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甦醒
第389章 甦醒
別院的東牆下,老槐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禿禿的枝丫像一隻只爪子,指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幾個小廝,把一籠籠蒸好的饅頭往平板車上抬,預備著送去延興門外的粥棚……
這頭忙得熱火朝天。
旁邊,太醫院的藥童小四在槐樹下焦急地走來走去,一直到小昭從角門出來。
「小昭姐姐。醒了!」
他眼神急切,迎上前去。
「雪娘子醒過來了!雖還虛弱不能言語,但神志清明,脈象也穩住了。張太醫說,總算闖過了鬼門關,特意讓我來給薛六姑娘報個信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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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昭眼睛倏地一亮。
「阿彌陀佛!太好了,我這就回去告訴姑娘。」
薛綏正坐在妝檯前,對著一面光亮的銅鏡,端詳著頭頂新長出的發茬,若有所思。
「姑娘!姑娘!」
小昭跑進來,臉上帶著喜色。
「雪娘子醒了!人已無大礙,張太醫差小四來報的信。」
「醒了就好。去準備一下,稍後隨我去東宮……」薛綏一臉喜色地放下梳子,隨即又皺起眉頭,回頭問錦書。
「端王府那邊,可有動靜?」
錦書搖了搖頭,神色凝重:「探子回報,端王昨兒一早去了蕭文遠的府上,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出來了。回府便閉門不出,瞧著與平日並無兩樣。倒是蕭府那邊……出入的人神色鬼祟,怕是沒幹什麼好事……」
薛綏秀眉微蹙,慢慢站起身。
「樹欲靜而風不止……小昭,你去跑一趟驛館,面見哈桑正使,就說請西茲狼衛,隨時待命……」
「那姑娘呢?」
「我去趟東宮。」薛綏拿起披風,淡淡道:「我娘醒了,我總得去看看。」
小昭臉上喜色褪去,換上擔憂:「太子不在宮裡,太后虎視眈眈地盯著呢。姑娘這時候去東宮,太危險了……」
「放心。」薛綏懶懶地拍了拍手,眼神堅毅,「這時的東宮,最是平靜。」
-
薛綏的馬車出了別院,一路往延興門而去。
官道上,拖家帶口逃難的景象比前幾日更甚,風卷著塵土,夾雜著孩童的啼哭和婦人的焦灼,透出一股大廈將傾的惶然。
偶有車馬疾馳而過,驚得流民四散奔逃,害怕不已。
途經西市口,那家賣風乾牛肉的老鋪子竟然還開著門,老夫妻兩個打點著營生,熟悉的咸香味兒隨秋風飄來。
「姑娘,要買點牛肉乾嗎?」如意看著薛綏的表情。
薛綏收回目光,「不買了。讓車夫走快些,莫誤了時辰。」
如意見她神色凝重,不敢再多問。
如薛綏所料,宮門十分平靜,東宮的守衛比往日更為鬆散,一路暢通無阻,沒有遇到麻煩。
雪姬躺在偏殿的軟榻上,臉色極為蒼白,但眼睛清明了許多。看到薛綏,她嘴唇動了動,喉嚨發不出聲音,枯瘦的手微微抬起,像是想抓住什麼。
薛綏快步走過去,握住她的手。
入手一片冰涼,指節還有些泛青。
「阿娘,我來了。」她聲音放得很柔,「張太醫說您恢復得很好,再養些日子,就能說話了。」
雪姬眼睛動了動,淚水無聲地滑落眼角。
張懷誠正在一旁收拾藥箱,見薛綏來了,忙拱手道:「姑娘來得正好,老夫正好有一些後續調養的方案,要與姑娘商議……」
薛綏點點頭,隨他走到外間。
剛說了沒幾句,便見天樞從殿外進來。
他穿著一襲月白色長袍,身姿挺拔,好似天然散發著藥香,清冷出塵、俊逸非凡。
見了薛綏,他只是微微頷首。
目光在空中一碰,又迅速移開。
客氣而疏冷,看不出半分熟稔的模樣。
待張懷誠交代完畢離開,二人才回到內室看雪姬的狀況。
天樞道:「椒房殿的人昨日來過,問雪娘子的情況。」
薛綏幫雪姬掖了掖被角,聲音沒什麼起伏:「皇后娘娘心慈,想必是受了太子殿下所託,對我娘照拂一二……」
天樞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。
「最是無情帝王家,人心難測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薛綏沉定道:「我們見招拆招,隨機應變。」
天樞凝重地點點頭,語速慢了半拍:「瞧著天色不好,傍晚風大,你還是早些回吧,省得一會兒下雨……」
薛綏抬頭與他對視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明白。我阿娘這裡,便勞煩師兄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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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東宮時,夕陽已把宮牆染成一片金紅。
馬車剛到別院,門房就小跑著迎了上來,手裡捏著一張燙金帖子。
「姑娘,您剛離開,端王府就來人了。」他把帖子遞上來,笑道:「是端王妃身邊的管事嬤嬤。說是王妃十分掛念姑娘,聽聞姑娘身子漸好,想請姑娘過府一敘……」
薛綏腳步微微一頓。
接過來一看。
帖子上措辭簡潔,只說府里的菊花這幾日開得正好,她想邀薛家幾個姐妹過府,一同賞玩,也便讓寧姐兒與姨母多多親近。
自打瑞和郡主被圈禁,端王府後宅清靜了不少。
李桓忙於「韜光養晦」,在家也多是待在書房,並沒有新納姬妾,府里後院也無人鬧騰,薛月沉的日子,應該舒心些才是。
此刻找她,難不成是又想生兒子了?-
賞菊宴在兩日後。
薛綏來得比較遲,門口已停了幾輛馬車。
門房見到她,先是一愣,隨即堆起笑。
「六姑娘,王妃剛還在念叨您呢。快裡面請!」
薛綏一身素淨,外罩石青色雲錦披風,頭上帷帽的輕紗垂下,遮去大半面容。
「有勞。」
花廳里,薛月沉坐在主位,同眾人說話。
薛月滿、薛月娥、薛月楨和幾個堂姐妹也都來了。有孩子的都領了孩子,繞膝嬉鬧,平添幾分生氣。
許是經歷過風波,薛家姐妹都斂了性子,言談舉止間,沉穩了不少。
見薛綏進來,忙放下手中的茶盞,起身相迎。
「六妹妹可算來了,這些日子總惦記著你,想著派人去接你過來散散心,偏生你又在靜養,不敢攪擾。正巧,趕上府里菊花開得好,這才攢了這賞菊宴,邀姐妹幾個前來,一同熱鬧熱鬧……」
「王妃盛情,卻之不恭。」薛綏摘下帷帽遞給小昭,毫不在意地露出新長出的灰色短髮,任由那些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,神色坦然。
「這是給阿寧的一點玩物,些微薄禮,聊以助興……」
她示意一眼,如意把禮盒奉上。
裡面是幾樣小巧的木傀儡,還有一個銀制的長命鎖。
薛月沉笑著接過,吩咐丫鬟收好。
「六妹妹有心了。要說阿寧能平安降世,全賴妹妹出手相助,不然我也沒有這麼乖巧懂事的女兒……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好好謝你。趁今日,定要敬你一杯。阿寧……」
她拉過一旁的阿寧。
「快叫六姨母,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。」
「王妃客氣了。」薛綏看那眉眼清秀的小姑娘,睜著烏溜溜大眼睛正好奇地望著自己,不由微微一笑,「是阿寧福澤深厚,得老天眷顧,自然會逢凶化吉。」
二人客套幾句。
旁邊的薛月樓等人只是聽著,靜坐不語。
等薛綏坐下來,接過丫環遞上的茶,薛月樓才溫聲問:「六妹妹的身子骨,可好些了?」
薛綏道:「托姐姐的福,還能安穩養著。」
薛月樓唏噓著,點頭應好。
薛月娥突地斜睨過來,夾著嗓子開口,「聽說太子殿下跟著戚將軍去西疆了?這麼兇險的事,六姐姐怎麼不攔著點?也不怕太子妃做不成啊?」
「太子殿下自有天命護佑,魏王妃還是替自己打算打算吧。」薛綏抬眼,目光平靜地回視一笑,「倒是魏王殿下,得罪的人不少,最近京城裡不太平,要多加小心。」
兩人唇槍舌劍,火藥味極重。
眼看就要起爭執,薛月沉笑容一滯,無奈地輕嘆:「朝堂上的事,我們婦道人家哪裡懂得?姐妹們難得聚聚,便不要再提這些煩心事了……橫豎往後,咱們姐妹都好好的,相互扶持著,日子總能越過越好。」
薛月樓也跟著附和,笑意溫和地換了話題。
「多日不見,六妹妹的頭髮長出些黑色來了,瞧著精神許多……」
薛綏指尖在茶盞上劃了一圈,不改神色。
「多虧太子殿下費心,尋來太醫調治……」
薛月樓笑了笑,側目轉了話頭。
「說起賞菊,我又想起,當年在府里,姐妹們一起撲蝶賞花的趣事……」
她細數舊日的溫馨過往,極力地調節著氣氛。
言談間,說到三叔薛慶修,這次也隨著威遠將軍去了西疆,剛剛生產不久的三夫人錢氏,整日憂心忡忡,老太太也寢食難安,在壽安院裡吃齋念佛,好不煎熬。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。
說到時局不好,又是擔心又是嘆氣。
薛綏沒什麼反應,靜靜地坐聽著。
茶水添了幾回,她藉口更衣,由端王府的婆子引著出了花廳。
引路的婆子恭恭敬敬,但走路極快,好似生怕她趕上似的。
小徑曲折,似為熟悉。
出神間抬頭一望,那條蜿蜒向前的路,是通往檀秋院的必經之路……
「六姑娘請。」婆子在廂房前停下腳步,垂手恭立
「老奴就在外面候著姑娘。」
薛綏微微頷首,看著更衣的房門,領著小昭推門而入。
更衣出來,她神情也恢復平靜,沿著小徑回花廳,邊走邊看熟悉的舊景……
院內花木凋零,唯有一株老梅斜逸,透著孤倔。
走到拐角處,她腳步突地一滯。
小徑盡頭,一人背對著她,負手而立。
那挺拔的身形,寶藍色的親王常服,不是李桓又是何人?
他竟在這裡等她?
薛綏眸光微涼,不動聲色地行禮。
「見過端王殿下……」
李桓緩緩轉過身來。
面容俊朗依舊,只見那雙慣常和煦的眼睛,此刻沒有笑意,深不見底地落在薛綏的身上,仿佛要穿透那層平靜的表象,看進她的心底深處。
「平安。別來無恙?」
李肇:你走開,平安無恙,我有恙……別碰她……
薛綏:急什麼急?誰敢碰我,打斷狗腿。
李肇低頭看看雙腿:好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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