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催陽散
第314章 催陽散
軒窗里,李桓撩袍坐下,看向跟進來的薛綏,拿起一顆黑子重重按在棋枰的一角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「本王倒是小覷你了。」
「王爺謬讚,貧尼愧不敢當。」
「哼。」李桓盯著她,「寶華殿上,割腕明志,血濺御前,三言兩語便掀翻了當朝寵妃和一個宗室郡主。這份膽魄,這份心計,便是男子,也少有能及。」
薛綏迎上他的目光,不閃不避。
「不及王爺手段高明。一道肅謠令,五城兵馬司便可如狼似虎,直闖佛門清淨地,拿人抄檢,無所不用其極。貧尼那點微末伎倆,不過是求存而已,豈敢與王爺相提並論?」
她語氣平淡,卻直刺要害。
說的是他借肅謠之名,行剪除異己之實。
李桓眼底掠過一絲玩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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盯著薛綏,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棋子。
「所以,你今日前來,便是向本王興師問罪的?」
「不敢當,貧尼只為討要一個公道。」
「公道?你與本王談公道?」
李桓身體微微前傾,無形的威壓彌散開來。
「你在王府時,本王待你如何?錦衣玉食,珍玩供養,可曾有半分虧待。可你呢?是如何對待本王的?處心積慮,藏匿禍心。那本『閻羅畫冊』上……畫的都有誰?嗯?有沒有本王的名字?你要殺的,可有本王?」
薛綏揚了揚眉梢,不承認,似笑非笑。
「還笑?」李桓眼底翻湧著濃濃的怒氣,「殺害當朝重臣,私通舊陵沼餘孽、構陷皇室宗親……就你做的這些事,便有十顆腦袋,都不夠砍的!」
「陛下已明察秋毫,放我等出宮,此事與水月庵無關。怎的轉眼間,王爺就拿著莫須有的罪名抓人?莫非王爺的命令,竟比陛下的聖意還大?還是說,王爺眼中,已無君父?」
「你無須拿話激我。」
李桓臉色一沉,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走向她。
「本王可以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。」
他俯身,壓低了聲音,帶著冰冷的威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。
「要麼,你交出本王想要的東西,重回王府,本王可以給她們一條生路。過往種種,也既往不咎。要麼,你就等著給她們收屍。」
薛綏沉默了片刻,忽地低低笑了起來。
「貧尼一介方外之人,身似浮萍,生死無謂。但身邊之人無辜受累,貧尼縱是粉身碎骨,也必讓始作俑者,付出代價。」
「好大的口氣。本王倒是想知道,你如何讓本王付出代價?」
李桓怒極反笑,將重罪狠狠砸下。
又慢慢低頭盯住她的眼睛,動作帶著不尋常的親昵,語氣也詭異地緩和下來。
「這次若非本王念及舊情,從中轉圜。此刻押在刑部大牢,等著受審定罪的,就不止是那幾個丫頭了。還是你薛六,以及薛家滿門……」
軒內溫度驟降。
薛綏卻連眼睫都未曾動一下。
甚至向前邁了半步,拉近了與李桓的距離,清瘦的身形在寬大禪袍下挺得筆直,毫無懼色地面對他逼人的視線。
「王爺既提起那畫冊,貧尼倒也想請教殿下:天子近年來龍體欠安,宮中妃嬪已多年無所出……而麗妃私藏催陽散,強行刺激龍體,懷上龍種,可是王爺暗中授意……」
「你在胡說什麼?什麼催陽散?」李桓瞳孔劇震,「還有,你說麗妃……確有喜脈?」
薛綏目光微閃,笑著看入李桓的眼底。
緩緩的,吐出誅心之語:
「沒錯。催陽散藥性猛烈霸道,極易催動精丨氣,使女子受孕,但會誘發沉疴,損傷龍體……此等陰私之物,是如何繞過王爺執掌的京畿防務與監察之網,暢通無阻地送入深宮,直達麗妃之手的……」
此處只有他們二人。
薛綏也不避諱。
「寶華殿上,我用來驗血的那張帕子,便是麗妃當日包裹藥粉所用,她才會見之害怕……」
頓了頓,她眉目更為舒展。
「蒙蔽聖躬,傷及陛下,這可是弒君謀逆的大罪。到底是蕭家麾下能人異士眾多,瞞過了王爺的耳目……還是說,王爺與蕭家早已同氣連枝,心照不宣地盼著麗妃腹中祥瑞,為蕭家固寵,也為自己的大業,鋪就一條捷徑?」
「你——」
李桓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此時才反應過來,那天李肇在紫宸殿外說的那句話。
什麼麗妃腹中祥瑞,他送得及時……
原來源頭在這裡。
若麗妃當真用催陽散損傷龍體,那便是他的重大失職。
這頂帽子扣下來,比東宮傾軋更為致命。
「王爺,你也不想我把藥粉來源和人證物證諸事,一一呈到陛下的案頭吧?」
崇昭帝本就多疑。
再喜歡李桓,也不及自身龍體安康。
相較於麗妃假孕欺君,皇帝更痛恨的,是有人用虎狼之藥算計他本就堪憂的身體……
這會比那閻羅畫冊的影響,還要可怕百倍。
「你以為你贏了?」李桓萬萬沒料到,薛綏的反擊如此刁鑽狠辣。
他穩了穩心神,眼睛微眯,「本王自有千百種法子,讓你的消息,和你的人……都出不了聽雨軒……」
薛綏直視李桓的目光,並不懼怕。
「用幾條無辜性命,逼貧尼就範。王爺手段,貧尼領教了。只不知……王爺您真正想要得到的,究竟是什麼?」
她把聲音壓低,微微帶笑。
「是舊陵沼二十萬亡魂真正的死因?還是……那些足以讓舊陵沼沉冤得雪,讓蕭家傾覆、讓大梁動搖國本的累累罪證?」
她微微一頓,看著李桓瞳仁里的驚濤駭浪,繼續道:「王爺以為我死了,便沒有人知曉了嗎?不。我若出事,麗妃私用禁藥戕害龍體的鐵證,明日就會出現在太子案頭,甚至……直達天聽。王爺您,還有蕭家,準備好承受陛下的滔天怒火了嗎?您苦心謀劃的大業,經得起這樣的真相嗎?」
這是赤裸裸的威脅,直指李桓和蕭家的核心利益……
李桓沒有想到她手中,竟還留有如此致命的後手。
「為什麼?」
明明有麗妃的把柄,卻沒有在寶華殿使用,而是隱忍不發,等到此時來鉗制於他,營救幾個侍女?
薛綏看著他的疑惑,微微揚眉。
當然是因為有瑞和啊……
有人急著出手,何須她把自己陷進去?
何況,關鍵的東西,得留到關鍵的時候使用才最為致命……
她笑了笑,神情淡薄。
「因為貧尼是修行之人,本想網開一面……奈何王爺做得太絕?」
「很好。好。你好得很。」
用最平靜的語氣說最狠毒的話。
這手段。
這心計。
這膽識。
李桓一時背脊發涼。
「平安。」
她的小字,被他以一種熟稔,甚至帶著親昵的語調喚出。
薛綏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。
李桓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反應,不由自主地伸出手,憐惜一般,幾乎要觸碰上她腕間的傷……
「檀香院的海棠,本王一直讓人精心照料著,花開得比往年更盛……你我本無仇怨,何必鬧到如此地步?只要你肯回頭,放下那些不該有的執念,回到本王身邊……」
「王爺自重。」薛綏避開他伸來的手,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,將案上的茶盞擊落。
「啪!」
茶水四濺,打碎了溫情的假象。
「平安,夫妻一場。你對本王當真毫無情分?」李桓眉頭深皺。
「王爺慎言,薛月沉才是你的妻子。你與貧尼,從無半分情分可言,只有利用。」
薛綏面無表情地盯著他,久久不動。
李桓用力握拳,臉色如是青灰。
「如此說來,是本王自作多情……」
「也可以這麼說。」薛綏道。
李桓眼神驟暗,鬱氣自喉間翻卷,幾乎要嘔出一口血來。
就在空氣緊繃得幾乎要斷裂的剎那——
軒外傳來侍衛的高聲通傳。
「太子殿下駕到——」
尾音未落,
只聽得嘭的一聲。
厚重的雕花木門,被門外的關涯從外推開。
李肇一身太子常服,披著墨狐大氅,裹挾著一身寒氣,逆著灰白的天光,矗立在洞開的門口。
炭盆里的火苗,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寒風壓得猛然一矮,發出「噗噗」的哀鳴。
李桓猝然轉身,鐵青著臉。
「太子殿下這是何意?擅闖本王府邸……」
「皇兄耳背了?沒聽到孤的通傳?」太子肇面覆寒霜地打斷他,眉宇間戾氣翻湧。
「皇兄要找人下棋,為何不找孤?」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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