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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4章 惻隱

  第384章 惻隱

  延興門外,一片深秋。

  日頭斜斜掛在西牆,將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昏黃。

  那條通往別院的官道上,比往日多了不少陌生面孔,拖家帶口,背著包袱,步履匆匆,眼神滿是恐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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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薛綏剛從城裡回來,邁過門檻,就聽見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,夾雜著婦人無助的哀求。

  她腳步微頓,目光投向聲音來處。

  錦書見狀快步上來,壓著聲音道:「這幾日,湧進上京的流民越來越多了。蕭琰叛軍一路東進,沿途州縣遭殃,百姓都往城裡擠……」

  薛綏聽著那悽惶的哭聲,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回頭讓廚房蒸二十籠大饅頭,送到延興門去。」

  「送延興門去做什麼?」如意不解。

  「那裡有官府設的粥棚。」薛綏沒有解釋更多,轉身時,白紗帷帽輕輕晃動,「小昭,去讓七郎君清點一下庫房,看看有多少陳米雜糧,一併送過去。」

  小昭應著要走,卻被薛綏叫住:「等等,讓七郎君把那些壓箱底、顏色暗淡的粗布也清點出來。天涼了,風跟刀子似的,那些老人孩子,經不起凍。」

  錦書看著她道:「姑娘就不怕旁人說你收買人心?」

  「收買人心也需得有心。」薛綏掀起帷帽一角,露出半截下頜,「添一口吃的,多一匹布,或許就能多活一個人。生死面前,閒言碎語算得了什麼?」

  錦書神色一肅,「是。姑娘深明大義。」

  哭聲漸遠,三人穿過前庭,繞過影壁入了內院,只見文嘉蹲在廊下給妞妞整理辮子,房門大開,阿力木背著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,眉頭緊鎖,顯得心事重重。

  「可算回來了。」

  看見薛綏回來,文嘉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哈桑正使一早就到了,在東廂房候著,茶都喝了兩盞,說要親見你。」

  薛綏摘下帷帽,遞給如意,露出新長出的一層短髮。

  「有勞公主作陪。我去換身衣裳便來。」

  她轉身要走,阿力木跟上來兩步,目光落在她頭髮上,態度不自覺地帶上幾分恭敬。

  「姑娘這頭髮,倒比上回見著黑亮了不少?」

  文嘉笑了起來,瞥著薛綏輕嗔道:「我說黑亮了一些吧?平安如今可信了?」

  薛綏唇角微彎,不置可否。

  阿力木又道:「西茲有一種秘制的養發膏,用的是雪域紅花和首烏的根莖……最是滋養發髓,回頭我讓商隊快馬送來,姑娘試試?」


  「托你的福。」薛綏回頭瞥他一眼,笑意淺淡,「費心了。」

  -

  東廂房裡,哈桑和副使等得有些著急。

  薛綏尚未進門,二人便起身候到門外,右手撫胸,行個覲見禮。

  「見過姑娘。」

  哈桑的聲音難掩激動。

  說罷便朝副使示意。

  副使躬著身子,捧上一個鎏金托盤。

  上面擺著嵌寶石的銀盒,一看便知是貴重物件。

  「姑娘受苦了!」哈桑深深彎下腰,姿態恭謹,「聽聞公主殿下與姑娘遭此劫難,王庭上下,無不痛惜,我等也恨不能以身代之……這是下臣的一點心意,萬望姑娘收下。」

  薛綏的目光在銀盒上停留一瞬,隨即移開。

  「無功不受祿,正使大人太客氣了。」

  她示意二人落座,自己也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。

  「聽聞正使大人今日去東宮瞧了我母親,不知太醫怎麼說?」

  「還睡著。」哈桑眉頭擰緊,「太醫說脈象平穩,淤堵的毒血也化開了些,就是……就是人沒醒,對外界全無反應……」

  哈桑眉頭擰成個疙瘩,又問:「從前公主殿下清醒時,難道就對姑娘說過些什麼?關於她的過去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薛綏輕輕搖頭,「在她心裡,她只是薛府一個卑微的侍妾,她教導我的,都是如何在深宅中謹小慎微地活下去,討得父親喜歡……」

  她說著看了哈桑一眼。

  「許是我娘當年遇襲時年歲尚小,驚懼之下,將過往深埋心底。久而久之,便連自己都遺忘了……」

  「是我等無能,未能早日尋回公主……」哈桑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一下,高大的身軀似乎也佝僂了幾分,聲音艱澀,飽含愧疚,又滿帶希望。

  「姑娘,公主殿下真的連一句與西茲有關的都沒有嗎?哪怕隻言片語……都沒有?」

  看得出來,哈桑仍不死心。

  薛綏看著他,目光放空,「從我記事起,她連一句西茲話都未曾說過。只有一首哄我入睡的童謠……」

  她輕輕哼起那記憶中的旋律。

  哈桑聽著熟悉的調子,眼眶瞬時一紅,猛地攥緊拳頭。

  「是!是西茲的搖籃曲……公主幼年,先大妃……先大妃也常哼唱……不知公主殿下當年,究竟受了什麼驚嚇,才會……什麼都不提,又或是……把自己的根都忘了……」

  薛綏沉默。


  哈桑深吸一口氣,鄭重道:「大祭司說了,往後,王庭必將傾盡所有,彌補公主殿下這麼多年的缺失……」

  「新王圖爾古泰……他肯嗎?」薛綏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笑容。

  哈桑一怔,隨即挺直腰背,「圖爾古泰原是先王庶子,能承繼大位,全靠大祭司鼎力支持,他對大祭司敬重有加,在先王靈前也發過毒誓,必傾力尋回公主,有生之年,絕不敢有半分輕慢……」

  薛綏看著哈桑眼中的赤誠,微微一笑。

  比起大梁朝堂上那些浸淫權術的老狐狸,哈桑顯得甚為純粹,甚至有些……天真。

  權力之下,誓言是最脆弱的東西。

  她無意說破,只道:「正使大人可有想過,我母親恐怕也不需要這些了?二十年的孤苦伶仃,二十年的磋磨踐踏,一朝中毒,幾赴黃泉……她這些年受的苦,都是實實在在的。珍寶?尊位?這些東西換不回她失去的年華和健康。」

  哈桑張了張嘴,竟啞口無言。

  阿力木見狀,連忙打圓場:「過往之痛,皆在王庭失職。公主殿下如今尚在,這便是烏蘭聖山給我們的最大恩賜……我們只是想要一個機會——守護公主回歸故土,得享尊榮……」

  薛綏沉默地看著他。

  想到母親肩胛骨下那一彎小小的月牙胎記。

  「我娘能否醒來,尚未可知。即便醒來……也該由她決定去留。西茲王庭,、你們,包括我這個女兒……都無權替她做這個主。」

  這話既是說給哈桑聽,也是說給她自己聽。

  她不能,也不會替母親選擇未來。

  哈桑和副使交換個眼神,右手重重按在心口。

  「姑娘放心,我等明白,絕不敢有半分勉強……」

  薛綏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。

  哈桑和阿力木略坐片刻,見薛綏神色倦怠,便識趣地起身告辭。

  薛綏送至二門,看著他們一行人翻身上馬離去。

  再轉頭,發現別院外,不知何時多了幾名尋常百姓打扮的精壯漢子,沉默地守衛在巷口和樹蔭下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
  是東宮的人……

  無聲守護,密不透風。

  她莞爾一笑,對如意吩咐道。

  「天涼了,給外頭的百姓,送些熱湯餅去。」

  如意脆聲應道:「是,姑娘。」

  -

  黃昏時分,小昭才從外面回來。


  薛綏問了問搖光往粥棚送糧的事情。

  小昭繪聲繪色地說:「姑娘是沒瞧見,那施粥的官老爺握著七郎君的手就不肯放,說要連夜趕製一塊『濟世愛民』的匾額,敲鑼打鼓地送到鴻福賭坊,讓全城的富戶鄉紳都瞧瞧,這三教九流的人都懂得善舉,他們都該效仿……」

  「七郎君怎麼說?」如意問。

  「七郎君拒絕了,說這匾額一掛,全城的賭棍都以為賭坊改成善堂了,誰還會來輸錢?不如送兩壇上好的燒刀子,給弟兄們暖暖身子……」

  「這猴兒精。」薛綏笑著搖頭,「就他滑頭。心裡明白著呢。」

  眾人聽得有趣,都忍不住笑起來。

  說笑間,廊下傳來僕婦的聲音:「姑娘,晚膳備好了。」

  妞妞立刻從文嘉的膝頭滑下來,拽著薛綏的衣袖,不停地晃:「六姨六姨,我要聽小狐狸偷雞的故事,你邊吃邊講好不好?」

  文嘉拍了拍她手背,「別纏磨你姨……身子還沒大好呢。」

  一行人笑著,正要出門去飯廳,如意便掀簾進來,手裡捧著個漆盤,往桌上重重一放,臉上滿是厭煩。

  「姑娘,方才門房來報,薛府老太太院裡的魏嬤嬤來了,說有要事求見。我剛從角門瞅了眼,馬車停在門外,後頭跟著四五個捧禮盒的丫頭,陣仗大得很呢。」

  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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