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8章 弒。血。
第478章 弒。血。
「平安!」李肇心頭一緊,下意識想將她護在身後。
薛綏卻對他微微搖頭,示意自己無事。
她看向靜善,眼神複雜而痛楚,卻毫不退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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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師父的養育之恩,弟子一刻不敢或忘。舊陵沼的血海深仇,弟子亦日夜銘記。但復仇的方式,不該是掀起另一場戰亂,讓更多無辜的人流離失所。師父,您教我習武,教我識字,教我明辨是非,不是為了讓我變成只知殺戮的怪物,把刀口對準無辜的人。」
「為師沒有教過你巧言令色——」
靜善發出一聲蒼涼的低笑。
「李家沒有無辜的人。他們欠下血債,為師讓他們用血來償,何錯之有?」
薛綏輕輕搖頭,聲音沉靜,「大師父,您恨的是李霍父子,是蕭嵩之流。當年他們為權位坑殺將士,是造孽。今日您為復仇掀翻江山,讓無數無辜人跟著喪命,與當年的他們,又有何不同?」
靜善怒極,木杖重重頓地。
「你放肆!」
薛綏緩緩跪了下去,背脊挺得筆直。
「大師父,弟子並非不懂您心中的苦痛。但您恨了三十年,也該歇口氣了。昭雪司開衙三日,接了五百多份訴狀,陸相親自坐鎮,死的死,抓的抓,該清算的已經在清算了。但冤有頭,債有主,前朝的仇,不該讓李肇來背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愈發沉靜有力。
「這天下,非一人之天下,一姓之天下,而是百姓之天下,萬民之天下。儲君之位,無關姓氏,在乎明德。誰能止干戈、安黎庶,護佑蒼生,誰就配坐那把龍椅。這個人,在我心中,是李肇。」
她擲地有聲,讓人無從反駁。
殿內靜得可怕。
靜善握著木杖的手微微發抖,仿佛是被這番話激怒,突地冷笑一聲,木杖指向一直沉默的天樞。
「你心中只有李肇,那他呢?」
殿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天樞的身上。
氣息都似凝住了。
靜善道:「你的大師兄,是冤死的鎮國大將軍蕭崇的嫡孫——蕭珩——當年蕭將軍夫婦死在皇陵,奶娘抱著襁褓里的他,一路乞討躲避追殺,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。他忍辱負重,學醫救人,吃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罪?他不配讓李氏血債血償嗎?」
薛綏看向天樞。
他依舊沉默,握刀的手穩如磐石,只是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,眼底深不見底。
那是一種被命運碾壓過後的沉寂。
靜善不等她回應,手杖又指向目瞪口呆的搖光。
「還有他!前朝哀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脈,我的親侄孫——蕭煜。若非山河破碎,國祚傾覆,他便是這天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——十三,你的搖光師兄,從出生開始,便只能隱於黑暗,東躲西藏,不敢認祖歸宗,不敢拜自家祠堂,他不配拿回屬於他的江山嗎?」
搖光嘴唇翕動。
他看著薛綏,看看靜善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發緊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「還有玉衡!」
最後,靜善指向臉色慘白的玉衡,恨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「你的師姐,是前朝御史中丞柳言的孫女,柳含章。你可知,她全家為何被滅門血洗?就因為柳言不肯在李氏的登基詔書上副署,拒絕承認篡位的李朝……」
靜善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錐,字字誅心。
「李氏欠了這麼多血債,憑什麼還能高坐廟堂,享受榮華??而我們要像陰溝里的老鼠,連祭拜親人都要偷偷摸摸?」
她面向薛綏,語氣森然。
「你告訴我,他們該不該死,李氏江山,該不該今日易主?」
薛綏跪在地上,膝蓋已經被金磚冰得發麻,可心裡更麻。她知道師父說的都是真的,知道師兄師姐們的苦,可她更知道,掀起戰火、再造殺孽,只會讓更多人,重複他們的悲劇。
「師父,這世道早已經變了。何必讓活人為了死人的仇恨,再死一次……?」
薛綏聲音哽咽,卻仍堅持。
「更何況,血流成河,白骨鋪路,真的能換來太平嗎?」
「我看你是被小情小愛蒙了心。」靜善厲聲道,「只要李氏父子死了,憑著正統身份和傳國玉璽,有舊部忠心,有民心所向,光復大雍,何愁天下不穩?」
李肇上前一步,擋在薛綏與靜善之間。
「老人家若要報仇,沖我來便是。說到底,舊陵沼的血債,與平安無關……」
靜善冷笑,「你倒是會充英雄。」
李肇神色不變:「她是我的妻,我自然要護。」
靜善不再看他,木杖指向崇昭帝,
「好。只要李屺退位,詔告天下,還政蕭氏。老身可以饒過李肇,給你們留幾分體面。」
李肇神色凜然:「江山社稷,並非兒戲,豈能私相授受?」
靜善冷聲,「李屺,你怎麼說?」
崇昭帝劇烈咳嗽,慘然一笑:「我……棲凰,一個將死之人,管不了朝政,也當不了這個家……」
「你既不肯,那便別怪我無情。」靜善猛地提高聲音,對著殿外尖嘯一聲。
「天樞,搖光,動手……」
殿外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像是有無數人在靠近。
可等了片刻,卻只有輕風從門縫裡吹進來,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靜善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她側耳聽著,再次發出比方才更尖銳刺耳的嘯聲。
按原計劃,哨響為號,他們控制住皇帝,埋伏在宮殿內外的人手,就會同時發難,與他們裡應外合,推翻這個竊國篡位的李氏朝廷。
但哨聲連響三次,殿外仍然沒有動靜。
他們的人沒有來。
來的是一名東宮侍衛。
他疾步入內,單膝跪地。
「太子殿下,宮中端王叛軍已悉數拿下,共計六百三十七人,均已繳械押赴天牢。宮城各處要道,皆已封鎖,正在逐一排查,目前未見可疑之人……」
靜善臉色一變。
搖光失聲:「大師父,我們的人……哪去了?」
靜善空洞的雙眼,突然轉向薛綏的方向。
「是你?」
薛綏緩緩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跪出來的皺褶,清晰地應道:「是。我撤下了大師父在宮中的所有布防,替換了你安排的伏兵,遣散了宮外待命的舊陵沼部眾。」
靜善身體一晃,氣得嘴唇哆嗦起來。
「薛平安,你怎麼敢的……」
薛綏目光沉痛,聲音低沉卻堅定。
「我是大師父親自培養的詔使,在舊陵沼待了十年,掌過詔使調度,熟悉北斗七門的所有暗線與口令……」
靜善胸口劇烈起伏,激動得說不出話來。
薛綏又道:「大師父,我也是為了救他們一條性命。顛沛流離多年,他們早已厭倦了打打殺殺。他們如今有子女,有家室,有想要守護的平凡日子。謀逆是滅族的大罪,一旦動手,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……大師父,您回頭吧。」
靜善啞然失笑,布滿皺紋的面容蒼涼而絕望。
「好,好,我親手養大的雛鷹,竟然啄瞎了我的雙眼。」
她猛地舉起烏木杖,猛地厲喝。
「天樞,搖光!不必再等——誅殺李氏父子,就在今日!」
天樞手腕微動,匕首鋒刃壓得更深。
搖光更是劍指李肇,殺氣凜然。
「北斗七星陣——」
「不要!」薛綏失聲驚呼,幾乎就在同一時刻,她身形暴起,直撲靜善……
誰也沒想到她會突然對恩師動手。
靜善目不能視,但聽覺敏銳,感應到風聲,烏木杖下意識地橫掃格擋。薛綏卻早已料到,身形一矮,劍出無聲。
她沒有刺向靜善的要害,而是精準地點在她腕間的穴道,擊落她手上的木杖……
隨即反手一扣,將靜善制住。
「都住手!」薛綏厲喝。
「十三!」
「師妹……」
天樞、搖光、玉衡幾人又驚又怒,齊齊看向薛綏。
「十三,你竟敢對大師父動手……」
薛綏將靜善鉗制在身前,面向天樞和搖光。
「冤冤相報何時了,再多的鮮血,也換不回逝者的性命。」
薛綏聲音滿帶痛惜,「大雍都亡了三十多年了。大師父,師兄,師姐,你們不要再執迷不悟了。」
三十多年了……
大雍亡了。
靜善突然渾身顫抖,恨意滔天。
「你們動手,不要管我!」
她嘶聲喊道,「我今天倒要看看,這個孽徒,敢不敢弒殺恩師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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