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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真藥與假藥

  第118章 真藥與假藥

  京城裡各家醫館推出的神油,林林總總也有二三十種。

  醫館首先推給了熟識的老病患。都是多年的交情,自然是願意信的。只是買回去用了,並未見有傳說中的那般厲害,不過是聊勝於無。尤其對於用過丹溪堂神油的人來說,這些藥油別說功效無法相提並論,就連氣味也完全不同。漸漸地也就賣不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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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中元節之後,倒是有一家名為養心坊的藥鋪做出了氣味十分相似的神油。

  養心坊拿出這個藥方時,明明白白寫著,是太醫局的張醫正開的方子。自然更可信一些,相較於五十兩一瓶的價格,這藥只賣十五兩銀子,就顯得十分良心了。用過的人還現身說法,說功效至少有六成相似。

  這藥油還有一個很雅致的名字:雲華仙脂。

  養心坊的夥計拿著一隻小瓷瓶說道:

  「知道為什麼這麼貴嗎?人參、鹿茸、蟲草珍貴藥材有一樣算一樣,可都在裡面!」

  「這個藥不用搶。花點銀子就能買到。」

  眾人一擁而上,將養心坊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
  相較於養心坊,丹溪堂這幾日的生意就冷清了。甚至有一日,連一個病患都沒有。李小川順藤摸瓜地去打探了一下,垂頭喪氣地回來說:「桑大夫,養心坊應該是仿製出來了。我聞了聞,成份和咱們的幾乎一模一樣。唯獨丁香的香氣有些濃。」

  「養心坊?怎麼聽起來那麼耳熟?」

  「好像上次阿水被人抓走的地方就是在養心坊門口呢。」

  原來是那裡。夏景程想去買一瓶來試試,看看人家是怎麼做出來的。

  「說是太醫局醫正的方子。哼!明明就是咱們的方子!」李小川不服氣。

  桑落正在院子裡整理晾乾的竹筒,聽了這話,也不著急,從架子上取來幾張不知何時買的鼓皮,仔細蒙在竹筒內壁,用牛筋固定好。

  「桑大夫,咱們怎麼辦?」李小川個子也不夠高大,圓圓的臉,急得漲紅。

  「藥已經製成了。」桑落指向案桌上的幾隻瓷瓶,「你倆去試一試吧。」

  「桑大夫!」

  夏、李倆人的臉更紅了。他倆怎麼試?上次她就亂點鴛鴦譜,讓他倆互相指診,現在又要他倆互相試藥??他倆不是那種人!

  桑大夫怎麼可以那樣想他倆?他倆只是志同道合而已!

  桑落根本沒看出他倆的尷尬,拔掉竹筒底部的木塞,提起水壺向裡面灌溫水,再抬起頭看他二人,晃晃手中的竹筒:「你們拿這個試。」


  哦,不是那個意思啊。

  李小川和夏景程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,又不約而同地抽了抽眉頭。

  這竹筒……

  裡面繃了鼓皮,鼓皮和竹筒之間還注滿了溫水。

  探進去。

  又柔又實。

  又熱又軟。

  簡直……

  夏景程接過來:「夏大夫,前段日子你一直在做的就是這個東西?」

  「這叫『好朋友』,」桑落點點頭:「你倆今晚拿回去試,看看我新研製的藥油效果如何。」

  柯老四似乎也明白了這東西的用處,看向桑落的眼神變幻又變幻。

  桑丫頭這路子著實太野了。還未嫁人,連這東西都能想出來,真是女中奇葩。

  不對,即便是男子也未必能想出來吧?

  竹筒試驗了幾日,結果自然是好的。桑落安排李小川去買來大量的西王母草,丹溪堂閉館謝客,幾人埋頭專心地在丹溪堂內製藥。眼看著要進入八月,丹溪堂才重新開門。

  養心坊的雲華仙脂在權貴之間賣得也算不錯,可也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好。畢竟用過神油的人嫌它「不夠勁」。沒用過神油的人,打聽了一陣,聽說效果不如神油,便覺得它有點貴。

  到了月底就要算帳,張醫正與閔陽二人一算,忙碌半個月,加上醫館開銷,和從熟藥所的「報廢」藥材的成本,也沒掙到多少銀子。

  「要不,咱們下個月提點價?」閔陽問。

  張醫正搖搖頭:「怎麼提?」

  他沒說出後半句話。人人都知道丹溪堂的神油是十兩銀子一瓶。現在養心坊的藥,十五兩銀子,藥效還打折扣,再提上去,豈不是更沒人買?

  兩人正揉著額頭髮愁,閔陽的小廝從外面跑進來:「大人!大人!有人賣假藥!」

  閔陽一皺眉:「說清楚什麼假藥?」

  「今日大集,奴就去看了看,恰巧遇到一個小攤賣熟藥,攤主竟敢說他手裡的藥比咱養心坊的雲華仙脂強!」小廝說得義憤填膺,唾沫四濺,「竟然只賣一兩銀子一瓶!」

  竟然還有這樣無知無畏之人?再一想,京城大集,各地的商販都會趕來湊熱鬧,其中不乏招搖撞騙之輩,想要借著這種大名號的醫館和藥鋪來兜售一些不入流的假藥。

  畢竟是衝著雲華仙脂來的,閔陽與張醫正還是決定去看看。二人到了集市,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果然有一個小攤被眾人圍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攤子不大,圍觀的人倒不少。一個年輕人坐在那裡,面前的攤位上擺放著幾十隻瓷瓶,瓶身上依舊不貼標籤。


  有人拿起藥瓶嗅了嗅,問:「你說你的這個藥比雲華仙脂效果好?」

  年輕人坐在那裡點頭:「正是。」

  人群中有人質疑:「你說好就好?可有證據?」

  「就是!賣東西的,誰不說自己的好?」

  閔陽和張醫正暗暗得意。

  這個年輕人看著眼生,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騙子,集市上都是一錘子買賣,騙到幾個算幾個。京城的百姓都是見過大世面的,這等粗劣的騙術豈能騙得過他們?

  閔陽拍拍張醫正的手,示意他看自己的。

  然後上前問道:「你這藥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年輕人道:「不倒翁。」

  眾人哈哈笑起來。這麼俗的名字,還敢與雲華仙脂一爭高下?

  閔陽一捏鬍鬚,輕蔑地揭開瓶塞嗅了嗅:「你這個藥有多少味藥材?」

  年輕人道:「一味。」

  閔陽笑得更加胸有成竹,繼續問道:「你可知雲華仙脂有幾十味名貴藥材?人參、鹿茸、蟲草——」

  年輕人哼了一聲:「我問你,鴆酒殺人,難道還要在酒里加上砒霜、斷腸草、鶴頂紅、夾竹桃和馬錢子?」

  一句話問得閔陽竟無言以對。

  年輕人繼續乘勝追擊:「有用的藥材,一味就夠。你若喜歡人參、鹿茸,我也給你加點,多賣十幾兩銀子罷了!」

  言下之意路人皆知:雲華仙脂裡面只有一味有用的藥材,剩下的都是為了賣高價。

  張醫正見閔陽落了下風,忍不住也走上前去:「什麼藥材一味就夠?你師承何人,家學如何?竟敢口出狂言?熟藥配方豈能隨便修改?一看你就是不懂藥的騙子!」

  「你說我騙子?」年輕人剛要開口,就被人制止。

  「小川。」

  一個綠衣女子走過來,容貌說不上艷麗,眉目秀麗清冷,頭上沒有什麼飾品,只插著一根細細的木頭,也算是別致。

  「桑大夫。」年輕人趕緊起身行禮。

  桑大夫?女的?

  人群中立刻有人認出她來:「我見過,她就是丹溪堂的桑大夫!」

  是那個給楊七郎切了一刀的刀兒匠的女兒?

  張醫正暗暗心驚,沒想到竟然在這裡遇到了正主。

  這麼一個小丫頭片子,看年紀不過十五、六歲,怎麼可能制出那樣的藥油?身後必然有其他高人指點。她突然冒出來,矛頭直指養心坊,顯然也知道雲華仙脂是仿的她的藥了?


  張醫正隱隱察覺出自己陷入了一個圈套,卻又說不出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。

  他正想要上前再詢問之前那十兩銀子一瓶的藥與這個藥有何關係,豈料圍觀之人生怕買不到藥油,摩肩接踵地湧上前去,又嫌他和閔陽礙事,撥開二人的肩膀,將二人往後擠,越擠離那攤子越遠。

  「桑大夫!您出新藥了?」

  「我上次就沒買到,這次我一定要買!」

  「我也要買!」

  「我也要!」

  桑落坐下來,禮貌地應著:「好,一個一個地來,先問診再取藥。」

  李小川看著人群外的兩個人,煞是得意:

  「不急啊,先排隊!桑大夫研製出了新藥『不倒翁』,不但便宜還管夠。排不上隊的,就到丹溪堂來,我們桑大夫每日都在醫館坐堂」

  閔陽對張醫正使了一個眼色,兩人離開集市又遣一個下人去買了一瓶「不倒翁」回來。

  「這名字像是你起的。」閔陽看張醫正一眼。他沒忘張醫正當時形容那神油時用的就是這三個字。

  「你不會懷疑我吧?」張醫正惱了。

  「老弟彆氣,我不過是個玩笑。」

  「你還有心思玩笑。」張醫正拍拍桌子,端起茶來卻又氣得一口都喝不下去,再用力地將茶盞放在桌上:「你沒覺得我們被人算計了?」

  這麼一說,閔陽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
  當初那藥油里摻了這麼多藥材,他也花了不少心思一一仿著做了,就連這丁香的香氣也仿得有幾分相似。

  都是名貴藥材,要想從熟藥所里「淘汰」、「損耗」,也是極不容易的。折騰這大半個月,賣了少說也有千瓶,銀子卻沒掙多少。

  姓桑的轉身就研製出一個這麼便宜的藥油,什麼名貴藥材都沒有,唯獨——

  閔陽揭開瓶塞又仔細嗅了嗅:「他說只有一味藥。我聞著怎麼只有丁香的氣味?」

  然而,丁香根本沒有這功效。

  如今再回過頭去想,姓桑的第一次賣的藥里,恐怕有效的也只有這丁香的成份。

  她只做了三十瓶,而養心坊做了幾千瓶,庫房裡還有未賣出去的,再想以十五兩的價格賣出去,恐怕是不能了!

  她應該老早就防著別人模仿製藥,什麼人參鹿茸、蟲草麝香,全都是圈套!誰仿,誰就死!

  名號越大,仿得越真,越是替她做嫁衣!

  如今養心坊和「太醫局醫正」的兩個名號都被套在了裡面,被她一劑單方踩在腳下!


  好縝密的心思!

  好險惡的用心!

  閔陽回過味來,看向張醫正的眼神也不怎麼客氣。要不是他特地帶著那勞什子神油來,豈會有今日這一遭羞辱?

  可眼下他與張醫正在一條船上,鬧不得,也分不開,還是要先想法子聯手將丹溪堂對付了。

  「老弟有何妙計?」

  張醫正腆著肚子在屋內走了幾步:「要想辦法弄清楚她到底用的是哪一味藥。」

  閔陽一捏鬍鬚,計上心來:「這有何難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桑落忙了一整日,回到家恰巧遇到桑林生正好要出門,看著她滿臉戒備:「落丫頭回來了。」

  桑落看桑林生幾日不見,整個人消瘦憔悴,不免有點吃驚:「大伯您這是怎麼了?」

  桑林生躲閃著:「沒什麼,前些日子在貴人府上看診,著實累人。休息幾日就好了。」

  「堂兄呢?」桑落往屋裡瞧瞧。

  「他,他,他在貴人那裡,出了一個方子,竟治好了貴人的頑疾,貴人要留他幾日,我又高興又擔心,回來取兩件換洗衣裳,這就回去。」

  桑落察覺出異樣,又問:「哪家貴人?」

  桑林生眉頭一皺,很不耐煩:「貴人隱疾,我們如何能說?」

  見桑落錯愕的眼神,他又放緩了語氣:「你繡花練得如何了?聽說今年會有很多來淨身的,你也要多幫著你爹,到時候我能回來幫忙,就回來。」

  桑陸生從牆那頭探個腦袋出來:「怎麼又要走?」

  桑林生又說了一遍給貴人看診的理由,將包袱一挎,鎖上門漏夜就走了。

  桑陸生望著桑林生匆匆離開的背影,心中不安,琢磨了一下,讓桑落守著家,自己悄悄跟了過去。

  一路跟著桑林生彎彎拐拐進了一個小巷。眼看著他進了一扇小門。桑陸生遲疑片刻,跟了過去。門已關上,但這院子一看就不是貴人的家宅,連門也關不嚴實。

  桑陸生隱約聽見有人在說話,他附耳貼在門縫上聽。

  只聽見桑林生說道:「我今日給你調了藥,可感覺好些了?」

  天氣熱,桑子楠還躺在院中的小榻上,雙目毫無焦點:「好些了,爹你回去可看到小落了?」

  「你怎麼還不吃教訓?」桑林生煩道,「都這樣了,你還惦記她?當真想把命搭進去嗎?」

  桑子楠仰臥著,視力只恢復了一點點,一切灰濛濛的。苦澀地笑著:「爹,我瞎了,可我心裡比誰都透亮。小落的來歷,一定與莫星河有關,對不對?您不肯讓她嫁給我,可以說她對我無意。可小落對莫星河有意,七夕與莫星河相會,是不是也瞞著您?他倆真有意,您為何也要阻攔?」


  桑林生答不上來。

  桑子楠又說道:「爹,小落究竟是什麼來歷?」

  桑林生不能說自己是鶴喙樓的暗樁,也不能說桑落是昭懿公主託付給自己的,當年芮國初定,公主尚未婚配,桑落肯定不是公主的血脈,但從公主鄭重的態度,他隱隱猜出桑落的來歷也並不簡單。

  「她的確是你二叔撿回來的——」

  「爹!」桑子楠藏在心裡近二十年的話總算說出來了,「你抱著小落去路口等二叔的那一天,我在家!我雖年幼,可這麼大的事,一點都沒有忘!你糊弄不了我!」

  話音一落,啪地一下院門被推開了,震得整個院子都在迴響。

  桑林生一轉頭,看見一臉怒容的桑陸生站在兩扇門之中,滿是老繭的手氣得不住地抖:「當年,你是刻意把小落留給我的?」

  桑林生動動嘴唇,將當年的事真假摻半地說了出來:「我也是沒辦法,我撿了個孩子,看著可憐不捨得扔,可當時我什麼狀況?一介游醫,連個攤子都沒有,你嫂子又走得早,我根本養不起兩個孩子。」

  桑陸生雖是個「手藝人」,腦子卻也不笨:「你我一母同胞的兄弟,你什麼性子我能不知道?你撿了孩子直接交給我,難道我會推脫?」

  桑陸生走到桑子楠的榻邊,看他茫然的雙眼:「侄子都這樣了,你們瞞著我們躲在這裡治傷又是為何?莫非也是因為桑落?又與莫星河有何關係?」

  說完,院子裡一片寂靜。

  桑林生苦不堪言,最終緩緩跪了下來:「就當做兄長、做父親的求你們,別再追問了」

  深夜,桑陸生回到桑家院子,心事重重地坐在院子的小凳子上仰望星空。

  兄長難言之隱,侄子雙眼失明,閨女身世未明。

  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莫名的漩渦。

  桑落一直難以入眠,聽見動靜在門口望了望,爹很少有這麼煩惱的時候。她走過去,搬了一隻小杌子,挨著桑陸生坐著。

  初秋之夜,牛郎織女星仍舊隔著銀行遙遙相望。

  「爹可是大伯遇到了什麼難事?」

  她剛才就想過了,如果真惹了達官貴人,也許可以去找顏如玉,那些人應該能給繡衣指揮使一些面子,大不了再多替他做些事。

  只是,顏如玉這個人喜怒莫測。

  中元節那夜,他撐著傘把自己提溜回來,她正要道謝,他一句謝也不肯聽,也不像往日那般「挾恩圖報」,臉色比那個雨夜還黑,一轉身就「飛」走了。

  他有點莫名其妙的脾氣,桑落也有些捉摸不透。


  桑陸生忍了又忍,最終無奈又無言地搖搖頭:「他們能有什麼事」

  他想拍拍閨女的腦袋,可又覺得不妥,還是縮回了手。忽而肩膀一沉,桑落的腦袋靠了過來。

  長長的沉默。

  「閨女,你可是心悅莫星河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桑落望著星空,說得十分平靜,「爹,我研製出了新藥,等攢夠銀子,您就休息吧。」

  又是一陣沉默。

  像是做了什麼決定,桑陸生抬起手撫上桑落的腦袋,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:「反正爹這輩子就你一個閨女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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