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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3章 戒指

  趙時晴已經在山上和城門口來往幾日了,這是一件辛苦且危險的事,其他人想要代勞,都被趙時晴拒絕了。

  這個時候去逃難的人,膽戰心驚卻又存了要拼一把的決心,他們內心恐懼。

  令他們恐懼的,不僅是水患,還有高平,還有去往高平的路,這條路上不僅有大雨傾盆電閃雷鳴,還有賊匪,有拐子,有隨時隨地會發生的危險。

  這時候,有人告訴他們,其實並非只有五百里外的高平可以棲身,如果他們回城,花費兩三個時辰,也有一處安身之地。

  他們會在信與不信之間猶豫,信那自是千好萬好,一旦不信,那麼告訴他們這件事的人,就是居心不良,是匪人。

  而這個時候,女子比男人更容易消除戒心,尤其是那些拖兒帶女的女眷,嬌俏可人的小姑娘,遠比粗聲大氣的漢子更讓她們放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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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時晴的功夫沒有白費,這幾日,經她指引來到山上的人越來越多,其中有七成都是老弱婦孺。

  此時,趙時晴正站在一駕擱淺的馬車前,隔著帘子,和車裡的人說話。

  那是一個中年婦人,她姓郝,此時她左右手各摟著一個女孩,緊張地聽著車外的動靜。

  這兩個孩子是她的兩個外孫女,女兒去世後,女婿調到京城,原本是想把兩個外孫女一起帶走的,郝夫人沒有答應,女婿膝下無子,肯定是要續弦的,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,到那時兩個外孫女定然會受委屈。

  郝夫人把兩個外孫女留在身邊,這一留便是五年。

  不久之前,郝夫人聽到童州水患的傳言,便給女婿寫信,讓他派人來接兩個女兒進京,可是女婿派來的人卻遲遲未到,她等啊等,一直等到現在,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,她後悔,就應該直接讓人把兩個外孫女送到京城。

  聽到車外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,郝夫人大著膽子撩開窗戶上的油布看了過去,只見三個身穿蓑衣的人騎在馬上,雖然雨水模糊了視線,可是郝夫人還是看出,其中兩個是女子。

  「你們是什麼人?」郝夫人問道。

  趙時晴微笑:「我姓趙,名時晴,我從山上茶館過來,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像你們這樣的,想去高平卻又寸步難行的人。山上茶館是老字號,東家樂善好施,上山之路雖然難行,但比起去高平,卻是容易許多,山上有屋子,有熱水,有熱飯,還有我們提前準備的藥材,最重要的是,山上地勢高,即使洪水淹了童州城,山上仍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
  夫人若是不信,可以先派個人到山上看看,如果信我,也可現在過去。」

  郝夫人半信半疑,她寡居多年,惟一的女兒又已去世,平日裡足不出戶,對於山上的了解,也只限於曾經在山下路過。


  她看向兩個外孫女:「你們說呢,咱們是繼續往前走,還是回城去山上?」

  其實問等於白問,她們的車已經不能走了,想去高平,難於登天。

  兩個外孫女雖然小,但是很懂事,她們好奇地望著窗外的少女,這個姐姐會騎馬,這個姐姐好威風啊。

  她們沒有騎過馬,在此之前,她們甚至從沒見過會騎馬的女子。

  姐姐大著膽子問道:「到了山上,我們住在哪裡?」

  她們是女子,外婆還是寡居,萬一被衝撞到怎麼辦?

  趙時晴微笑,她放緩了語氣,生怕嚇到這個小姑娘:「山上除了茶館,還有客棧,女眷住客棧,男子住在茶館,中間隔著一排山石樹木,不過因為房間有限,想要住單間是不行的,大家都要住在一起,就是那種大通鋪,能保證暖和乾淨,但是想要清靜,卻是做不到的。」

  姐姐點點頭,她看向外祖母和妹妹:「就是和家裡下人們住的屋子一樣,好多人睡在一張大鋪上。」

  妹妹一臉懵懂,她全聽外婆和姐姐的。

  郝夫人聽得很認真,她可以想像那裡的場景,她從未住過這樣的屋子,不過,住大通鋪,總好過隨時會被洪水沖走。

  「好,趙姑娘,謝謝告知,我們現在就返程去山上!」

  目送郝夫人一行離去,趙時晴鬆了口氣,抬頭看了看天,不由失笑,她想什麼呢,大風大雨,還看什麼天色。

  「二小姐,這會兒已經快到傍晚了,不會有人出城了,咱們回山上吧。」凌波說道。

  「好,回去!」聽人勸,吃飽飯,趙時晴素來是個聽勸的人。

  其實現在不僅是出城的路很艱難,回城的路同樣如此。

  凌波嘆了口氣:「雨越來越大了。」

  她忽然想起一事:「二小姐,四皇子是不是被困在路上了,否則也該到了。」

  趙時晴噗哧一聲笑出聲來,此時距離蕭真估算的日期已經過了整整十日,也就是說,足夠從京城到童州走上兩個來回了。

  四皇子就是爬,也該爬到了。

  「四皇子這會子,八成正在官驛里賞雨呢。」

  趙時晴猜得沒錯,此時此刻,四皇子正在望雨興嘆。

  他不是不想走,而是他走不了。

  誰能想到,剛到衍城府就出了狀況。

  衍城府天氣炎熱,仙子求雨,終於喜降甘霖。

  這一路上,他原本是不進城的,各地官員也是在官道兩旁恭迎。


  還沒到衍城,便聽說童州下起了大雨,這個消息令所有人全都為之一驚。

  原本,童州水患一事只是猜測,畢竟這是連欽天監也沒有算出來的事。

  就連工部的人,也覺得這次就是跟著四皇子出來走一圈,早就抱著磨洋工的心思。

  沒想到童州竟然真的下起了大雨,工部的人最是清楚,對於臨河的城鎮而言,下大雨意味著什麼。

  偏偏就在這時,衍城府出了一位求雨得雨的曹仙子一事,傳到了四皇子耳中。

  四皇子心中大喜,這位曹仙子這麼靈驗,既然能求雨,當然也能讓雨停下來。

  見到衍城父母官,四皇子便問起這位曹仙子,他想親自見上一見。

  可是父母官卻找不到曹仙子了,就連曹仙子的徒弟們也不知所終,

  四皇子勃然大怒,立刻派人去找,這一下便在衍城耽擱了兩天。

  派出去找人的人回來告知,他們已經查到曹仙子的下落,原來仙子帶著徒弟們去童州拯救蒼生去了。

  四皇子無限感慨,這才是高人典範,所謂仙子,就應該是救人於水火,就應該拯救萬民。

  既然知道曹仙子去了童州,四皇子便準備次日繼續趕路,可沒想到,當天晚上,包括他在內,竟然全都上吐下泄,連床都爬不起來了。

  其他人倒也罷了,可他是堂堂皇子,吃壞肚子的事不應該發生在他身上。

  最後查出,問題出在飲用水上。

  四皇子出行,有整整一駕馬車拉的都是他從小喝到大的山泉水,他和其他人喝的水是不一樣的。

  可是不知怎麼回事,這一路上水都是好的,可是在衍州停了兩日,早上起來,水面上竟然飄了一層蟲子,這水肯定是不能喝了,於是四皇子只好和其他人一樣,喝的都是官驛水井裡打上來的水。

  隨行的侍衛將水井裡打撈出一隻死鳥,死鳥身上綁了石頭,沉在井底,因此沒有浮上來。

  四皇子的病情雖然被太醫控制住,不吐不拉了,但是他受過重傷,身體原本就比正常人虛弱,此時這場病,正是雪上加霜,四皇子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才能下地。

  其他人雖然比他強一點,但也好不了太多。

  楊勝秋也病了,但是他自幼練武,不拉稀了也就沒事了,可是四皇子還病著,他和其他人也只能留在官驛里。

  大家悄悄議論這件事,這件事顯然是人為的,否則那隻死鳥身上怎會有石頭?

  官驛里的人抓得七七八八,輪流審問,也沒能審出什麼,大家人心惶惶,全都盼著四皇子早日痊癒,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

  楊勝秋剛到工部不久,與其他人還不太熟,不過,戶部和工部在一條街上,尤其是低級官員之間常有來往,於是,他還沒把工部的人認全,他在戶部的事跡便傳遍工部。

  什麼辦事不利,連地方上的摺子都給弄丟,什麼為了請假謊稱家中走水,什麼仗著自己差一點做了馮家女婿目中無人,於是楊勝秋現在的境遇比起在戶部時,也沒有多少改善。

  以前在京城時各忙各的,倒也無妨,現在大家無所事事,又不能離開官驛,必須共處一室,他便清楚地感覺到那一道道不善的目光。

  他只能坐在角落裡,拿著一本童州縣誌看了起來。

  忽然,外面跑進一個人來,這是工部的一名小吏,這次也跟著一起出來,主要是負責一些雜務。

  「各位大人,下官剛剛到前面去,聽到大家都在談論,說是剛剛有一位夫人要投宿,得知四殿下在此處下榻,卻仍然要住進來,最後逼得驛丞說了狠話,她這才離去,你們猜,這位夫人是什麼來頭?」

  眾所周知,皇子所住的官驛,自是不會再放其他人住進來,那位夫人既然來官驛投宿,想來也是官眷,萬萬沒有不懂其中規矩的道理。

  眾人正在無聊,此時來了興趣,問道:「這是哪家的女眷這麼不懂規矩?」

  小吏嘻嘻一笑,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,笑著說道:「這位自稱太常寺武少卿之妹。」

  眾人先是一怔,接著便面露驚異。

  他們要來童州,自是提前做過功課。

  太常寺武少卿的妹妹,那不就是童州知州的夫人嗎?

  童州正在下大雨,水患在即,知州夫人竟然沒在童州,跑到了衍城?

  「咱們收到的消息,童州百姓紛紛前往高平逃難,那高平窮山惡水,這位知州夫人自是不想去,衍州雖然離得遠一些,但卻比高平富足繁華,她選擇來衍州也是對的。」

  「對什麼對,童州眼看就要發洪水了,四殿下還在去童州的路上,童州知州卻把自己的家眷送了出來,他是覺得他的家眷比四殿下還要金貴嗎?」

  「噓,你們小點聲音,我可是聽說過一點事,武少卿的那個妹妹,沒少給錢知州戴綠帽子,錢知州管不了她,她來此處,十有八九不是錢知州的意思。」

  「真的假的,還有這事?」

  楊勝秋聽了一會兒,覺得無聊透頂,這些人都是科舉入仕的讀書人,說起這種事來,那猥瑣的語氣和街上的摳腳大漢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起身走了出去,童州大雨傾盆,這裡卻是晴空萬里。

  見楊勝秋出去,有人啐了一口:「剛才他可是豎著耳朵聽呢,這會兒又裝出一副清高的樣子,給誰看呢。」


  「行了,人家是狀元郎,當然清高。」

  「他是狀元又如何,當誰沒見過狀元一樣。」

  楊勝秋聽著身後的閒言碎語,心裡堵得難受,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想起剛住進來時,看到不遠處有個涼亭,便走了過去。

  涼亭四周長滿竹子,並沒有特意修整過,有些雜亂,但好在清靜。

  楊勝秋在涼亭坐下,繼續看那本童州縣誌。

  忽然,有什麼東西落在肩頭,又沿著肩頭落了下來。

  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,居然是一個小小的荷包。

  楊勝秋吃了一驚,站起身看向身後,微風吹過,竹葉沙沙,卻看不到人影。

  楊勝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荷包,想了想,把荷包里的東西倒了出來。

  裡面竟是一枚戒指!

  戒指已經很陳舊了,而且並非金銀玉石,而是銅的,值不了幾個錢。

  但是當楊勝秋的目光落在戒指上時,整個人卻怔住了。

  他拿起戒指,走出涼亭,把戒指舉到陽光下,戒指內側的四個字便清清楚楚映入眼帘。

  「山門慧生」

  慧生,這是他母親的名字。

  慧生,慧生!

  他早已不記得母親的模樣,母親死時,他還很小很小,他對母親的了解,全部來自祖父。

  祖父每次提起母親,都是咬牙切齒。

  「慧生那個賤人,她毀了你的父親,毀了你,也毀了我,毀了我們楊家!」

  小時候的他一直不明白,祖父為何會認為母親毀了他?

  明明他活得好好的。

  後來他漸漸長大,他終於理解祖父了。

  因為母親,父親死了,因為母親,他變成了孤兒,因為母親,他要跟著祖父四處流浪,居無定所!(本章完)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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