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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3章 悲喜

  第443章 悲喜

  樓彧抬起頭,正好對上太子沉穩中帶著些許希冀的眼神。

  他知道,太子不只是要讓他帶著小大郎去吏部當差,更多的還是要讓他教導小大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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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亦如太子當年那般,以辦差為由,實則「言傳身教」。

  「看來京中有關東宮的傳聞是真的,小大郎果然左了心性,竟是連太子少傅等名師都對他無可奈何!」

  樓彧暗自思索著。

  他在衡量此事的利與弊。

  小大郎現在的處境,有些艱難,更有些危險。

  稍有不慎,就是萬劫不復。

  若是接下這差事,他樓彧以及整個齊國公府就會與小大郎捆綁在一起。

  同在一條船上,小大郎有個不妥,樓彧也會被牽連。

  當然,風險與機遇並存。

  若是小大郎成了太孫,甚至有朝一日坐上那至尊的位子,樓彧便能再上一個台階。

  皇帝的心腹與心腹之間,還是不同的。

  樓彧確信,太子若是登基,他必定是皇座之下最受倚重的臣子。

  但,若自己一手教養長大的太孫繼位,他的權勢與榮寵,將會達到頂峰。

 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?

  不止!

  想想曾經的大冢宰,可是能夠插手皇位更迭的真權臣!

  樓彧的心跳,禁不住的加快、再加快!

  掩在袖子裡的手,微微捻動著,但當手指觸碰到大拇指的時候,那道紋進皮肉的紅線,驚醒了他。

  「殿下抬愛,彧榮幸之至。然則,小殿下身份貴重,彧才疏學淺,又初入吏部,諸事繁雜,恐不能——」

  樓彧委婉的拒絕。

  太子卻擺擺手,「含章自謙了!你雖年輕、資歷淺,卻是難得的棟樑!」

  「放眼整個朝堂,孤最信重的還是你!」

  「含章,你只管放心,孤既已經將小大郎託付於你,自是信你,你只管調教。」

  太子只當樓彧顧忌小大郎身份,不好認真管教,便直接給了承諾——

  孩子交給你,就由你做主!

  不管是打是罵,只要為了孩子好,請隨意!

  樓彧躬身,「殿下這般信重,臣感激莫名。只是——」

  太子卻擺擺手,打斷了樓彧的話,「沒有只是!含章啊,當初孤去沂州,臨行前你父親特意前來拜會,雖未直言,卻也暗含請求。」


  「父母之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。」

  「昨日之安國公,亦如今日之孤!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太子看向樓彧的目光,染上了祈求。

  此刻,他不是一國之太子,而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。

  樓彧定定地看著太子,神情有些恍惚。

  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了他,一雙靈動魅惑的狐狸眼中竟閃過一抹水光。

  他趕忙低下頭,幾息後,他斂衽,鄭重伏拜:「彧謹遵命!」

  氣氛有些凝重,不過樓彧到底應了下來。

  他沒有拍著胸脯說著許諾的話,但,太子卻感受到了他的真心。

  果然是自己養大的孩子,就是貼心!

  小大郎交給他,自己也就能夠放心嘍!

  太子壓下嗓子裡的癢意,扯出一抹笑,換了個輕鬆的話:「對了,琅琊和孩子可還安好?」

  「算算時間,那孩子也該六個月大了吧。可有取名?」

  被問及妻、女,樓彧的神情也放鬆下來。

  他趕忙說道:「回稟殿下,一切安好。阿南已經六個月大,尚未取名!」

  「哦,是這樣啊!孤為小女郎取一字,可好?」

  太子的語氣里不乏親昵。

  樓彧趕忙再次伏地,「殿下賜名,臣之榮幸!臣代阿南,跪謝殿下恩典!」

  太子微微沉吟,緩緩道:「盈字可好?」

  「貌豐盈以壯姝兮,苞溫潤之玉顏。」

  樓彧下意識的說出了一句典故,眉眼都是歡喜:「殿下,盈字極好!」

  即便盈有「滿」、「余」等寓意,樓彧也只當不知。

  盈,在他女兒這兒,只有豐滿、圓滿之意。

  左右有他們夫妻在,阿南這一生,就不可能有任何不好!

  ……

  樓彧去了東宮,王姮也沒有閒著。

  她去了王宅。

  謝老嫗不好了,作為孝順的孫女兒,她自是要刷足存在感。

  「阿婆,您放心,我請來了李真人,且讓她好好為您診脈。」

  王姮守在榻前,看到謝太夫人蒼老、乾瘦的模樣,並沒有被嚇到。

  沒辦法,常年纏綿病榻,即便精心照顧,也無法改變現實。

  謝太夫人早已瘦得脫了像,兩頰凹陷,渾身幾乎都沒有什麼肉。


  就仿佛一層老皮,松松垮垮的貼在骨頭上,宛若活著的骷髏。

  除了病態的、極致的瘦,謝太夫人身上還有股難聞的味道。

  似是藥味兒,又似是老人味兒,或者兼有,並糅雜在一起。

  總之,這味道很不好聞,隱約透著死氣。

  生性愛潔,受不得一絲腌臢的王姮,此刻卻仿佛沒有聞到。

  她神色如常,眼底帶著關切,說出的話,也像極了至純至孝的絕世好孫女兒。

  「啊!啊啊!」

  謝太夫人中風了好幾年,中間還遭受了喪子之痛。

  即便有李明堂這樣的神醫診治,也還是沒有什麼奇蹟。

  尤其是最近一兩年,許是熬不住了,又許是真的老了,謝太夫人愈發像支即將熄滅的蠟燭。

  她的生命進入到了倒計時。

  可她不想死!

  哪怕像個活死人,哪怕在外人看來是「活受罪」,她也願意這般熬著。

  對於王姮這個她曾經拋棄過的便宜孫女兒,謝太夫人感情很是複雜。

  有嫌棄,有愧疚,有不滿,有希冀……謝太夫人不傻,她本就是工於心計的人,自是能夠看出王姮對她沒有絲毫感情,只是把她當成工具。

  不孝的玩意兒,對長輩竟無半點孺慕、尊敬。

  但,謝太夫人又必須慶幸,自己對王姮還有用!

  否則,依著王姮琅琊公主的身份,她想要一個纏綿病榻的老嫗去死,有著太多的法子。

  工具就工具吧,至少還能活著。

  可惜,謝太夫人想開了,也不能改變「天意」——

  她,要死了!

  「唔!唔!」

  嘴巴有些歪斜,噁心的涎水從嘴角流出來。

  謝太夫人有著太多的不甘,可惜她說不出來,只能發出含糊的音節。

  王姮拿著帕子,竟親自為謝太夫人擦拭:「阿婆,我知道您放心不下王家!放心不下二郎他們!」

  「您只管安心,我雖已出嫁,卻還是會看顧家族。」

  「二郎、十娘他們,我也會好好照顧。」

  「沂州王氏,定能重現祖上的榮光。」

  不知道是不是有意,王姮沒有說什麼琅琊王氏,而是一口一個沂州王氏。

  謝太夫人渾濁的老眼,在聽到「沂州」二字的時候,不知道想到了什麼,因為中風而扭曲的面容上,竟閃過一抹驚懼,「啊!啊啊!」


  亂民!

  都是亂民!

  他們包圍了王氏塢堡,他們要衝進來,打殺劫掠。

  琅琊王氏數百年根基,即將被毀。

  不行!

  絕不能如此!

  身為謝氏女,王氏宗婦,她要守住王氏。

  「唔,唔!」

  姜氏,不過一介女子,若是能夠解王家之困,也算為王家立了一功。

  「啊!啊!」

  什麼?

  姜氏竟成了貴妃,寵冠六宮……是她!她害死了阿廩!

  許是真的要死了,謝太夫人的腦海里,開始閃現曾經發生的種種。

  曾經的落魄,亂世的恐懼,逼著兒子獻妻後王氏所遭受的辱罵,以及姜氏得勢後,王家的諸多「厄運」。

  堅持了一二百年的琅琊王氏正統沒了,成了可笑的沂州王氏。

  王家的塢堡、祭田等,都被王九那不肖女拱手讓給了南境王氏。

  還有王廩的死……嗚嗚,我的阿廩,你死得好慘啊!

  「阿婆!阿婆!您怎麼了?來人,快、快請李神醫!」

  王姮見謝太夫人,先是雙眼發直,接著就是滿臉癲狂,她借著攙扶的動作,悄悄摸了摸謝太夫人的脈搏。

  脈象,很不好!

  她,要不成了!

  王姮臉上只有擔憂、驚慌,全無半點「老虔婆終於死了」的歡喜。

  她迭聲喊著,唯恐耽誤了長輩的病。

  李明堂很快就被請了來。

  她掃了眼「迴光返照」的謝太夫人,又看向王姮。

  王姮已經在抹眼淚,孝順孫女兒的形象,簡直不要太生動。

  李明堂瞭然,抬手便捻起了銀針。

  唰唰唰幾下,銀針精準的扎入穴位,尾端輕輕搖晃著。

  謝太夫人頓時安靜下來,陷入了昏睡之中。

  「……公主,貧道已經盡力了。然則,尊太夫人久病沉疴,神仙難救!」

  李明堂抱歉的表示,她救不了謝太夫人,只能勉強維持她幾天的壽命。

  幾天?

  足夠了!

  王姮非常滿意。

  只要不是今天死,就好!

  她剛回京,也算是一樁喜事,若是謝老嫗忽然死了,豈不晦氣!


  「多謝李真人。阿婆重病在床,數年折磨,如今、也算是解脫!」

  王姮傷心中帶著些許釋然。

  似乎已經能夠接受至親的離去,並未至親能夠解脫而欣慰。

  「還請真人再幫幫忙,讓阿婆儘量少受些罪!」

  王姮繼續演戲,不露絲毫破綻。

  李明堂作為王姮的至交,自是不會拆台。

  她裝模作樣的開了藥方,王姮命人配藥、熬藥。

  待藥熬好了,她則親自給謝太夫人餵藥。

  人已經昏死過去,無法自主喝藥,那就灌!

  一碗藥,灑了一半,被灌進去一半。

  謝太夫人本就病弱狼狽,衣襟、被褥上沾了藥漬,愈發狼狽。

  不過,雖然只有一半的藥量,卻也有一定的藥效。

  謝太夫人的呼吸明顯平穩了許多。

  只是,未曾醒來,一直到咽氣,她都沒有再睜開眼!

  ……

  親自給祖母餵了藥,王姮又吩咐奴婢為謝太夫人擦拭、更衣。

  忙了小半日,王姮才從正寢室出來。

  行至堂屋,王姮叫來宅院的管事、僕婦等。

  詢問了這一兩年王宅的大小事務,又敲打、吩咐了眾人一番,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
  王姮沒有立刻離開,將幾個弟妹叫來,叮囑他們看顧好祖母、照顧好自己,這才起身。

  王二郎等庶弟庶妹恭敬的將王姮一路送到了二門,看著她上了馬車,馬車緩緩離開,這才轉身回了自己的院落。

  謝太夫人要死了,王家又將進入到一個全新的階段!

  王二郎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,但,他只堅守一條:信阿姊,聽阿姊的話!

  ……

  回到國公府,王姮先去淨房洗漱,更衣。

  在謝太夫人榻前待了這小半日,王姮只覺得自己都要被那腌臢的臭味兒熏到了。

  王姮擴建的淨房,不只是簡單的洗漱、如廁之地,更有著大大的浴池。

  泡在浴池裡,從頭到腳,仔仔細細的洗刷一番,再三聞了,沒有任何怪味兒,王姮這才滿意。

  任由奴婢給她換上乾淨的家常衣裳,頂著一頭濕發,回到了寢室。

  丫鬟抬來熏籠,拿著棉布巾子,輕輕的為王姮絞乾頭髮。

  王姮靠著熏籠,九月時節,一早一晚開始有了寒意。


  不過,還不算太冷,不好直接動用火牆等取暖設備。

  簡單的熏籠,就足夠了!

  「郎君回來了!」

  王姮的頭髮半濕半干,門外廊廡下便響起了奴婢的通傳聲。

  王姮沒有動,繼續懶懶的。

  樓彧大步進來,便看到王姮靠著熏籠的模樣。

  他換了家常的衣裳,行至近前,抬手接過丫鬟手裡的棉布巾子。

  「阿兄,殿下可有什麼吩咐?」

  王姮歪著腦袋,一邊任由樓彧給她絞頭髮,一邊好奇的問著。

  「……殿下將小大郎交給了我!」

  樓彧專注的擦拭著王姮那如同黑緞的頭髮。

  王姮的頭髮很長,直至後腰。

  她的頭髮濃黑茂密,除了先天的腎水足,亦有後期精心養護的結果。

  每日裡,堅持梳頭三千下,充分按摩頭皮,還輔以精油等養護。

  常年的護理,養就了她一頭烏黑的長髮。

  樓彧輕輕擦著,手指還會插進發間,緩緩按摩頭皮。

  「還有,我們阿南有名字了。」

  樓彧低下頭,附在王姮的耳邊,輕輕的說道:「盈!樓盈!」

  王姮睜大眼睛,定定的看向樓彧:「盈?滿者為盈?」

  盈滿則虧啊!

  「不!是『三月為盈』。」

  樓彧糾正,他們的女兒,怎麼會「物極必反」,只會愈發圓滿。

  王姮看著樓彧的眼睛,樓彧緩緩點頭:放心,我定會護阿南一世美滿……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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