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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0章 風雪城樓

  第440章 風雪城樓

  平樂鬆開鉗制童童的手,將面紗重新系好在耳後,語氣帶著譏諷。

  「怎麼?顧五郎也會心軟?見不得小孩子哭?還是說,聽到孩子哭,就想起薛月盈那個不知廉恥的賤人和她生的野種,心裡頭不自在?」

  她說話越發尖酸刻薄,句句戳人痛處。

  

  顧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慢慢走進來。

  他手上提著一個食盒,一身半舊青袍,帶著室外的寒氣,肩頭落著一層碎雪,恍惚間看去,竟有幾分昔日侯府公子的清俊,風度翩翩。

  「哭聲太大,引來左鄰右舍注意,於公主大事不利。」

  顧介看向痛哭的童童,「孩子還小,也經不住嚇唬。若哭壞了,公主拿什麼……牽制陸佑安?」

  平樂哼聲,煩躁地走回梳妝檯前。

  「這小蹄子眼裡只有文嘉那個賤人,我生她養她一場,倒成了外人,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……」

  她咬牙切齒地痛罵著,看著鏡中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,突然咯咯笑起來。

  「不過沒關係,很快就結束了。臘月二十……是個好日子,大家一齊上路,黃泉路上也熱熱鬧鬧,誰也不孤單。」

  顧介將粥碗放在桌上,走到炕邊,想摸摸童童的頭,卻被孩子害怕地躲開,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。

  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  頓了頓,緩緩收回來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「公主的信,已送到護國公主府。如今滿城風雨,京兆府、五城兵馬司甚至京營都在暗中搜尋,整個京城已然戒嚴,陸佑安已然急瘋了,三日後,他定會親自到場……」

  「他當然會來。」平樂冷笑,拿起梳妝檯上那支赤金鳳釵,狠狠插進髮髻,「我就是要他來,要他親眼看著,看著那個賤人身敗名裂地死在面前,我就是要讓他知道,背叛我李玉姝,是什麼下場……」

  顧介沉默片刻,道:「公主此舉實在冒險。行刑之日,通化門下必會重兵把守,布下天羅地網……即使我們順利上城樓,達成所願,又該如何脫身?」

  「脫身?」平樂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轉過身,面紗滑落,露出可怖的疤痕,「你以為我還想活嗎?」

  她一步步走向顧介,眼神空洞又瘋狂,聲音裡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。

  「我什麼都沒了,活著還有什麼意思?我的尊榮、地位、夫君、兒女、容貌……甚至最後一個肯幫我的人,你……」

  她伸手,冰涼的指尖划過顧介的臉頰,帶著一絲奇怪的眷戀和審視。


  「顧郎,你也厭棄我吧?」

  顧介身體一僵,垂下眼眸,避開她的視線。

  「臣不敢。」

  平樂輕笑出聲,笑聲悽厲而悲涼,「你如今不敢,是因我手上捏著你的把柄,你不得不從。其實心裡早盼著我死,你得解脫……回去做你的侯府五公子,再娶一房清白妻室,安穩度日……」

  顧介猛地抬頭,眼中情緒翻湧。

  「公主……臣……」

  「放心,我不會拖著你一起死的……」平樂收回手,語氣忽然變得平靜,「三日後,你只需幫我順利到達通化門城樓,之後……之後你便自行離去吧。」

  顧介看著她,想起家中父母和即將臨盆的妹妹,袖中的手緩緩握緊,喉結滾動一下,低聲道。

  「臣……陪著公主。」

  「無論如何,臣也會陪公主走最後一程。」

  平樂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而嗤笑一聲,緩緩上前,摟住他的腰靠上去。

  「顧郎說話真是好聽……罷了,屆時,你我見機行事吧。」

  -

  臘月二十,風雪越發狂猛,漫天雪粒打在人臉上,生生作疼,寒氣好似能滲入骨頭。

  今日是蕭嵩凌遲的日子。

  整個上京城從半夜起就沉浸在一種詭異的興奮和騷動之中。

  通化門裡里外外,已被官兵層層把守起來,聞訊而來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,刑場周圍,三三兩兩的人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。

  監刑官是丞相陸經、刑部尚書薛慶治和大理寺少卿陳廉……

  三人面色肅穆,端坐監刑台上。

  太子李肇並未親臨,只派了俞千山率東宮衛率,分散在刑場、城樓和漕運碼頭,隨時準備應對變故……

  辰時許,一輛囚車在官兵押送下,緩緩而來。

  曾經權傾朝野、煊赫無比的蕭丞相,穿著一件單薄的囚衣,頭髮灰白散亂,頭顱低垂著,眼神空洞地靠在木欄上,仿佛一截被抽走魂魄的朽木。

  蕭嵩執政多年,貪贓枉法、打壓異己,百姓早已怨聲載道,人群中偶有低低的唏噓,很快便被淹沒。

  「這世道雖有不公,可心腸黑透了,早晚得摔下來……」

  「他當年抄別人家坐監斬台看人行刑的時候,怕是沒想過會落得這般下場吧?」

  「一點不冤,活該!」

  「官當得再大,忘了本分,終究是要還的。」

  謾罵聲、唾棄聲、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。

  他似乎什麼都聽不見,怔怔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
  凌遲之刑,是極刑中的極刑。

  據說劊子手要割足三千六百刀,人斷氣時方能罷休。

  過程漫長而殘酷。

  在場的百姓,大多沒有見過這等酷刑,受刑的還是曾經位極人臣的蕭嵩,刑場周圍瀰漫著一種壓抑又興奮的詭異氣氛……

  -

  薛綏披著一件雪狐滾邊的白絨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,獨自立在通化門的城樓上,肩頭落滿碎雪,衣袂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
  「快看,城樓上有人!」

  「那打扮……是宮裡出來的?」

  「老天爺,是文嘉公主!」

  「這個時候,上城樓去做什麼?」

  人群騷動起來,紛紛引頸望去,踮著腳往前湊。

  薛綏默默站在垛口後方,目光平靜地掃過城樓下黑壓壓的人群,掠過監刑台……

  刑台足有兩丈高,周圍是三尺寬的木欄,寒風卷著飛雪撞在欄杆的黑布上,像招魂的喪幡……

  蕭嵩被反剪雙手押跪在刑台上,頭髮散亂,臉上滿是皺紋,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。

  他閉著眼睛,似乎在等待死亡的到來,又像是在回憶過往的榮光。

  「肅靜!」

  監斬官聲音洪亮。

  「本官奉旨監斬逆臣蕭嵩,宣讀罪狀——」

  百姓的議論聲停了下來,目光都集中在刑台上。

  陸佑安帶著親兵,神色緊繃地站在人群中,不時抬頭望向城樓方向,拳頭攥得死緊。

  離刑場不遠的一處茶樓雅間內,李肇臨窗而坐。

  這個位置,恰好能將城樓和刑場盡收眼底……

  手邊的清茶熱氣散盡,他沒有動過。

  元蒼一身勁裝,扶著腰刀入內,低聲稟報。

  「殿下,城樓四周已布控妥當。東宮暗衛都已埋伏在城樓兩側,弓箭手也已就位。只等信號。」

  李肇輕嗯一聲,指節無意識地輕叩著膝蓋,面沉如水,目光鎖定在城樓方向,不曾移開分毫。

  元蒼又道:「只是這個時辰了……仍不見廢公主及其黨羽蹤跡。」

  「沉住氣。」李肇道:「她既約了午時,必會現身。」

  元蒼忍了忍,終究還是問了一句,「薛六姑娘一人赴約,又沒帶防身武器,會不會太冒險?」


  李肇聞言輕輕笑了一聲,語氣依舊平穩篤定,仿佛早已在心中權衡過千百遍。

  「她自有分寸。按原計劃行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再次下達指令。

  「一切以她安全為上。」

  元蒼心頭一凜,立刻拱手。

  「是!屬下明白……」

  -

  午時將至。

  刑場上,風雪嗚咽,令人心頭髮緊。

  劊子手已開始磨刀,霍霍聲隱隱可聞。

  人群一陣騷動,無形的緊張感瀰漫開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城樓另一側狹窄的步梯上,出現了幾道身影……

  平樂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,惹眼的正紅色宮裝繡滿纏枝金紋,繁複高聳的髮髻上,珠翠環繞,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艷紅輕紗,好似仍是從前那個驕縱跋扈、不可一世的平樂公主。

  她極力地挺直背脊,刻意放緩步伐,讓整個人顯得雍容大氣,在一片詭異壓抑的氣氛中,緊緊攥著童童的手腕,幾乎是拖拽著孩子,一步步地走上城樓。

  「是平樂公主——」

  樓下的人群中,眼尖的已經認出來。

  騷動聲如水入油鍋,瞬間在通化門炸開。

  平樂充耳不聞,拽著童童徑直走上城樓,望著不遠處那個「文嘉」的身影,聲音尖銳地揚起,穿透風雪。

  「李肇、薛六、陸佑安……你們都給本公主滾出來看著……」

  李肇:姐妹們,對我們平安有沒有信心?有就投一票……

  薛綏:……你茶涼了。

  李肇:沒事,我不涼就好。

  (本章完)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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