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孤影
第115章 孤影
楚翎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南明宮。
當她從步輦下來的時候,鄭秋嚇了一跳。
「公主怎麼了?臉色這麼難看。」
楚翎沒回答,管自己走進內室躺下了。
鄭秋疑惑地看向青茶。
青茶搖了搖頭,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。
鄭秋心裡有所猜測,想了想,進去坐到床邊,輕聲問:「公主,陛下不同意推遲結案嗎?」
楚翎沒說話,背對著她面朝里側。
鄭秋低聲安慰:「您別著急,陛下有他的考量,我們再想想辦法。比如讓太子妃去求情,又或者請呂公出面……」
楚翎仍然沒說話,只肩膀抽動了一下。
鄭秋覺得不對勁,伸手探了探,這才發現她在哭,不由大驚:「公主,為何如此傷心?莫非您與陛下吵架了?」
楚翎扣住她的手,這才泄出幾聲嗚咽——明明委屈極了,卻不敢大聲哭出來的樣子,看得鄭秋心疼不已。
這狀況顯然問不出什麼了,於是她放棄了問詢,從背後抱住楚翎,就像小時候一樣,抱在懷裡輕輕拍哄著。
「沒事的,不管遇到什麼都會過去。公主別難過,一切都會好的。」
在她低而輕柔的安撫里,楚翎的哭聲漸漸變大,眼淚盡情地傾泄出來。
從前世到今生,從上原到京城,原來她從來沒有所謂後盾,也不存在任何退路。
自始至終,只有一個人在路上。
……
楚翎這一躺,足足躺了兩天。
剛回來的時候哭了一場,後面倒是不哭了,只躺著發呆。
鄭秋躊躇良久,求到賢妃那邊。
賢妃感念楚翎上次出手相助,特意去了一趟福寧殿,回來道:「似乎是跟陛下吵了一架,把人都趕出去了,只父女兩個。本宮問起,陛下只說讓她自己冷靜冷靜,看起來也沒消氣。」
「這可如何是好?」鄭秋憂心不已。
「別擔心。」賢妃寬慰,「本宮走的時候,陛下特意交待了一句,說公主最近勞心勞力,要好好補一補。你瞧,陛下還是關心公主的,父女倆哪有隔夜仇啊,過幾天就好了。」
鄭秋略感安慰,對賢妃千恩萬謝。
賢妃笑道:「投桃報李罷了,公主先前也幫了本宮。」
說罷,她探頭看了看內室,小聲道:「公主還沒緩過來,本宮就不進去煩她了。你向來妥帖,回頭本宮讓御藥院送藥材過來,如何進補你看著辦。」
賢妃這話才叫妥帖,當著甩手掌柜就把事兒辦了,還得了人情。
——
第三天後半夜,鄭秋睡到一半放心不下過來看看,發現楚翎竟然起來了。
她獨自坐在燈下,影子煢煢映在牆上,叫人心裡發酸。
「公主。」鄭秋走進去,給她披上衣裳,「入冬了,要穿厚實些。」
楚翎轉回來,對她點了點頭:「秋娘。」
她好幾天沒說話了,此時聲音微啞,但鄭秋心裡只有歡喜,連聲問:「公主這是睡醒了?肚子餓不餓?奴婢叫人做碗宵夜可好?」
「好啊!」楚翎輕聲應答,極好說話的樣子。
鄭秋心裡更高興了,連忙支使宮人做些好克化的小食,自己親自端來,陪著她慢慢吃,慢慢說。
一碗雞茸粥入腹,楚翎便擱了筷子。
「什麼時辰了?」
鄭秋看了看角落的漏壺,說道:「寅時了,再有一個時辰就天亮了。」
楚翎就道:「等天亮,你叫人去父皇那裡說一聲,我要去安國公府住幾日。」
「這……」鄭秋猶豫。父女倆剛吵過架,公主不去向陛下認錯,卻轉頭去了外祖家,這不是在置氣嗎?萬一陛下……
「放心吧!」楚翎知道她在想什麼,「父皇不會生氣的。」
鄭秋寬慰不少,不是因為她這句話,而是公主看起來胸有成竹,先前那種篤定的姿態又回來了。
「好,奴婢等會兒叫人去福寧殿等著。」她柔聲說。
楚翎微微一笑,由著她去喊人、收拾行李,自己則坐到書桌前,鋪紙磨墨,練起字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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躺了好幾天,手有點僵,不小心滴落數個墨點,很快壞了一張紙。
楚翎沒氣也沒惱,將寫壞的紙放到一旁,繼續心平氣和地寫下一張。
是的,心平氣和。
信念破碎的代價雖然慘烈,但比起前世的絕境,已經好了太多太多。
沒有兵臨城下,沒有山河破碎,沒有亡國之危。二哥的真面目雖然還沒來得及暴露,但大哥的死因已經為世人所知,哪怕一時被掩蓋,也不是全無轉圜的機會。
結案是嗎?也不全是壞事。案子了結,某些人可能會以為自己贏了,她就能化明為暗,把藏在暗中的釘子一顆一顆拔出來!
當年她被遠遠放逐,能夠靠著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底子起勢,把上原經營得鐵桶一般,現在處境比當年好得多,為什麼不能再來一次?
前世十八歲的楚翎什麼也沒有,人手是一路收羅的,錢財是一點點開拓商路掙的,兵是從零開始練的……
現在十五歲的楚翎,內有秋娘,外有蔣士俊,收服了高勉,留住了太子黨,還跟熙寧王蕭氏提前有了聯繫。
她怕什麼?她連滅國之戰都不怕!
「公主的字寫得越來越好了!」鄭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,讚嘆道。
楚翎筆觸未停,繼續寫下去,越寫越順,行雲流水,將八年的辛苦歷練都化入其中,再不遮掩自己的鋒芒。
鄭秋越看越驚異:「公主……」
楚翎一氣呵成,最終筆鋒一划,墨跡淋漓,銳氣盡顯!
龍泉顏色如霜雪,良工咨嗟嘆奇絕。
雖復塵埋無所用,猶能夜夜氣沖天!
她有一把寶劍,在顛沛中初顯胚體,於烽火中凝成劍鋒。可惜礙於機遇,困於親情,從未真正出鞘。
現在,時局逼到如此地步,那她就手執利刃,破除樊籠,讓世上看一看它的光華!
楚翎將筆一擲,外面天光已亮。她轉頭問鄭秋:「行李收拾好了?父皇那裡有回覆了嗎?」
鄭秋回道:「是,陛下答應了。」
楚翎一點也不意外。她早在前世跟父皇一次次慪氣中摸透了他的性子。她剛鬧脾氣,父皇心中愧意猶在,必定希望外祖母勸得她回心轉意,怎麼會不答應?
「那就走吧!」她說。
「公主,這些字怎麼辦?」鄭秋指著那些紙箋。
「燒了。」楚翎毫不猶豫。
詩取自古劍篇,從中摘了幾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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