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山雨已來
第170章 山雨已來
人性貪婪,芳嬪最後一句話,當真是說到了雲貴人和玉貴人的心坎上。當然,最重要的,還是對方先前那一番分析,在信息完全封閉的情況下,堪稱「有理有據」。
關乎性命,誰不拼命?兩人低頭沉思片刻,接著先後抬起頭,幾乎是異口同聲道:「願同姐姐患難與共。」
「好,那就說定了。這是宮闈醜事,誰也不許向外說,只等有合適時機,咱們一起去皇上面前揭發就好。」
兩人鄭重點頭,三人又商議一會兒,雲貴人和玉貴人方滿腹心事地告辭離去。
待她們走後,茉莉回到屋裡,小聲問道:「娘娘,萬一兩位貴人托家中人去皇莊附近調查,知道那孕婦其實就是榮嬪,她們還會相信娘娘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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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嬪微微一笑,淡淡道:「榮嬪是大家閨秀,有幾個人見過?她們就算托家裡人過去打聽,也只能打聽到徐柔,這就和我說的話對上了。至於榮嬪,她們沒那個腦子,也根本不會想到這麼匪夷所思的事,根本不會懷疑,放心吧。」
茉莉微微點頭,想了想,又忍不住小聲試探道:「那……都這個時候了,不……不知會老爺太太一聲嗎?」
「爹娘的性情,都不會同意我做這件事,他們當日甚至都不願讓我進宮。可上天將我生在這樣的官宦之家,讓我有機會得見天顏,入住後宮,我為什麼要辜負?更何況見過皇上這樣的人中龍鳳後,又有誰能忍受嫁給那些富貴紈絝,得個誥命便心滿意足,平庸了此一生呢?」
芳嬪說完,啜了一口茶水,悠悠道:「原本我也不敢貪心。可皇上實在是太寵皇后娘娘了,須知鮮花著錦,烈火烹油,極致的盛寵之後,往往不能圓滿。正所謂愛之深恨之切,可惜皇上不懂這個道理,不是他刻意縱容寵愛,皇后娘娘又怎敢瞞天過海,犯下如此欺君大罪,給了我這個天大機會。
茉莉看著志得意滿的主子,不知為什麼,心中總有一絲擔憂,暗道:皇上如此寵愛皇后,他真會因此和皇后恩斷情絕嗎?我們娘娘真的能如願?若不能,那她的結果……
一念及此,身子不由抖了一抖,竟不敢再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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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末天氣宜人,就是風大令人著惱,若沒有這些風,到御花園走走,定會心曠神怡,如今這風一刮,那樹上花兒大概要落下一半。不過風大有一個好處,方便放風箏,能飛得老高。
喜樂站在門邊,探頭看著御書房大門外往來灑掃的宮人,一邊出神想著些有的沒的。忽聽裡屋傳來「啪」的一聲,接著林卓冷沉的聲音響起:「這個時候想起翻老帳了?簡直不可理喻。」
喜樂嚇了一跳,連忙收回腦袋,端著茶盤來到林卓身邊,小聲道:「皇上消消氣,彆氣壞身子,來,喝杯茶潤潤喉吧。」
林卓接過茶杯,眉頭仍緊緊皺在一起,眼中寒芒閃動,似是自言自語般道:「早就時過境遷的事,今日忽然提起,只怕是來者不善。」
喜樂心中一驚,卻也不敢詢問,只見林卓放下茶杯,又拿起一本奏摺,隨意看了幾眼扔在一邊,然後又拿起第二本,如此直看了三十多本,忽地冷笑道:「果然朕猜得不錯,十六本摺子,還全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員,若說這不是早有預謀,鬼都不信。「
「預謀?」喜樂嚇了一跳:「皇上,這些大臣們要預謀什麼?」
林卓情緒已經恢復平靜,他摸著下巴,似在沉思,淡淡道:「他們翻出了當日先皇駕崩時,皇后為了接旨,答應自行離宮的舊事。」
「什麼?」喜樂驚叫一聲,暗道:這些大臣的圖謀竟比我想的還大,誰給他們的膽子?這都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,這簡直就是要挖太歲的心,要太歲的命,他們活膩歪了吧?
正想著,忽聽林卓沉聲道:「去,宣康晨來見朕。」
「康大人?」喜樂嚇了一跳:「這事兒難道是他圖謀的?」
「當日讓皇后接旨後就必須離宮的主張便是他提出來,今日雖然沒有他的奏摺,但這些人都和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。」
於是喜樂就明白了,答應一聲退出去,找了個穩重的太監,叫他急速宣康晨覲見。
不到一刻鐘,便看見康晨進了院子,喜樂是個擅長察言觀色的主兒,一看這位的表情氣度,便知他是有備而來,心中暗道:看來皇上說得沒錯,果然康大人就是背後主謀,可是為什麼呢?難道就為了榮嬪娘娘?沒聽說他對女兒有多鍾愛啊。
連喜樂都能看出來的東西,林卓又怎會察覺不到?目光沉沉盯了康晨一會兒,見對方目光湛然,他忽地微微一笑,輕聲道:「在康愛卿身上會出現如此坦蕩慷慨模樣,倒是出乎朕的意料。怎麼?康夫人病逝後,愛卿這是悲痛欲絕,打算以死追隨妻子於地下?」
這一刀捅得實在太狠,康晨臉皮子都抽搐了兩下,但很快他就平靜道:「回皇上的話,老臣命運不濟,女兒愛妻先後慘死,如今只有一個不成器的兒子,想來待老臣百年之後,他無人照看,也只有坐吃山空。如此,老臣這一生已經到頭了,再沒有任何指望。所以,老臣若活著,便為江山鞠躬盡瘁;若死了,便去地下與妻女相聚,都還好。」
林卓眉頭一挑:「既然你知道兒子不爭氣,當日為何又要將女兒送進宮呢?留著她在家招個女婿上門,主持大局,不是更好?」
康晨長嘆一聲:「是臣先前拘泥於世俗愚見,不曾想過招贅,又因要為皇上盡忠,才將清音送進宮陪王伴駕。卻不料……唉!都是老臣行差踏錯,今日才有如此報應,老臣無話可說。」
這老傢伙,明明是他自己居心叵測,竟還敢倒打一耙?
林卓鼻子差點沒氣歪,一拍桌子,大聲喝斥道:「什麼為朕盡忠?分明是你自己利慾薰心。康晨,當日你為什麼要逼皇后接旨出宮,你心裡明白。你把女兒送進宮的時候,只怕早就想好了要用這一點大做文章吧?你們父女兩個居心叵測,罪有應得,這會兒你倒跑來朕面前胡說八道,這就是你對朕的忠心?」
康晨垂著頭,一副了無生氣的模樣,落寞道:「皇上說什麼就是什麼吧,老臣如今幾乎是孑然一身,又有什麼可辯可懼?」
態度很明顯:我可以死,但皇后必須被廢離宮,沒有任何轉圜餘地。
「你給朕死了這條心。」林卓冷哼一聲,語氣同樣不容置疑。
「皇上。」康晨竟然微微一笑,挺直了胸膛沉聲道:「沒有用的。老臣可以死了這條心,但是其他臣子呢?皇后失德,世人皆知,朝臣們義憤填膺,即便老臣偃旗息鼓,也有的是人前赴後繼。一個榮嬪算不得什麼,可若再加上馨貴人和安嬪,這事就非比尋常了。」
「安嬪和馨貴人的事,他們家人心中有數,不可能跟著起鬨。」
林卓皺起眉頭,只見康晨呵呵一笑:「聽皇上的意思,這當中應該別有內情,難怪吳大人痛痛快快告老還鄉,一個屁都不敢放。不過皇上,他們心中有數,這個數卻是沒法言說,那其他人不知道,心裡可就沒數,只有同情憤慨了。吳大人可也是三朝元老,手底下同僚故舊無數的。」
「同僚故舊無數,沒有你在其中運籌帷幄,也沒人會願意牽涉其中,歸根結底,都是你做的好事。」
康晨不說話了,算是默認。
林卓惡狠狠瞪著這老傢伙,好半晌,咬牙說了一個字:「滾!」
「是。老臣告退。」
康晨默默退出,這裡林卓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,恨恨道:「豈有此理,他們以為自己是誰?朕的家事也要由他們擺布?簡直做夢。」
喜樂在一旁都懵逼了,他看慣了康晨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模樣,還是頭一次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那份寧死不退,可以稱為風骨的東西,雖然這份風骨很不可取。
「皇上,當日康大人帶走榮嬪骨灰的時候,挺平靜的啊,奴才還在心裡罵他冷血,誰知……誰知他竟記恨到現在,這件事絕非臨時起意,定是圖謀良久了。」
「朕早該察覺到才對,雖然他表面沒有因為榮嬪之死表現出異常,但是這大半年時間,那樣得意驕傲的人,竟蒼老了二十歲不止,我還以為他是因為妻子纏綿病榻,以至於心力交瘁,如今看來,分明榮嬪的事對他打擊也不小,他這是要捨命給女兒報仇。」
「康大人這一次善者不來,來勢洶洶,皇上您打算怎麼辦?」
「呵呵!能怎麼辦?扛著唄。」林卓揉揉額頭:「我算是明白為什麼歷史上那麼多昏君了,他媽的,做昏君多舒服多自在,朕若是昏君,今天上摺子的立刻砍一半,再有上摺子的,再殺一半,殺個三五回,看誰還敢管我家事。」
喜樂沒敢搭腔,心想能把皇上逼得把這樣話都說出來,康大人你是好樣的。
一面想著,就見林卓站起身:「行了,剩下的摺子不看了,走。」
「去……去哪兒?」喜樂結結巴巴地問。
「坤寧宮,去看看皇后。」
喜樂: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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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娘別煩惱了,太后就是那麼個人,她最多嘮叨您兩句,也改變不了什麼,娘娘只想著國公府由盛轉衰,是您喜聞樂見的事,這就行了,咱們多想點好的。」
芳草給阮綿綿輕輕捶著肩膀,一邊安慰她,卻見主子嘆了口氣,搖頭道:「平心而論,姑姑對我是很好,可是她對我再好,我也比不上那個國公府在她心中的地位。如今皇上只是削了幾個爺們兒的俸祿,她就把我叫過去劈頭蓋臉一頓訓斥,將來等國公府大廈將傾,我們姑侄兩個大概要反目成仇了。」
「不至於,萬萬不至……」
芳草不等說完,就聽外面喜樂的聲音喊「皇上駕到」,不由面色一喜:「娘娘,皇上來了,您快去接駕。」
「不了,才挨了訓,懶得動,告訴皇上,要他哄哄我才能起來。」阮綿綿趴在軟枕上,跟只慵懶貓咪似的咕噥著。
芳草無奈搖頭,苦笑著迎出去,就見林卓走進來,見只有她一個,便納悶道:「皇后不在?」
「在裡屋呢。」芳草向身後指了指,接著悄聲道:「昨兒皇上頒布詔令,削了幾位爵爺的俸祿,其中就有威國公府……」
不等說完,就見林卓眉頭一挑,瞭然道:「朕本來是想今日詔令徹底執行後,告訴綿綿給她驚喜的,她怎會因此鬱悶?看來是慈寧宮那邊又把她叫過去,沒說什麼好話是吧?」
芳草點點頭,小聲道:「所以回來了就耍小脾氣,說是要皇上哄哄她才肯起來。」
林卓「撲哧」笑出聲,搖頭無奈道:「她就仗著我愛她,使勁兒作吧。」
說完興沖沖奔著裡屋去了。芳草就沖喜樂撇撇嘴,一攤手,悄聲道:「皇上好意思說皇后作?你看他明明喜歡的不得了的樣子。」
喜樂遞給她一個眼神,意思是:領會就行,看破不說破,大家都好過。
這裡林卓來到阮綿綿身邊,坐在榻上推著她笑道:「怎麼?又受委屈了?你是皇后,天將降大任者……」
不等說完,就見妻子一頭拱進他懷裡,嚎叫道:「蒼天啊大地啊!饒了我吧你,你說你好歹也是個皇帝,四書五經二十四史,你就只會這一句嗎?」
「這一句最貼切嘛,不然難道朕要說蜀錦征袍手剪成,桃花馬上請長纓……」
「停停停,什麼征袍長纓?你當我是去慈寧宮打仗呢。」
阮綿綿坐起身,見林卓含笑看著她,她臉不由一紅,又聽丈夫輕聲問道:「真傷心了?」
「有一點吧,不過我知道姑姑是個什麼樣的人,所以也不太在意。這會兒就開始傷心,以後反目成仇的時候怎麼辦呢?」
「你能這麼想就好。」林卓摸著她的頭髮:「做朕的皇后,就得有這份定力。其實慈寧宮的事不算什麼,你可知今天有十幾位官員上摺子,將父皇駕崩之前要你替我接旨,你答應自請出宮的舊帳翻出來了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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