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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8章 歸京辯

  第428章 歸京辯

  離上京越近,天氣似乎越發蕭寒。

  一場大雪下得鋪天蓋地,官道上的積雪被往來車馬壓實,又覆了層薄冰,路面格外濕滑,車駕儀仗行得慢。

  薛綏近日貪睡,車馬顛簸中竟歪在軟枕上睡著了。

  李肇由著她,偶爾抬手替她攏一攏滑落的薄毯,生怕擾了她的好夢。

  這一路從西疆回來,披星戴月的日子,二人相伴相守,度過了一段安穩時光。

  李肇正看得出神,不料薛綏忽地睜眼,眸底一片清明。

  「殿下盯著我做什麼?」她側了側身,唇邊帶笑,「是怕我跑了,還是忽然發覺我比京中嬌娥好看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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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肇一笑,從小几上斟了溫熱的茶水遞給她。

  「孤在想,回京後,是該讓你歇在宜園,還是直接迎你入東宮。」

  薛綏接茶的手頓了頓,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陛下病著,殿下也『病著』,這時讓我去東宮,是嫌言官們日子太清閒,還是怕我太舒坦?」

  李肇唇角微揚。

  「那就先去宜園。孤讓來福將幽篁居的院落收拾出來,你陪陪你母親,若嫌悶,便去幽篁局住兩日,養一養情絲花,靜靜心。」

  「不必麻煩。」薛綏低頭吹著茶水,語氣平淡,「我回薛家。」

  車內靜了一瞬。

  李肇注視著她:「薛家如今什麼光景,你不是不知。這時候回去,是嫌不夠委屈?」

  「就是光景不好,才更要回去。總不能叫人覺得,我薛六仗了太子的勢,便六親不認,連自家的根都忘了。」薛綏抬眼,目光清凌凌的,「況且,有些體面事,總要做一做。待看過祖母,我便回宜園,不會久留。」

  李肇忽地笑了,聽不出她話中真假。

  「你總有你的道理,孤說不過你。」

  他伸手,曲起指節蹭了蹭她臉頰,又沉下聲音。

  「只是薛家人多眼雜,我得讓人盯著些,別叫人暗地裡給你使絆子。」

  「殿下有心,不如把黑十八留在我身邊?」薛綏揚起唇角輕笑,「它機警,生得也兇悍,能壯膽,還能嚇退宵小……」

  李肇哼笑,低頭拍了拍趴在腳邊的那隻狗頭。

  「黑狗,你願是不願?」

  他問狗。

  薛綏瞪他,給黑十八遞肉乾。

  黑十八嗚咽了一聲,抖毛坐起來,尾巴搖得更歡。


  薛綏見狀,忍不住笑開,「看來是願意的。」

  李肇笑著罵了句,「沒骨氣的東西。」

  薛綏低頭抿茶,無聲地笑了笑。

  茶水清甜,是賢王妃備的滇州雲霧,帶著點山野氣,讓她情不自禁想起在滇州那兩日的清閒——

  回了上京,怕是難得了。

  -

  京畿在望,消息陸續遞到車內。

  皇帝病情反覆,原本已可倚著軟枕批閱奏摺,近日卻又起了低熱,精神不濟。朝政在陸經等老臣的維持下,還算平穩。從前蕭氏留下的空缺,也被陸經舉薦的清正官員填補。遞到御前的摺子,陸丞相都會篩選一遍。

  宮裡的侍衛也換了大半,都是信得過的人,太后想插手朝政,也沒那麼容易了。朝堂上的風向漸漸往東宮偏移,有一些觀望的官員,也開始主動示好。

  「殿下,舒大夫的信。」來福在車窗外低聲稟報,將一張細卷的紙條,從簾縫裡遞進來。

  李肇展開紙條,目光迅速掃過,臉色沉了沉。

  薛綏見他神色不對,忙問:「舒大夫怎麼說?」

  李肇將紙條遞給她,聲音低沉:「陛下元氣耗損太過,已是油盡燈枯之兆。即使用珍稀藥材一直吊著,至多也只有半年……」

  薛綏看著那細密的小字,沉默片刻,抬眼。

  「殿下怎麼打算?」

  李肇將信紙點燃,化為灰燼,臉上看不出情緒。

  「半年,夠了。」

  -

  車駕入京那日,天陰沉沉的,大雪打在車篷上沙沙作響。

  臨近臘月,上京已經有了年味。

  百姓們擠在官道兩側,踮著腳,伸長脖子,想要一睹太子凱旋的風采。

  酒肆茶樓臨街的窗口也擠滿了人,男人們穿著錦袍,手攏在暖爐里低聲交談,女眷們裹著厚斗篷,由僕婦護著,翹首期盼。

  然而,他們最終失望了。

  太子乘坐的馬車,在一群神情冷肅的親衛護送下,沉默地駛入城門,簾幕遮得嚴嚴實實,連個衣角都沒有露出來。

  消息很快在人群里傳開……

  殿下舊疾復發,旅途勞頓,已回宮休養,謝絕一切探視拜謁。

  幾乎同時,另一支西征的隊伍,自德勝門入城,受到了百姓夾道相迎。

  陸佑安率征西軍凱旋,軍容整肅,旌旗招展。

  鐵甲寒光映著冬日慘澹的天氣,將士們眼中雖有疲憊,卻難掩得勝歸來的榮光。


  文嘉公主帶著妞妞以及陸佑安的一雙兒女,盛裝出迎到城外長亭。

  她今日穿著一件緋色織金斗篷,領口和袖口滾著一圈白狐毛,眉宇間的愁緒一掃而空,雙頰染著薄紅,眸光水亮。

  年幼的妞妞穿著水紅襖子,梳著雙丫髻,像個福娃娃,好奇地張望。

  觀辰和童童也穿戴得整整齊齊,小臉上滿是期盼。

  他們同陸家長輩一起,站在長亭下,目光殷切地望著官道盡頭。

  當那個一身銀甲的征西將軍,風塵僕僕的身影挺拔地出現在視線里……

  文嘉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
  「觀辰,童童,你們的爹回來了。」

  幾個孩子立刻雀躍起來。

  妞妞比誰都著急,抻著脖子奶聲奶氣地道:「陸叔叔回來了,不知有沒有給我帶禮物……」

  陸家長輩們聞言皆笑,氣氛溫馨。

  這些日子,文嘉對孩子們的悉心照料,他們都看在眼裡,心中感念,也默默認下了她和陸佑安的情分。

  「來了來了,陸將軍來了!」人群里有人高喊。

  「快看!真是陸將軍……」

  「狀元將軍,大功臣吶!」

  「咱們上京的好兒郎……都回來了!」

  「天爺,那個是我的兒啊……」

  「我的兒,我的兒也回來了……」

  聲音不絕於耳。

  陸家的長輩們擠上前去,激動得老淚縱橫。

  文嘉看著日思夜想的人兒,銀甲上還沾著雪,臉上帶著風霜,心裡一陣酸熱發慌,卻默默往後退了退,把孩子們推到前面……

  「父親!」兩個孩子雀躍著呼喊。

  陸佑安立刻翻身下馬,大步流星地走過去,先是對著文嘉深深一揖,隨即一把將兩個孩子攬入懷中,又向長輩們行禮。

  「兒子不孝,讓母親和祖母擔憂了。」

  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」陸夫人抹著淚,連聲道。

  童童興奮地叫著爹爹,觀辰維持小男子漢的穩重,眼角也濕濕的。

  妞妞這時倒靦腆起來,喊了一聲陸叔叔,便往母親身後躲。

  陸佑安朗笑,讓隨從把帶回來的包袱打開。

  他給觀辰的是雕工精緻的小木馬,給童童的是一隻毛茸茸的白狐玩偶。

  末了,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彩繪泥人遞給妞妞。


  「妞妞看看,喜歡嗎?」

  「謝謝陸叔叔……」

  孩子們拿到禮物歡喜得直蹦跳。

  驚喜的笑聲里,陸佑安抬眼看向文嘉,目光溫存而歉疚。

  「公主辛苦了。佑安……回來了。」

  二人對視一眼,千言萬語都融入這無聲的凝望中。

  文嘉垂下眼睫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耳根微紅。

  陸老夫人瞧著這光景,忙笑著岔開話頭:「快別站在這風口裡說話了,回家,回家再說……佑安還得進宮面聖吧?」

  陸佑安點頭,目光還落在文嘉身上:「是,還需進宮復命,請陛下安。等忙完了,再回府賠罪。好好補償公主這些日子的辛勞……」

  老夫人嗔道:「看把你急的,往後相處的日子多著呢,去辦正事要緊。」

  陸佑安耳根微紅,忙應了聲「是」。

  文嘉的臉更紅,頭低了下去。

  周圍爆發出歡呼聲和善意的笑聲。

  這一幕久別重逢的景象,讓圍觀百姓都為之動容。

  擁擠的人群里,一個裹著灰巾棉襖的身影悄無聲息的走近,立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,頭上寬大的風帽幾乎將她的臉完全遮住。

  沒有人注意到她。

  更沒人發現風帽下那張慘白的臉,是曾經驕縱跋扈的平樂公主。

  她死死盯著那刺眼的一家團圓,盯著文嘉臉上幸福的紅暈,盯著陸佑安那般溫柔的笑臉,再看向自己生養的那一雙兒女……心肺如同被滾油煎煮。

  這一切,本該是屬於她的……

  妻憑夫貴,兒女繞膝,共享榮光。

  可現在,兒女將她視為恥辱,避若蛇蠍。

  文嘉取代了她的身份,享受著陸家的敬重和陸佑安的溫柔,而她卻似陰溝里的老鼠,四處躲藏,連親生骨肉都不能相認。

  憑什麼?

  憑什麼文嘉這個克夫的寡婦,能安安穩穩占著她的位置?

  憑什麼陸佑安寧願去西疆打仗,也要與她和離反水……

  憑什麼自己堂堂帝女,要落得如今下場?

  極度的怨恨與嫉妒,扭曲了她的神經。

  她冷冷抬高下巴,最後剜一眼那其樂融融的一家,慢慢轉身擠開人群,消失在冰冷的風雪裡。

  (本章完)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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