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疑雲
第377章 疑雲
「姑娘,舒大夫來了。」小昭輕手輕腳地掀簾。
薛綏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,翻看著李肇從宮裡找來的醫書,聽見腳步聲抬頭,見天樞走了進來,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藥箱,頎長的身影立在光影里,眉宇間帶著一絲凝重。
「大師兄。」
身側只有小昭和如意,她沒有忌憚,放下書,自然露出一抹淺笑。
「我娘那邊如何?」
「雪娘子還沒醒,但脈象比昨夜平穩些。」天樞在她對面坐下,接過如意奉上的熱茶,指尖熨帖片刻,才緩緩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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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日來,是與你細說陛下的脈案。」
「陛下?」
李肇並未對她提過天樞為皇帝診疾的事。
此刻聽他坦然道來,薛綏無比震驚。
李肇對天樞的身份向來有猜忌,竟肯讓他去為皇帝診病?
薛綏問:「師兄有何發現?」
天樞略微思量一下,打開藥箱,取出一捲紙冊,推到她面前:「這是太醫院的診案抄本,你看看。」
薛綏接過翻開。
醫案上墨跡潦草卻記錄詳盡。
天樞的聲音在一旁響起,「陛下脈象十分古怪……時而急促,時而滯澀,全無章法。太醫院那幾位老大人許是慌了手腳,只敢用參湯吊著,竟沒一人敢深究癥結,用猛藥冒險一試,以求一線生機。」
「是蕭美人下的催陽散還在作祟?」薛綏指尖頓在紙冊上,抬頭看他。
「不全是。」天樞道:「催陽散傷的是腎精,陰損歸陰損,卻有跡可循,單走一脈,非立時斃命的虎狼藥。陛下本不該衰敗得如此迅猛……」
「師兄是懷疑,另有蹊蹺?」薛綏心頭微微一緊。
天樞抬眼,目光清明:「陛下症候似常年累月被慢性毒物所擾,蕭美人那點劑量,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」
薛綏指尖驟然收緊。
看來紫宸殿的龍榻,比薛府的深宅更像個吃人的無底洞。
「此事還有誰知情?」
「目前無人提及。要麼是太醫們漏看了,要麼是……有人刻意不說破,只求明哲保身……」天樞眸色沉了沉,「天子龍體,干係重大,誰敢輕言內情,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?」
太子監國的另一面,便是陛下不便執政。
薛綏聽懂天樞的暗示,默然蹙眉。
她想起謝皇后罵太醫院那群人的話。
人人都是說一句留半句,不求有功但求無過,為免擔責,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一個比一個強。
她沉默片刻,忽然問:「師兄這次冒險去紫宸殿,是真心想救人?」
天樞執杯的手微微一頓,抬眼直視著她,語氣帶著幾分自嘲。
「在你心裡,大師兄是個挾私報復、草菅人命的庸醫?」
薛綏抿緊了唇。
舊陵沼的血債是大師兄心頭的夢魘。
而崇昭帝,是那場血案的始作俑者之一。
他想怎麼報復皇帝,都不為過。
「有些債,要活著才能償還。」天樞的聲音輕了下去,眼底翻湧著壓抑的巨浪,「有些仇,要仇人清醒著才解恨。讓他親耳聽一聽天下人的唾罵,親口對著天下人……承認罪孽,我心方得痛快!」
他不是要救仇人,是要讓仇人活著受審。
「你們在說什麼?」
低沉的聲音響起,帶著一絲微妙的緊繃。
李肇不知何時已站在偏殿門口,身姿挺拔,面容冷峻,常服上沾著些微風塵,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,手上還拎著一個精緻的檀木食盒,不知裝的是什麼。
殿內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張力。
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鋒,一個深沉如淵,一個銳利如劍。
薛綏心頭一跳,忙笑道:「殿下怎麼過來了?我正聽師兄說……」
「回殿下,在說陛下的病情。」天樞已搶先一步開口,起身行禮,神色恢復了一貫的疏離與克制。
「見過太子殿下。」
「免禮。」
李肇的目光在天樞臉上停留片刻,朝他微微頷首,緩步走到薛綏身邊,自然地伸出手,探了探她微涼的額頭。
「今日可好些?」
薛綏仰頭看他:「用了師兄開的方子,胸口的滯悶鬆快些了。」
「嗯。」他應了一聲,順勢在榻沿坐下,這才轉向天樞,目光沉靜,問道:「依舒大夫所見,陛下病情可有轉圜之機?」
「有。」天樞答得乾脆利落,語氣里毫無修飾的直白,「毒入膏肓,沉疴已深,拔除不易。只能以猛藥衝擊,輔以金針刺激,或可激得一絲清明回返。只是……」
他頓住,看向李肇。
「但說無妨。」李肇道。
「此法兇險異常,猶如懸崖走索。成,則清醒一段時日,能明斷是非————敗,則極有可能心脈崩毀,口不能言,身不能動,如同……活死人。」
李肇下頜線條驟然繃緊。
這般抉擇,千斤重負,確實無人敢輕易決斷。
「此事,殿下再慢慢思量。」天樞躬身,平靜地道:「殿下若無其他吩咐,容在下先行告退。」
李肇擺了擺手。
待天樞的身影消失在簾外,殿內只剩下兩人。
李肇從食盒裡取出一個瓦罐,盛出溫熱的燕窩羹,遞到薛綏的面前。
「趁熱喝。」
薛綏接過湯碗,看著他:「大獄裡的蕭嵩,近日可有鬆動?」
「沒有。骨頭硬得很。」李肇冷笑一聲,「不過他這種人,貪生怕死,只要捏住他的軟肋,遲早會全盤托出。」
薛綏嗯了一聲:「殿下打算怎麼辦?」
「先拖著。」李肇道:「宮裡的消息封鎖不了太久。蕭琰在西疆磨刀霍霍,一旦得知京中變故,定會掀起軒然大波。」
他頓了頓,「待解決了這心腹大患,朝堂上的魑魅魍魎,再慢慢收拾不遲。」
薛綏望著他深邃的眼眸,那裡面是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他總是這樣,看似霸道專橫,卻總把最複雜兇險的棋局,一步步安排得穩妥,不肯讓她涉險。
「對了。」她想起一事,微微側頭,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赧然,聲音低了幾分。
「如意說……我新長出來的髮根,在燈下瞧著,似乎……帶點灰墨色了?」
她抬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頭,垂下眼眸。
「你瞧瞧……」
李肇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,微微一怔。
隨即,低低的笑出了聲。
「還以為薛平安當真視紅顏如糞土……」
薛綏臉頰微熱,瞪了他一眼:「胡說什麼?」
李肇笑意更深:「孤以為,平安不屑在意這些。」
薛綏被他說得雙頰緋紅,微微別過臉去,「只是覺得……若能變回來,總好些。」
李肇傾身湊近,帶著薄繭的指腹,輕柔地撫過她頭頂那一層短短的寸發,動作溫柔得不像話。
「不急。待你青絲如瀑,再披鳳冠霞帔,嫁我為妻……」
他眼底笑意加深,漾開幾分促狹的笑。
「到那時,孤親自替你綰髮……」
溫熱的呼吸拂過耳際,薛綏耳根瞬間燒了起來,連脖頸都染上一層薄紅。
她慌忙低頭喝了口湯。
燕窩羹燉得很爛,暖意從胃裡蔓延開來,一直暖到心底。
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,透過簾帷照在兩人身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,緊密地交迭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這短暫的的寧靜並未持續多久。
殿外,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和壓抑的叱喝,陡然響起。
很快,關涯便一臉為難地匆匆進來,急聲稟報。
「殿下,大長公主帶著太祖御賜的金鐧,直奔東宮來了!侍衛們不敢阻攔……」
「人在何處?」李肇騰地起身,眼底冷光乍現。
「少詹事將人安置在承暉殿,請殿下示下。」
李肇笑意斂去,輕輕冷哼:「她倒是敢。」
薛綏跟著坐直起來,神色凝重,「來者不善,殿下需多留個心眼……」
「你歇著。」李肇按住她的肩,將她重新塞回被窩,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「孤去瞧瞧,這位姑祖母……究竟想唱哪一出。」
薛綏點點頭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後,心裡忽然升起一絲不安。
大長公主素來護短,蕭嵩入獄多久,她便忍了多久。
這回帶著金鐧強闖東宮,怕是真的要撕破臉皮了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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