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逢君意
第347章 逢君意
兩日後,文嘉便傳來消息。
讓薛綏次日午後去城南的沙泉精舍,與阿力木相見。
那個茶舍周遭環水繞柳,來去皆是異邦人士,十分僻靜。
薛綏心中瞭然,只帶了小昭一人前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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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達約定地點,茶肆後門處已有護衛靜候。
她示意小昭在外等待,獨自踏著青石板路的柳蔭光影,斂聲入內。
院裡寂靜,四下里空無一人。
她步履平穩,走近看一眼那虛掩的木門,蹙眉推開……
將將側身而入,頸後便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氣……
她腳步未停,本能地反手扣向那人腕脈,卻聽到頭頂一聲低笑,那人如游魚般滑開。
「妙真師父孤身至此,是來與番商論禪?還是……特意跟蹤我?」
這聲音……
薛綏動作一頓,猛地轉身。
李肇立在那裡,斜斜的日光從他肩頭淌過,映出他眼底的清寒。
他未著太子常服,一身暗雲紋錦袍,玉帶緊束,襯得腰身好似更為窄細了幾分……
較平日,更添幾分利落和冷峭。
「文嘉公主托貧尼前來,給阿力木老爺送些經書……」薛綏把懷裡的錦盒輕輕擱在桌上,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規規矩矩行了個禮。
「佛法無邊,度化眾生不分國界。倒是太子殿下,怎麼在這兒?」
李肇低頭,含笑看她,「孤新得了幾簍上好的老茶餅,聽聞阿力木精於茶道,便順路帶來請他品鑑。」
當初紫宸殿上,阿力木力證平樂構陷,算是幫過李肇。
這般說辭,也說得過去。
但薛綏怎會輕信巧合?
「殿下禮賢下士,體恤遠客,真是仁德。」
李肇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,仿佛看穿她的小心思。
「這裡沒有外人,說這些客套話做什麼?」
沒外人?誰跟他是「內人」不成?
薛綏呼吸微窒,耳尖悄悄泛了熱:「那敢問殿下,哪隻眼睛瞧見我跟蹤您了?」
「伶牙俐齒。」李肇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,往前傾了傾身,「孤不喜歡你單獨見別的男人。便是那番邦的胖子,也不成。」
「……」薛綏一時語塞。
「你說過,禪心非鐵石,亦知暖寒。孤特地來見你,就沒半分歡喜?」
「有這回事?不記得了……」
「孤記性向來好。」
李肇說著,伸手拂去她肩頭的落塵,喉頭一緊,「平安,孤……」
忽聽門口傳來腳步,他慢悠悠收回手,坐回去,端起案上已斟好的茶盞呷了一口。
「母后鳳體安和,多虧師父妙手……」
薛綏微微側身,眼帘低垂,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漣漪。
「殿下言重,這只是貧尼的本分。皇后娘娘福澤深厚,有祥瑞庇佑,貧尼哪敢居功……」
話音未落,阿力木已掀簾而入。
正好撞見兩人一坐一站地說話。
他眼珠子微轉,右手撫胸朝李肇行個禮,又堆起滿臉熱絡的笑,看著薛綏。
「妙真師父稀客。快請上坐……」
說罷親自執壺,為二人各斟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茶,卻不去解釋為何約了薛綏又把李肇請進屋裡,只滿臉堆笑地打圓場,試圖遮掩過去。
「二位尊客同時到訪,今日可真是雙喜臨門,小人榮幸之至……」
矮几上擺著肉乾、果脯和滾燙的奶酒。
阿力木爽朗地笑著,用尖刀慢條斯理地切下風乾的羊肉,殷勤地奉到二人面前。
「嘗嘗我們西茲的風味,配著奶酒最好不過。」
薛綏依禮合十,聲音隔著帷帽的輕紗,顯得有些縹緲。
「叨擾阿力木老爺了,貧尼茹素清修,不食葷腥。」
「哈哈哈哈,是在下疏忽了。失禮失禮。」阿力木恍然,順勢將肉片放入自己口中,轉向李肇舉杯相邀。
「殿下,您嘗嘗?」
李肇目光淡淡:「孤來前方用過膳。」
氣氛陡然變得古怪而客套。
室內天光斜斜切入,映照著三人各懷心思的面容。
李肇狀似隨意地撥弄著茶盞,隨意問起西茲的風土人情,好像全然沒留意薛綏。
阿力木便滔滔不絕地講起異域風貌、駝隊行商的艱辛,烏蘭聖山的神秘……
薛綏靜坐一旁,眼觀鼻,鼻觀心,一身灰布禪衣,素淨至極。
偶爾在李肇目光掃過時,她才配合地微微頷首,好似一個安靜的傾聽者。
話題從西茲的駿馬繞到上京的天氣,又從新貢的香料扯到鴻臚寺安排的蹴鞠賽事……
無關痛癢的閒篇,一說半個時辰。
阿力木臉上笑容不變,眼神卻漸漸透出焦躁。
再看那對男女,一個從容淺笑,一個低眉順目,好似真能把這尷尬閒談,撐到天荒地老。
終於,李肇放下茶盞,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。
「時候不早,孤還有事待理,先走一步。二位慢敘……」
阿力木如蒙大赦般,連忙拱手恭送。
「殿下政務繁忙,小的不敢久留……」
李肇起身,袍角帶起一陣微涼的風。
經過薛綏身邊時,目光掠過她,深邃平靜,看不出絲毫端倪。
「妙真師父,母后宮中諸事,還勞你多費心。」
「是。」薛綏微微欠身,低聲應道。
直到李肇消失在門外的柳蔭里。
屋裡緊繃的氣氛,才慢慢鬆開……
阿力木將李肇送到門外才返回,掩上房門,坐到薛綏對面,猛灌一口奶酒,發出滿足的喟嘆。
「妙真師父與太子殿下,交情不淺啊。」
「殿下體恤下情罷了。」薛綏神色平靜,岔開那曖昧的話題。
「貧尼今日前來,是有一筆買賣,要與阿力木老爺商談……」
阿力木摸著鬍子,笑得意味深長。
「妙真師父,有事不妨直言?文嘉公主說了,您是我們西茲人的摯友,是可以信任的人……」
薛綏神色未變,語氣平淡地問:「聽說阿力木老爺,在上京尋找故人?」
阿力木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,隨即恢復如常:「在下不過是一個逐利的商人,哪有什麼故人可尋……」
「阿依努爾。」薛綏直接截斷他,聲音清晰如玉石相擊。
阿力木猛地站起身,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,他身後的兩名西茲護衛也繃緊了身體,手按刀柄,目光鎖住薛綏。
「妙真師父……」阿力木的聲音沉了下去,「你從何處聽得這個名字?」
「阿力木老爺不必緊張。」薛綏語氣如常,「貧尼知道這個名字,是因為你們要找的這位阿依努爾公主,如今就在上京城。」
阿力木瞳孔微縮。
他盯住薛綏的眼睛,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欺騙或試探的痕跡,但女子黑眸清涼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「師父此言當真?公主她……在何處?」
薛綏沒有直接回答。
在阿力木和護衛警惕的目光下,她從容地從袖袋中取出一個棉布包裹的物件。
布包被一層層揭開。
那枚色澤沉暗的狼骨符,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。
「狼骨符!」阿力木失聲。
「這是烏蘭聖山賜予王庭貴胄的信物,若非身遭不測,魂歸聖山,斷不會轉手於人。怎會……在師父手中……」
「一切自有緣法,不便細說。」薛綏抬眼,將阿力木眼中的驚疑盡收眼底,緩緩說道:「最重要的是,我知道阿依努爾的下落。」
阿力木明白她的意思了。
「妙真師父所求……沒那麼簡單吧?」
「自然。」
薛綏也不轉彎抹角,直言道:「阿力木老爺,大祭司麾下精銳狼衛,可否為我所用?」
這個近乎狂妄的要求,讓阿力木身後的護衛勃然變色,便要拔刀。
阿力木抬手阻止。
盯著狼骨符,又看向薛綏深幽的眼睛。
「妙真師父好大的口氣!你可知,我若依你所言,則形同背叛……」
「這不是背叛。」薛綏打斷他,唇角掛著一絲淺笑。
「阿蒙拉赫想要的,是迎回他的公主,全了老西茲王的遺願,也了卻他多年心結。而你們新王上要的,是邊境的安寧,大梁朝廷的認可。至於我……」
她微微抬眼,素淨的臉,卻有著無形的壓力。
「我要蕭琰的命。」
阿力木握著酒盞的手,猛地收緊。
薛綏目光銳利,看定他:「你們助我,便是助你們自己。互惠互利,何樂不為?還是說,阿力木老爺更願意看著西茲繼續深陷泥潭,甚至……因某些人的野心而戰火重燃……」
最後一句,她意有所指。
阿力木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為難看了。
圖爾古泰王與阿蒙拉赫祭司之間微妙的制衡,西茲內部並不安穩的局勢,還有那遠在西疆的隴西節度使蕭琰和隴右軍……
薛綏的威脅,並非空穴來風。
他死死攥緊拳頭。
臉上有肉眼可見的掙扎。
終於,阿力木像是耗盡了力氣,肩膀微松。
「蕭琰是一頭盤踞西疆的惡狼,要殺他……談何容易?」
「取他性命倒也不急在一時。」薛綏見其鬆動,輕輕一笑,「我眼下只要蕭琰以前與西茲私下交易的證據。我相信,阿史那的王庭舊部,必定留下了不少好東西……」
阿力木不語。
默認。
薛綏直視他的眼睛。
「還有,陸將軍眼下處境危殆,若是有人出手援救,要請大祭司借道相助,護他脫離險境……這兩件事,便是合作的誠意。」
阿力木沉吟片刻:「那我們要找的人……」
「時機到了,我自然會告訴你下落。」薛綏見他猶豫不決,笑著起身道:「若阿力木老爺覺得此舉風險過大,那便當貧尼今日未曾來過……」
「妙真師父。」阿力木叫住她。
「茲事體大,非我一人可決斷。需得稟報阿蒙拉赫大人知曉,由他定奪。」
薛綏點頭:「應當的,貧尼靜候佳音。」
阿力木聲音凝重:「如何能證明你所言非虛?確實得知公主的下落……」
薛綏垂眸思索,並未直接回答——
片刻,她忽地用一種含糊不清的西茲語,低低地哼唱出幾句……
曲子蒼涼又憂傷……
很輕很輕,卻如一道驚雷,炸得阿力木渾身一震。
時間仿若凝固。
阿力木神情複雜地盯住薛綏,久久才躬身行禮。
「若能尋回阿依努爾公主,西茲王庭,必會銘記師父大恩……」
交易達成得異常順利。
薛綏收回狼骨符,起身告辭。
阿力木親自將她送到後門,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臉上的笑容瞬間化為烏有。
他身後,心腹侍衛低聲問:
「老爺為何對一個小尼姑這樣退讓?何不……」
護衛做了個擒拿的手勢。
阿力木嗤笑一聲,「瞧見那位太子殿下的眼神了嗎?護得跟眼珠子似的,咱們如今惹不起他。」
護衛一臉茫然:「小的不明白,太子殿下不是來給老爺送茶的嗎?」
阿力木抬手敲在他的腦袋上。
「叫你平時多用眼睛看,少用蠻力想,就是不聽。太子殿下是什麼身份?哪會順路給老爺我送茶?分明是怕他心尖上的小娘子在我這兒吃虧。嚯。這趟上京,可真是開了眼了……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