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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舊敵

  第116章 舊敵

  目送楊睿離開,王姮和樓彧便離開了碼頭。

  僕從們將他們的馬牽了過來。

  樓彧的馬,是一匹上好的大宛馬,棕紅的皮毛,油光水滑,馬蹄踏踏,一身桀驁。

  王姮的馬亦是大宛馬,樓彧送給她的禮物。

  通體雪白的母馬,比樓彧的紅馬溫馴許多。

  王姮個子不算太高,身體還胖,常年慢跑,還算靈活,卻也無法輕易的踩鐙上馬。

  還是某個護衛,來到馬前,單膝跪地,伸出一隻胳膊。

  王姮扶著那護衛的胳膊,踩著他的膝蓋,慢慢的爬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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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樓彧見王姮安然坐在馬背上,這才牽過自己的馬,一個飛身,便利索的上了馬。

  「……」樓彧還是不說話。

  王姮點點頭,「阿兄,走吧!」

  王姮的話音方落,兩家的護衛、僕從們便紛紛上馬。

  兩人拉緊韁繩,雙腳輕輕一磕馬鐙,胯下的馬兒便沖了出去。

  兩道身影沖了出去,護衛、僕從們則緊緊跟上。

  噠噠噠!

  陣陣馬蹄,在官道上激起了一層黃土。

  馬隊遠去,黃土落下,不遠處的河面上,行來了一艘艘的大船。

  「……這是沂州?竟仿佛變了模樣!」

  一艘大船停靠在碼頭,船夫架好船板,與棧橋相連。

  幾個穿著略顯破舊的女眷,相互攙扶著,走在顫巍巍的船板上。

  等走到棧橋,腳下平穩了許多。

  不再是那種虛浮在水面上的飄飄忽忽,而是腳踏實地的穩重與心安。

  到了這個時候,女眷們也就能夠放眼打量四周。

  棧橋是新修的,兩三丈寬,能夠容納兩輛馬車並行而過。

  結實的木板,從河面延伸到堤岸。

  堤岸上,碼頭亦是新建的。

  有門欄,有堆場,有負責檢查、管理的官差,還有來來往往、忙忙碌碌的船工、苦力。

  碼頭上進進出出的船隻很多,有的是載客的客船,有的則是堆滿貨物的貨船。

  人來貨往,很是熱鬧。

  沿著河岸,還有一排排的店鋪。

  有的是倉庫,有的是食肆、酒肆、雜貨鋪。


  還有挑著擔子的貨郎,或是提著籃子的老婦,他們是附近的百姓,靠水吃水的做些針頭線腦、賣花賣水的小生意。

  賣貨的時候,貨郎、老婦等也會叫賣,與碼頭上官差的呼喝、船工的叫喊等等交織在一起。

  ……好一副盛世太平的人間煙火景象。

  陸伽藍望著這場景,本就有些「恍如隔世」的她,愈發覺得陌生。

  曾經在沂河上,坐著豪華的畫舫,眾星捧月的被小郎君、小女郎們吹捧、討好的那個夜晚,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兒。

  其實,也不過只有四年光陰。

  而這四年,卻仿佛是她的一輩子。

  陸伽藍握緊了拳頭,掌心不再是光滑的、柔嫩的,而是有了一層繭子。

  手背,胳膊,以及許多看不到的地方,還有傷疤。

  只有她自己知道,過去的四年裡,她都經歷了什麼。

  流放嶺南,官府的判罰只有輕飄飄的四個字。

  對於親歷者來說,卻是宛若十八層的煉獄。

  只從沂州到嶺南,四千里的路程,他們就走了近半年。

  剛剛出發的時候,北境甚至還沒有拿下整個嶺南。

  北境還在跟南境相互膠著,一點點的侵吞。

  唯有陸家被流放的邕州,暫時有北境的人馬。

  要陸伽藍來說,判處陸家流放邕州的人,絕對是跟陸家有仇——

  剛剛占據的地方,刺史等地方官估計都是帶兵的將軍兼任,整個衙門都還沒有進入正常秩序,就先把陸家流放了過去。

  或許,在那些人想來,陸家的老弱婦孺,根本就撐不過四千里的流放之路。

  所謂流放邕州,也只是隨口一說。

  「……想不到吧,我們活著到了邕州!」

  陸伽藍回想到這些,就忍不住的咬緊了牙關。

  他們確實活著到了流放地,但死傷慘重。

  離開沂州的時候,陸家七八十口人,而抵達邕州的時候,只剩下了不足二十人。

  大母,走了還不到二百里,就一場風寒走了。

  母親賣了幾個姬妾,苦苦哀求官差,給弄了輛代步的驢車。

  陸伽藍等幾個孩子,才沒有被累死。

  還有嬸母、堂房的姐妹……一路上,為了一口飯,一碗藥,再也沒有了所謂世家的矜貴與傲骨。

  當然,受苦受難的不只是女人,還有那些郎君、小郎君們。


  他們也是死的死、傷的傷、病的病。

  有的甚至受不了這種痛苦、折辱,而選擇自戕。

  從夏天熬到冬天,陸家人必須慶幸,他們流放的是嶺南,沒有寒冬的凌冽。

  即便到了冬日,他們也不會因為衣衫單薄而活活凍死。

  但,抵達流放地,並不意味著苦難的結束,而是新一輪苦難的開啟。

  他們是流人,不是自由的庶民。

  男人們要去折衝府、官府等充當苦役。

  若是有戰事,他們就是最好的炮灰。

  沒有戰事,官府鋪路、搭橋、修繕城池等,流人們也要去當苦力。

  女人們雖然無需從事這些,但要賺錢、做家務。

  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陸伽藍,連穿衣、洗漱都要被人服侍,卻在邕州學會了燒火、洗衣,甚至還有為了賺幾枚銅錢,給「貴人」們洗衣、做活。

  手常年泡在水裡,發白、發皺。

  還因為做工而磨出了繭子。

  再次慶幸,這裡沒有冬天,否則,冬日裡洗衣,手還會被凍出凍瘡,發膿、潰爛!

  但,沒有冬天,依然痛苦不堪。

  夏日炎熱,蛇蟲鼠蟻橫行,還有要命的瘴氣、病毒,以及大大的太陽。

  陸伽藍每日要勞作,要在野外待著。

  沒有華蓋,沒有羃籬,沒有兜帽,只能曬著。

  皮膚黑了,粗糙了,甚至還被曬傷。

  除了生理上的痛苦,還有來自於心靈上的衝擊。

  流人,不算人,只比奴婢略好些。

  哦不,在某種意義上還不如奴婢。

  至少奴婢有主家庇護,不會輕易受到欺辱。

  流人就不同了,會被欺負、被羞辱……甚至被凌虐。

  被貴人折磨也就算了,還有陸伽藍曾經看不起的庶民,甚至是野人!

  陸伽藍受不了了,終於在流放的第三年,剛滿十四歲,她就靠著還算出眾的容貌,以及曾經高貴的身份,攀上了當地折衝府的都尉。

  那男人,二十多歲,死了髮妻,是晉城公主麾下的一個小軍官。

  跟隨晉陽公主的娘子軍拿下邕州後,便被上峰安排留在邕州,組建折衝府,任果毅都尉一職。

  陸家人抵達的時候,邕州折衝府剛剛成立,那男人也剛剛上任。

  後來,娘子軍繼續推進,一路向南、向東開拓,折衝府也進入到了正軌。


  留在邕州,招兵買馬,穩定地方,協助刺史府恢復耕種、商貿等,繼續的為前線輸送人馬、糧草。

  陸伽藍嫁給了這都尉,陸家總算擺脫了困境。

  陸伽藍重新過上了有奴婢伺候,衣食無憂的日子。

  但,她並不滿足,畢竟她曾經是高貴的世家女,如果沒有被流放,她會嫁給門當戶對,甚至是高嫁入高門、皇室。

  她會有真正富貴奢華的生活,會在長安那樣的繁華之地恣意的打馬球、賞花踏青、跳舞暢飲。

  而不是在這未開化的蠻荒之地,跟著一個田舍奴出身的粗鄙武夫,過著連一匹像樣的錦帛都買不起的苦日子!

  終於終於,陸伽藍等到了聖人大赦天下。

  他們被赦免了,可以回原籍。

  陸家的原籍在平城,北境曾經的京城。

  但,陸家的嫡支已經遷徙到了長安,還有族人位居高位。

  如此,陸伽藍一家便也能回長安。

  哦不、不對!

  這一家人里不包括陸伽藍等為了生存而不得不「嫁人」的女子。

  已經嫁了人,那就是別家婦,而非陸氏女。

  陸家闔家回京,與她們無關!

  陸伽藍:……不!我不要留在嶺南!我要去長安!

  陸伽藍也是個狠人,拿著陸家在京城的威名,跟丈夫談判。

  除了威脅,還許了一些好處,這才勉強與丈夫和離。

  拿到和離書,陸伽藍沒有絲毫留戀,便收拾了細軟,跟著陸家人踏上了北上的路。

  在路上,陸家收到了某位族人的信,說是堂房的陸懷瑾起復了,要到齊地做官。

  齊地?

  沂州!

  是陸伽藍噩夢的開始,卻也有著她太多的執念。

  比如——

  「王姮!王九娘!聽說你的阿父,非但沒有因為沂河之變而落罪,還得到了升遷?」

  明明同在畫舫,王姮還是被算計的那個,結果人家卻安然無恙,還成了更尊貴的刺史之女!

  自己卻要遭受那麼多的苦難。

  堪堪十五六歲的少女,卻有了一顆歷經滄桑、千瘡百孔的心。

  陸伽藍本就嫉妒王姮,有了這層恩怨,她愈發的嫉恨。

  去齊地,去沂州,她要看看,今時今日,王姮還能那麼快活、安逸!


  ……

  送走了楊睿,王廩還在忙碌。

  王姮的生活並沒有受到影響——

  平日去書院,每隔幾日去樓氏塢堡跟著沈先生讀書。

  閒暇之餘,則跟王棉品鑑美食、暢聊八卦。

  只是——

  隨著王棉即將及笄,她的親事正式進入議題。

  而她與周既明有了默契。

  兩家雖然沒有正式的提親、交換庚帖等,卻也都默許兩個小兒女的相處。

  王姮:……嫡長閨「戀愛」了,我不再是她最重要的人。

  王姮略失落啊。

  她倒不是自私,認定王棉只能圍著自己轉。

  但,從小一起相處,比親姊妹都要好,忽然就、就——

  也不是說王棉徹底疏遠了她,而是兩人相處的時間減少了。

  人家還要去給周既明送吃食,或是為周既明繡荷包呢。

  王姮:……周既明真是越來越討厭了。

  總是霸占阿棉!

  比如這一日,王姮收到了樓彧命人專門從嶺南運來的新奇水果,想要找王棉一起來分享,卻沒有找到人。

  「阿棉呢?」

  王姮沒有看到小夥伴,笑容瞬間僵硬。

  「回稟九娘,王小娘子與周小郎君去萬壽寺了!」

  「萬壽寺?」

  王姮微怔,這不是王家的家寺嘛。

  就在王氏塢堡的附近。

  據說是當年琅琊王氏的祖宅,戰亂的時候被焚毀,王廩的祖先「回歸」後,便重新修建。

  如今,萬壽寺里還存放著王氏留下的一些碑刻,深受許多文人書法家的推崇。

  而隨著琅琊王氏的回歸,萬壽寺的歸屬,很是有爭議。

  王廩與王衍,就曾經因此而發生過爭執。

  王姮對於這個地方,就有些彆扭,這些年來,很少涉足。

  王棉作為王姮的小夥伴,自然知道王姮的喜好與忌諱,所以,她也很少去萬壽寺。

  「……阿棉會去萬壽寺,一定是為了周既明!」

  周既明要去京城參加科舉,書要讀,字也要練。

  而王氏書法,冠絕天下。

  萬壽寺珍藏的那些碑文就是最好的摹本。

  呃,好吧,即便那些碑刻並不是當年的真跡,但能夠在萬壽寺沾一沾王右軍的才氣也是好的。

  王棉為了周既明,還真是用心良苦啊。

  王姮小小的酸了一下。

  若不是河東距離萬壽寺還有些距離,王姮都想追過去。

  「算了,阿棉若是真能與周既明結成良緣,也是一樁喜事。」

  雖然王姮覺得周既明配不上阿棉,但這是阿棉的終身大事,她自己喜歡、自己滿意就好!

  王姮只能送上祝福,並在她需要的時候,予以幫助。

  嫡長閨不在,那就找「庶閨蜜」吧。

  「十三娘呢?」

  王姮又問向白芷。

  白芷躬身回稟,「九娘,十三娘有事出去了。」

  王姮:……得!

  庶閨蜜也不在啊。

  果然啊,大家長大了,也都有了個各自的事兒,想要像小時候那般聚在一起,不太容易了呢。

  王姮暗自嘆息著。

  忽然,另一個小丫鬟白芨顛顛的跑了來。

  她興沖沖的來到王姮身邊,匆匆行了一禮,便興奮的說道:「九娘,十三娘回來了!」

  王姮挑眉:然後呢?

  鄭十三回來不是新聞,除非——

  「九娘,您有所不知,十三娘不是自己回來的,是被一個小郎君送回來的!」

  白芨一邊說,一邊衝著王姮擠眼睛,那模樣,就差直接衝著王姮喊:九娘,有瓜哦!快去現場圍觀!

  王姮果然眼睛一亮,大家果然長大了,阿棉有了「未婚夫」,十三娘也有了愛慕者呢!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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