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榻前溫言
第373章 榻前溫言
薛綏是在混沌中醒來的。
意識如同深水的浮木,緩慢地、艱難地漂浮。
耳際慢慢有了聲音——淅淅瀝瀝,不急不緩,敲打在寬大的梧桐葉上,發出細碎的聲音,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濕冷氣息。
她眼皮沉重,費力地掀開一絲縫隙……
晨光熹微,透過層迭的紗簾,慢慢地淌進來。
這一刻,殿內極靜,朦朧的光暈,和窗外延綿不絕的雨聲,令她極為舒適。
「醒了?」
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,帶著剛睡醒的喑啞。
薛綏微微側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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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肇斜倚在榻邊的紫檀木雕花憑几上。
他身上還是昨夜那件織金蟠龍常服,衣襟微敞,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,下頜也冒出了短硬的胡茬,泛著淡淡的青色……
顯然是一夜未曾挪動,寸步不離地守著她。
「殿下怎不去偏殿歇息?」她掙扎著想坐起身,卻被他按住肩頭。
「躺著。」李肇俯身,手背自然地貼上她的額頭。
「你昨夜高熱不退,孤如何放心?」
薛綏心頭一動。
看著李肇寫滿擔憂的臉,她喉嚨乾澀發緊,渾身骨頭都透著酸軟乏力,尤其是臟腑深處的灼燒與麻痹感,隱隱有一種撕裂般的痛楚,讓她無法不往最壞處想。
「我是不是……沒得治了?」
李肇的手頓住,黑眸沉沉地看著她,忽然低低地笑了。
「舒大夫說,那毒物陰烈霸道,與你體內寒毒相激,興許是好事。」
「殿下是說?」
「你薛平安,命不該絕。」他指腹極輕地拂過她頭上新生的寸發,笑意從眼底漫到唇角,沖淡了臉上的嚴肅,竟有幾分少年人的鮮活。
「舒大夫說禍福相依。此番兩毒相鬥,若處置得當,或許能撼動寒毒……白髮轉青,亦未可知。」
薛綏下意識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刺手的頭頂。
從前她是毫不在意的。
青絲白髮,不過皮囊。
可此刻,聽著李肇嗓音里那藏不住的希冀,心底竟也泛起一絲微瀾。
「能保住性命已是僥倖……」
她低聲道,忽然想起雪姬。
那帶血的記憶帶著寒意襲來,她猛地掀開被子便要下地,卻被李肇攔住。
「想去哪裡?」
「我娘她……」
「有舒大夫和張懷誠在,用不著你。」李肇手臂微微用力,輕易將她按回榻上,「舒大夫說了,你臟腑受創,仍需靜養,不可再勞心費神,眼下要做的,就是躺著,養病。」
他說著,對外揚聲,「傳早膳。」
宮人魚貫而入。
腳步輕得像貓,悄無聲息地奉上食案。
青瓷碗裡盛著軟糯的小米粥,幾碟清淡小菜色香誘人。
李肇端起粥碗,用銀匙仔細攪動散熱,吹涼了遞到她唇邊,動作自然得仿佛曾經做過千百遍……
「舒大夫交代,你脾胃虛弱,虛不受補,宜清淡溫養……」
他又解釋。
一口一句舒大夫。
短短時日,他與天樞竟熟稔至此?
她忍不住彎了彎唇角,點點頭,張開嘴接住。
粥香在舌尖散開,帶著淡淡的米香。
她懶懶的,看著李肇的側臉。
晨光下,太子挺拔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,原是冷硬的輪廓,此刻竟好似揉進了一種專注的溫柔,很是好看……
「殿下昨日說的話……可是認真的?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羽毛。
李肇抬眼看來,黑眸映著窗外的微光,亮得驚人。
「孤何時有過戲言?」
「可我的身份……」
「在孤眼裡,你只是薛綏。」李肇打斷,目光灼灼地看著她,「是那個能為孤診脈,能與孤論政,能在危難時與孤並肩而戰的薛綏。」
「薛綏是個尼姑。」她有些好笑。
「我會廢了你的尼籍。」李肇放下銀匙,拿起絲帕替她拭了拭唇角的一點粥漬,目光沉靜地道:
「三日後大朝,孤便曉諭百官,立你為太子妃。」
薛綏猛地吸了一口氣,牽扯得胸口一陣悶痛。
「殿下三思!」
「孤已經想好了。」李肇握住她微涼的手,掌心溫熱而堅定,「你不必擔心那些腐儒非議,孤自有手段讓他們閉嘴。」
「殿下,我並非畏懼流言蜚語。」薛綏指尖下意識地蜷縮,陷入他掌心。
「只是眼下,蕭家餘黨未清,端王虎視眈眈,太后心懷怨懟,平樂仍蟄伏暗處……殿下若此時立我為妃,豈不是給了他們攻訐的藉口?他們會說,殿下為一己私情,罔顧君父病危,敗壞朝綱,耽於女色……到時候,群起而攻之的人只會更多……殿下這監國之位,如何坐得安穩?又如何騰出手來肅清環伺的豺狼?」
李肇的唇角緩緩勾起。
眼底,有一抹鋒芒乍現——
「孤就是要讓他們跳出來。與其坐等暗箭,不如引蛇出洞……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,清晰而冰冷,「明刀明槍,一次性解決乾淨。」
薛綏打個寒噤。
她望著李肇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算計,瞬間明白了他的盤算——立妃是餌,更是他清洗朝堂、鞏固權柄的手段。
她嘆了口氣,心頭滋味難辨。
「原來殿下存的是……這份心思。」
「孤存的,更是娶你的心思。」李肇俯身靠近,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際,聲音低沉下去,直抵她心間。
「魚和熊掌,孤要兼得。」
薛綏被他強勢的宣告,噎得說不出話,臉頰竟微微發燙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。
晨光穿過雲層,透入窗扉,在太子肩頭鍍上一層金邊。
「殿下……」她低喚,心緒翻湧。
「喝粥。」李肇微微勾唇,重新拿起銀匙,動作輕柔,仿佛剛才那一番攪動天下風雲的對話,只是她的錯覺。
殿內重歸於寂靜。
涼風掠過宮牆,發出嗚咽般的哨音。
雨過天晴,但籠罩在上京城的風暴,卻剛剛開始醞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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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薛府的消息便送到了東宮的書案前。
錢氏受驚早產,折騰了一天一夜,生下一個七斤重的男嬰,母子平安。
薛慶治依舊「昏迷不醒」,傅氏衣不解帶地守在他床邊,端湯奉藥,寸步不離。這鶼鰈情深的夫妻模樣,竟比過去二十多年都要來得恩愛。
「看來薛府是查不出什麼了。」李肇聽著關涯的回報,修長的手指在案几上無意識地輕擊幾下。
「倒是演得一手好戲。」
關涯道:「殿下,傅氏嫌疑最重。她那天才去過慈安殿,出來時神色有異。要不要提審?撬開她的嘴……」
「不必。」李肇道,「她不過是顆棋子,背後真正的推手在慈安殿。派人盯緊薛府,尤其是傅氏的一舉一動。沒有孤的明令,莫要打草驚蛇。」
關涯有些不解,「殿下,恕屬下直言,薛府如此敷衍塞責,分明是包庇兇手……殿下為何要手下留情?」
李肇蹙眉,「那是薛六的娘家。」
關涯對上太子銳利的眼風,這才心領神會。
太子並非手軟,而是為了薛六姑娘。
一個女子,縱有天大的本事,要嫁入皇家宗室,也須得娘家有幾分體面。若薛家徹底倒塌,她日後即便入了東宮,也難免落人話柄,被朝臣宗室指指點點。
何況,一個傅氏不足為慮。真正需要忌憚的,是她背後的永定侯府,以及深宮那位老謀深算的太后娘娘……
「打蛇,自然要打在七寸。」
話音未落,梅如晦匆匆告稟進來,臉色凝重:「殿下,紫宸殿出事了。蕭嵩的族弟、中書令蕭文遠,聯合了禮部何尚書、御史台王煥等十餘位臣工,跪在紫宸殿外,口口聲聲要面聖,質疑殿下監國之權……」
李肇冷笑,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。
「他們倒是會找時機。傳孤令,父皇龍體欠安,不便見客,讓他們各自回府待著。」
「殿下,他們說了,若今日見不到陛下聖顏,便長跪不起,以死明志……」梅如晦語速極快,額角隱隱可見細汗。
「更棘手的是……不知受了何人煽動,上京城流言四起,百姓們都在議論紛紛,說太子殿下……幽禁君父,獨攬大權,還……強納尼姑入宮,德行有虧……若僵持下去,恐對殿下不利。」
李肇起身:「孤去會會他們。」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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