箱跑回來時,顏如玉已經不在湖邊了。
馬車還在,馬車前坐著的人她沒見過。是個年輕的女子,一身粗衣,戴著斗笠。
「桑大夫。」女子說,「公子剛被太妃召入宮去了。命奴送你回府。」
竟然走得這麼急,連藥都沒顧上喝一口。桑落抱著藥箱的手扣在銅鎖上:「你是——」
女子說:「奴叫風靜,上次在丹溪堂見過一面,不知桑大夫可還有印象?」
是三夫人來殺她的那一次?那個竄出來殺了很多府兵的黑影就是她?
「公子不放心換別人,就讓奴替桑大夫駕車。」風靜撩起車簾,扶著她上了馬車,「公子說,他不在宮外的時候,桑大夫千萬別亂走,丹溪館有和府里都很安全,其餘地方少去。免得莫星河使出什麼手段來。」
昌寧宮。
太妃鮮少這樣急切地召他入宮。所以顏如玉走得很急,沒有坐車,而是騎馬疾馳入了宮門。
到了昌寧宮外,葉姑姑早早就候著了,見到來人身姿英挺,一身絳紫的袍子,心就定了下來:「顏大人可算來了,太妃今日水米未進,奴婢是勸不動了。」
「到底發生了何事?」
葉姑姑皺著眉,嘆了一聲:「聖人今早不肯起床,太妃去叫,反被聖人頂撞了。聖人年紀還小,平日倒也乖順,也不知今日怎就死活不肯認錯。早朝的時候您不在,他倆為了黃河水患的事槓上了,朝臣們那些心思,您也是知道的,巴不得母子離心。」
「聖人呢?」顏如玉一邊跨上台階,一邊問道。
「聖人在清靜殿呢,賭氣不肯來。」葉姑姑一挑帘子,示意顏如玉進去,自己就躲在外面免得被殃及池魚。
太妃一身靛藍繡鶴的絲袍坐在燈下,蹙著眉看奏摺。
聽見動靜,抬眼一看是顏如玉,她面色緩和了一些,嘴上卻道:「葉慧竟把你給叫來了,真當哀家氣糊塗了嗎。」
顏如玉規矩地行了禮,看見案頭有一碗涼了的蓮子羹,又端起來遞到門外去給葉姑姑:「給太妃熱一熱。」
他折返回桌案邊跪下:「黃河水患的事,微臣前日就收到了消息,已遣繡使去核實還未回話,今日怎會鬧到朝堂上?」
太妃指尖重重扣在奏摺上:「工部要開禹王渠分洪,戶部卻死咬著漕運命脈不放。聖人小小年紀,不知從哪個嚼舌根的小人那裡聽了幾句典故,今晨竟說要效仿前朝賈魯,遣十萬民夫改道奪淮!」
「太妃莫急,此事戶部不會同意的。」顏如玉執起硃筆尋了一頁紙,隨手畫了芮國的輪廓,又在圖上劃出血色長痕:「若要改道,漕糧需繞行八百里。」
燭火嗶剝聲中,太妃的翡翠耳墜晃出冷光:「早晨戶部明明——」
說到一半,她也回想起來,當時聖人提出改道時,戶部尚書張了張嘴卻並未說話,顯然是不同意的,但又不想在自己這個婦道人家面前駁了聖人的面子。
她放下硃筆,嘆了一口氣:「聖人年歲太小,容易受人蠱惑。朝中那幫人沒幾個真替聖人想的。你這段時日忙肅國公府的事也無暇分身,哀家想著替聖人選伴讀的事也差不多塵埃落定了,過了重陽就讓那些孩子入宮吧。」
「是。」顏如玉低聲應著,想了想,他又說道:「不知聖人身邊誰懂這個典故呢?」
「那個叫元寶的侍書不可能,多半是侍筆和侍墨那兩個。」太妃想了一圈,「哀家還是想得太簡單了。當年始帝在世時,書房侍奉的內官就是個大字不識的,這樣的人腦筋簡單,只知道忠心事主,不會說什麼典故來影響聖心,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,哀家看,內官無才也是德」
太妃揉著額頭緩緩說著。
顏如玉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葉姑姑捧著托盤,遞過來一碗蓮子羹,他下意識地去端,卻被燙得弄翻了碗。
「哎呀,怎麼這麼不小心。」太妃雖是責備,卻連忙捏著絲帕替他擦拭手指。
顏如玉後退了一步又一步,躬身在地:「微臣無礙。」
葉姑姑拉著他起來,將他的手往太妃面前送,又命人去取來燙傷的藥膏:「看看,都燙成這樣了,還說沒事。」
太妃一邊吹著氣,一邊蘸著清涼的藥膏要替他塗抹在手指上。
他不是面首。
顏如玉再次後退,伏在地上:「微臣不敢僭越。」
太妃的手指頓在半空,粘稠透明的藥膏,緩緩滴下,拉出一根長長的晶瑩剔透的絲。
她凝望著伏在地上的年輕人,突然意識到是自己想得太多了。
她不由記起四年前,顏如玉被許麗芹送進宮時的模樣。傾國傾城的容貌,一身紅衣勾勒著他精壯的身姿,他卻跪在地上對她說,要用就用他的腦子。
她當時是覺得可笑的。
男人嘛,總有些傲骨,不肯朝女人低頭的傲骨。她也就順著他的意做了,心想一個面首,能有多大能耐呢?最多讀了些書而已。
可後來就變了,他的腦子是真好用啊。家事、國事,他均衡利弊,處置得極為妥帖,從無紕漏。
這兩三個月,有繡衣直使震懾朝綱,朝政順心了許多。罵她的人少了,罵顏如玉的人更多了。
她理所當然地將自己看成了顏如玉的靠山。
這樣的想法很危險。
君是君,臣是臣。
顏如玉心裡很可能從未混淆過。
是她自己混淆了。
女人的天性,讓她混淆了。
太妃捏著絲帕將指尖的藥擦拭乾淨,示意葉姑姑將藥膏遞給他:「顏卿的手受了傷,奏摺還是哀家自己批吧。」
顏如玉已經從內心的驚濤駭浪中鎮定下來。
剛才太妃提到的始帝身邊不識字的內官,不就是廖存遠嗎?宮裡宮外找了那麼多人,竟然沒想過最有可能認識廖存遠的人,是太妃。
廖存遠很早就在做準備,是誰讓他做準備的?他死之前去又見了誰?
信紙是閔陽的,當年是方氏要他將藥方給的三夫人。三夫人死前交代說四年前曾見過孔嬤嬤。義母身為皇后早已在萬勰帝死後隨之而去,孔嬤嬤怎麼會沒有殉葬?
如果萬勰帝的遺書被廖存遠留在太妃手中,那太妃會藏在哪裡?
他抬起頭說道:「微臣無礙——」
「顏卿。」太妃突然變得冷淡,鳳眸掃向他,語氣也不甚溫和,「哀家聽說你給肅國公府的二小姐留了一條活路。」
論理許麗芹的罪是可以誅九族,岑陌作為三夫人的骨血,本就應該一同被誅,即便告發有功,也不可能不受活罪。
顏如玉道:「岑陌原本是三夫人的兒子,其實是女兒身,三夫人幾次三番要殺她,她才站出來作證。微臣以為,留她一命,可以彰顯我芮國之仁慈。」
「是芮國的仁慈,還是你繡衣指揮使的仁慈?」
「微臣是太妃的人,自然是太妃的仁慈。太妃母儀天下,太妃的仁慈便是芮國的仁慈。」
顏如玉說得滴水不漏。
看他跪在地上,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恭敬。
太妃更加覺得心口堵得厲害。
其實那日岑陌入宮覲見,當著兩個國公爺拿出那麼多證據,這才有了扳倒肅國公的機會。她當時就想好了要松一鬆手,給岑陌一條活路。
可到了此時,她又變了主意。
這不對。
太妃側過臉,看著鏡子中的女子。三十歲,已生華髮。這深宮裡的燭火,讓她的面目和她的未來都變得模糊。
顏如玉變了。
她也變了。
聖人也變了。
太妃捏緊了絲帕,手指漸漸攥得發白。
每個人都在變。
但山河不能變。
「哀家乏了,」她閉上眼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:「聖人那邊顏卿去一趟。要讓他明白,我們母子離心,得意的就是群臣。該怎麼做,顏卿應該清楚。」
顏如玉應下,退出了昌寧宮。
太妃坐在鏡前,手指撫上自己的臉。
葉姑姑走進來看著她這模樣也忍不住心酸。
太妃進宮時才十六,算不上天真爛漫,也是呂將軍膝下嬌生慣養出來的花兒。原本校場裡的軍家女兒,被困在這宮城中深宮十餘載,守著萬勰帝登基,守著萬勰帝暴斃。沒多久皇后也薨了。
整個後宮,就留下一些不成氣候的妃嬪,和嗷嗷待哺的小聖人。熬到後來聖人能走路了,會說話了。太妃二十六歲那年,三夫人進獻了顏如玉。說是寡婦才懂寡婦的難熬。
看到那樣的臉,那樣的身姿,誰又不喜歡呢?
若顏如玉真是個面首,只知俯首帖耳地諂媚討好,太妃恐怕也就不那麼在意了。
「我這張臉,當年就不討先聖的歡心,如今更是難——」太妃說不下去後半句話。
「太妃」葉姑姑想勸點什麼,卻什麼也說不出口。
太妃淒涼地一笑:「顏如玉是不是將那個桑落弄進府中了?」
葉姑姑低聲應了一句:「是。」
「挺好」
葉姑姑連忙又解釋了起來:「顏如玉受傷頗重,桑落每日去國公府送藥也不方便,還是上次太妃您提了一句,說讓她入府診治,顏如玉這才帶她入的府。後院雖進不去,可打聽的消息也是兩人分開住著的。」
見太妃不言不語,葉姑姑繼續說道:「余承說在國公府里看到顧映蘭與桑落走得很近,明日顧映蘭休沐,兩人似乎約了明日相見。」
太妃微微蹙起眉頭。
上次顧映蘭為了她,竟冒險跑到宮中來找自己要白緬桂花。顧映蘭是自己的暗棋。
也是理智與情感對抗的一步棋。
顏如玉在她心裡有分量。可終究比不過芮國的江山,更比不過聖人。
所以在設立繡衣直使之後,她就想到,終有一日是要殺他以平群怨的。
這不是陰謀,而是陽謀。顏如玉應該也清楚。做了孤臣就會有孤臣的下場。如今他站得有多高,將來就摔得有多慘。
新老交替時留下那麼多勛貴,如今隱患畢現,總要有人出面清理。顏如玉成了眾矢之的,待聖人獨掌大權,就要殺他震懾朝綱。
聖人還小,顏如玉的權不能太大,總要有人拽著一些。所以才有了顧映蘭。
太妃握緊了梳篦,那尖尖的齒嵌進了指甲里,是連著心的疼。
一切,皆為江山計。
顏如玉離開皇宮已是第二日了。與聖人說了整整一宿的話,哄著聖人去給太妃賠不是,他才馬不停蹄地出了宮。
一出宮,他已來不及去見桑落,而是徑直朝皇陵奔去。
晌午時,顧映蘭很準時地敲開了丹溪堂的門。
院子裡擠滿了病患。有些人站著,有些人有先見之明地帶了小杌子,這時就很舒坦地坐在牆根底下。
見到顧映蘭,那些病患也不稀奇,都是男子,都是來看男病的。見他往前鑽,那些人就自發地攔住了他:「哎哎哎,說你呢,你也是來看桑大夫的吧?」
顧映蘭覺得這問題有歧義,還未來得及回答,就被那群人趕到了隊伍最後:「排隊,排隊!」
「我是與桑大夫有約——」
「誰不是與桑大夫有約?」
顧映蘭又想解釋:「我不是來看診的。」
前面那些人嗤笑一聲:「嗯嗯嗯,我們都不是。都是替親戚朋友看。」
「我與桑大夫是朋友——」
「別套近乎,這兒可是京城,誰沒個親戚認識桑大夫了。找關係沒有用,安心排隊!一會兒就輪到你看診了。」
顧映蘭失笑著搖搖頭,這一等,竟讓他空著肚子從晌午排到了黃昏。
感謝米蟲的追求的打賞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