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尋味
第415章 尋味
從賢王帳內出來,天氣竟放晴了。
昨夜的驚險仿佛被炙陽驅散,校場上的操練,伙房的炊煙,錯落有致的營帳,在陽光下井然有序,透著一股肅殺中的生機。
薛綏攏了攏身上的披風,「這日頭暖得很,像個好兆頭。」
實時更新,請訪問sto9🌌.com
李肇偏頭看她,「難得放晴,出去走走?」
薛綏微訝:「殿下不忙軍務?那蕭定山可審出什麼名堂了?」
李肇唇角揚起,「不急一時,軍務是忙不完的。蕭定山也不用現殺現埋……」
薛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玩笑弄得一怔,旋即莞爾:「殿下有此雅興,薛六卻之不恭。」
李肇聞聲,眼底笑意更暖,「那就這麼說定了。明兒晌午,我帶平安出營遊玩。」
-
次日天剛亮,李肇便備好了馬車,只帶著元蒼和來福兩個近侍。小昭本也要跟著,聽說關涯傷勢未愈,身邊離不得人,便自告奮勇去煎藥伺候了。
薛綏默許。
李肇換了一身半舊的提花絨袍,外罩同色披風,收斂了銳氣,乍眼看去,好似一個普通殷實人家的年輕公子。
薛綏則是在素淨襖裙外,圍了厚厚一件狐毛領的斗篷,兜帽松松系在頭上,遮住短髮,露出一張清麗的小臉。
兩人並肩走著,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,男俊女俏,很有幾分鄉紳小夫妻的模樣。
出了十里坡大營,馬車緩緩行駛上官道。
薛綏打帘子望著沿途的雪景,不免有些好奇。
「殿下要帶我去哪裡?」
李肇挑眉:「娘子猜猜?」
「誰是你娘子?」薛綏橫他一眼:「不說明白,我便不去了,省得你拐賣婦孺。」
「娘子莫惱。」李肇抬手颳了下她的鼻尖,眼底泛起笑意。
「永定城外有個小鎮,叫青石驛,鎮上有一家羊肉湯,湯頭極好,幾十年的老手藝……在這西疆苦寒之地,有這等美味,你若不去嘗嘗,豈不可惜……」
薛綏被他說得笑不可止。
「聽著倒像是殿下常去光顧?難不成有貌美的老闆娘,勾著殿下的魂兒?」
李肇朗聲笑道:「你這腦袋瓜,整日想些什麼?一會見了,你看她貌不貌美。」
-
鎮子不大,依著渭川河的支流而建,兩側商鋪順著官道一路鋪開,中間厚厚的青石板,積雪掃到兩邊,化去不少,路面有些濕滑。
戰火沒有波及此地。
街上行人不多,店鋪也有些蕭條,但包子鋪、鐵匠鋪、雜貨鋪樣樣俱全,食物的香味,沖淡了冬日的寒意,總算有些人間煙火。
馬車在街頭停下,二人沿街走著,許是她兜帽下的短髮稀奇,不時有目光投過來,帶著些探究指點……
薛綏湊近李肇道:「殿下既要微服,何不打扮得更尋常些?也省得引人注目……」
李肇低頭看著她,眼底帶笑。
「你瞧我這張俊臉,要怎樣打扮,才能像個尋常人?」
薛綏:「……」
這麼夸自己且誇得理直氣壯的,她頭一次見。
但又不得不說,李肇說得極是。
就他這通體的富貴氣派和從小在皇家養出來的矜貴氣度,確實是扮也扮不出來窮酸的樣子……
「你樂意被人打量,我卻不願當猴子讓人圍觀……」
「怕什麼?想看便讓他們看去。娘子這般樣貌,為夫臉上也有光。」
薛綏耳根微熱,嗔了他一眼。
「沒個正經!」
李肇說的那家羊肉湯鋪子在街尾的拐口,幌子上寫著「劉記」二字,陳舊,也醒目。
老闆是一個絡腮鬍的中年壯漢,很有西疆當地人的爽朗和粗獷,與「貌美」二字實在沾不上邊兒。
見到兩個衣著體面的男女帶著家僕進來,他立刻堆笑,嗓門洪亮地迎上來招呼。
「客官裡面請,剛出鍋的羊肉湯,熱乎著呢……」
李肇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,看一眼薛綏。
「兩碗羊肉湯,多放肉,少放雜。切一盤上好的羊腿肉,要熱的。」
元蒼和來福在他們旁邊的桌子入座,點了同樣的湯,又加了兩籠羊肉包子。
「好嘞!各位客官稍等,馬上就來……」
老闆吆喝著,轉身離開。
李肇盯著薛綏笑,「要委屈你這齣家人了,這裡都是葷腥……」
薛綏:「還俗了。」
李肇低笑出聲。
羊肉湯都是現成的,很快便端了上來。粗瓷碗裡,湯色乳白,羊肉片切得極薄,冒著騰騰熱氣,聞不出什麼膻味兒。
李肇將湯碗盛滿,推到她的面前,「嘗嘗。」
薛綏舀了一勺,吹了吹送入嘴裡,眉毛緩緩挑了起來。
「很是鮮美,比京里的好吃。」
老闆正好端著餅子過來,接話道:「那是自然,咱這是本地的羊,喝渭川河的水長大的……」
李肇笑著看他,沒接話。
只拿起醋罐,往薛綏碗裡滴了幾滴。
「加點醋,解膩。」
薛綏看他動作自然,眉宇柔和,竟比在京中做太子時還要來得真實可親,心下微動。
或許,這才是人活著的意義。
沒有權謀爭鬥,沒有刀光劍影,只有眼前的人,和一碗熱湯的溫暖。
但烽火未滅,他們只能珍惜這亂世之中,偷來的片刻安寧。
說話間,陸續又有客人進來。
呼朋引伴,人聲嘈雜。
就在這時,靠鋪子大門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一個異族打扮的男子拍著桌子在發狠,罵罵咧咧,嘴裡夾雜著土話。
他腰間挎著一柄彎刀,看樣貌不過二十出頭,卻蓄著一圈濃密的短須,顯得格外彪悍粗野。
「老子又不是不給錢,今日走得匆忙,沒帶夠銀子,回頭一併補上不就完了?囉里囉嗦什麼鳥話?」
小二賠著笑。
「客官,您行行好。小店小本買賣,概不賒帳。」
「放你娘的屁!」那異族青年臉上已有不耐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小二臉上。
「老子在你們大梁京城吃酒,也從來是後頭一併結帳。你算個什麼東西?敢跟老子叫板?」
老闆聞聲,沖李肇和薛綏抱歉地拱拱手,轉頭走向那桌。
「客官說話客氣點,想在我店裡找事,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?」
「少廢話!」那異族青年梗著脖子,毫不示弱,「老子今天就是沒帶夠銀子。你想怎樣?」
「吃飯給錢,天經地義。」老闆聲如洪鐘。
「沒錢!」
「沒錢就留下抵帳的東西!」
「你他娘的找死。」
都是暴脾氣的糙漢子,三言兩語不對付,便爭得面紅耳赤,如同鬥雞。
那異族青年被說得惱羞成怒,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,哐當一聲砍在桌上,雙目圓睜。
「你他娘的再說一遍?老子走南闖北,沒見過你們這麼黑的店。大梁皇帝都沒你們這麼橫,今日非要拆了你這破店不可……」
周圍的食客哄堂大笑。
「喲嗬,口氣不小。」
「就他那德性?怕不是夢裡去的京城吧?」
「哈哈哈就是!先把眼前這頓結了是正經。」
「對!把帳結了……少在這兒抖威風,裝大尾巴狼……」
那老闆敢在這種地方開店,也是見過些場面的,聞音不動聲色的招了招手,幾個夥計沖入灶間便抄起傢伙。擀麵杖、菜刀,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,將門口堵了個嚴實。
人多勢眾,那異族男子頓時落了下風。
他臉色漲得通紅,眼神兇狠起來。
「怎麼?想打架?虎落平陽被犬欺。有種的給老子等著……待老子回去取了銀子,再來砸了你這破店。」
他作勢要往門口硬闖。
「想走?留下飯錢再說……」
雙方劍拔弩張,眼看就要爆發打鬥……
一隻手忽然伸過來,穩穩按在老闆的肩膀上。
「掌柜的,和氣生財。」
來人正是李肇。
他兩邊看看,語氣平靜地笑著勸道:「出門在外,難免會有個手頭不便的時候,何必為這點小事動氣?這位兄弟的飯錢,我請了。」
他轉向老闆,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,「再切二斤好羊肉,包起來給這位兄弟帶上……算是我請客。」
老闆見他出手闊綽,氣度不凡,語氣緩和了些。
「客官,他這一頓加上砍壞的桌子,可不便宜……」
李肇抬眉,「多少?」
「五……五十兩!」
老闆誠心為難,李肇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,又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,「夠了麼?」
「夠了夠了。多謝公子高義……」老闆這才眉開眼笑,「只是您這……也太破費了……用不了這麼多。」
「不用找了。」李肇淡淡道:「剩下的,權當給夥計們壓驚。」
他雲淡風輕,說完不再理會老闆的千恩萬謝,也未曾多看那異族青年一眼,轉身走回去,從容落座,端起桌上的羊肉湯,輕輕一吹。
那異族青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,忽然大步走到李肇的桌前,抱拳躬身,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儀。
「多謝好漢援手,今日受你恩惠,某記在心裡。等我回去帶了人馬,定當厚報。」
說罷,他一拂衣袖大步離去,翻身上了拴在門口的馬,噠噠地跑了。
薛綏看著他的背影,挑眉道:「你認識他?」
李肇搖搖頭,「不認識。」
薛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「李大公子這麼大方?」
李肇喝了口湯,漫不經心地道:「些許銀子而已。以和為貴。」
聽到以和為貴四個字,薛綏便覺得好笑。
她舀起一勺羊肉湯慢慢喝著,輕聲道:「那人一看就是草莽,你就不怕他是蕭琰的人……」
「不像。」李肇放下碗,眼神清冷,「他性子魯莽,但眼神不邪。腰間的彎刀,形制特殊,刀柄上的綠松石,成色極好,絕非尋常山民所有……結個善緣,或許……日後有用。」
薛綏唇角彎起,忽然覺得這碗羊肉湯更香了。
「我說呢。原來這五十兩雪花銀,是投石問路,買個人情。」
李肇剛送到嘴邊的湯勺頓住,抬眼看向她,眼神很是無辜:「你這話說的,倒像是我刻意為之。」
「誰知道呢?」
薛綏笑了笑,沒再打趣他,低頭專心喝湯。鮮美的湯汁入喉,暖意融融。她微微眯起眼,思緒似乎飄遠了一些。
李肇見她久不出聲,伸長胳膊,用筷子尾端輕碰一下她的手。
「在想什麼?」
薛綏回過神,對他展顏一笑,「在想,等回了上京,便吃不著這麼鮮美的羊肉湯了。」
李肇笑道:「這有何難?孤讓御膳房學著做便是。」
薛綏搖搖頭:「怕是學不來這西疆山野水土養出的羊,熬出的味道。」
「那就常來。」李肇放下湯勺,目光專注地落在薛綏的眼裡,語氣溫和且認真,「只要你喜歡的,我就陪你去。」
李肇:讀友們就說,孤這手段……甜不甜?
薛綏:姐妹們,別慣著他。
(本章完)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