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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2章 安危

  第302章 安危

  彤雲低垂,碎雪如鹽,撲簌簌落在水月庵的青瓦上,積了厚厚一層。

  文嘉公主的馬車在庵門前停下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。

  奶娘撩開厚重的氈簾,文嘉牽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妞妞小心翼翼地下車。

  「石階濕滑,仔細腳下。」文嘉笑著叮囑。

  妞妞卻雀躍著,小臉紅撲撲,手上拎著一個精巧的小食盒,仰頭對母親說:「娘親,妞妞要快些見姨姨,給她吃妞妞自己做的梅花糕……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文嘉微笑著,攏了攏女兒身上的襖子,眼底卻覆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。

  庵門緊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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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剛示意冬至上去叩門,沉重的門扉便「吱呀」一聲,從內打開。

  如意裹著夾襖,學著小尼的樣子雙手合十。

  「公主金安,妙真師父正在東廂候著,請隨我來。」

  文嘉笑著點頭,牽著妞妞邁過門檻。

  穿過覆雪的迴廊,東廂禪房的門大開著。

  薛綏立在門外檐下,面帶淺笑,身上依舊是一件半舊的靛青色禪袍,身形在微雪寒風中細瘦單薄,左臂微垂的姿態,透出舊傷未愈的滯澀。

  「貧尼見過文嘉公主。」她合十行禮。

  「姨姨——」妞妞像只小雀兒般撲了過去。

  文嘉笑著輕斥,「我的小祖宗,跑這麼快作甚,仔細摔了。」

  「不會不會。」妞妞奶聲奶氣,「這是妞妞親手給姨姨做的梅花糕,親手哦……」

  一股甜糯的奶香混著寒冽的空氣,蹭得脖頸發癢。

  薛綏俯身,輕輕攏住妞妞,心裡暖化了。

  「外面冷,快屋裡坐。」

  「錦書,把我給妞妞做的柳木哨子取來。」

  幾人進了禪房坐定。

  錦書招呼如意,奉上熱茶。

  文嘉抱著溫熱的湯婆子,目光掃過室內。

  炭盆里煨著銀絲炭,一碟水靈靈的雪梨切得齊齊整整,幾枚蜜漬梅子盛在青瓷小碟里,瞧著新鮮。

  「平安這日子過得倒逍遙。」文嘉啜了口熱茶,試圖驅散心頭的寒意。

  「這天兒冷得跟刀子似的,我帶孩子前來,可會擾了你清靜?」

  薛綏在她對面落座,緩緩笑開。


  「公主言重了。難得故人踏雪來訪,是貧尼的福氣。」

  「你啊,如今越發淡泊寡慾,真像個姑子似的。」

  文嘉笑著與她對視一眼,面色凝重了幾分。

  薛綏側目示意小昭。

  「你去外面看看,門口的積雪可掃淨了……」

  小昭領會她的意思,剛應一聲,外頭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帘子被掀開,說是慧明師太來了。

  薛綏和文嘉連忙起身。

  慧明師父帶著一名小尼進來,臉上皺紋深如溝壑,卻腰板挺直,眼神清亮平和。

  「阿彌陀佛,公主大駕光臨,寒庵蓬蓽生輝……」

  文嘉連忙起身還禮。

  「慧明師父安好,是我叨擾了。」

  慧明寒暄兩句,轉向薛綏,神色間添了幾分凝重。

  「妙真,師父是來與你知會一聲。宮裡傳了懿旨來,太后要開設祈福法會……」

  小尼捧上一封明黃封皮的帖子。

  薛綏接過來展開,只見簪花小楷上,蓋著太后寶印。

  「著水月庵住持慧明,率通曉經義、德行俱佳之弟子五人,於正月初八吉時至寶華殿,為麗妃娘娘腹中龍裔祈福。」

  正月初一至初五,皇室需舉行新年大朝會及宗廟祭祀,無暇兼顧法會。正月初八是穀日,眾星下界的日子,倒是好時候。

  薛綏將帖子合攏,沒有作聲。

  慧明師父嘆了口氣,皺紋似乎更深了些。

  「老尼活了六十多年,頭回見宮裡為著妃嬪有孕興師動眾,也是頭一遭讓水月庵擔此重任……」

  「麗妃有孕是天大的喜事,太后重視也是該當的。」

  薛綏語氣平平淡淡,像在說庵堂的閒事。

  慧明深深看她一眼,「傳旨的公公說,太后特意點了你的名,說你『曾對皇室有功,心性澄明』,務必隨行。」

  「是。弟子遵命。」

  慧明又叮囑了幾句齋戒儀軌,便向文嘉告辭。

  薛綏將慧明送到門外,方才轉身回房。

  室內一時安靜片刻。

  文嘉壓低聲音,「寶華殿的法會非比尋常,宮裡怕是要有風波了。」

  薛綏坐下來,聽出了話外音,「公主可是聽到什麼消息?」

  文嘉往前湊了湊:「宮裡都傳麗妃這胎是麒麟降世,太后更是大張旗鼓,令宗室命婦皆去祈福……」


  薛綏:「是不是麒麟不一定,但一定是蕭家的棋子,或者說皇帝的棋子。這一出,與其說是借勢托舉蕭家,昭示皇恩浩蕩,安定人心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熱的杯壁。

  「不如說是對東宮的一種無聲敲打。」

  「何嘗不是呢?蕭晴兒這胎若生下皇子,蕭家在宮中的根基便更穩。只是可憐我姨母,明明什麼都沒有做,還被她記恨上……」

  文嘉攥緊了手爐,將在慈寧殿感受到的微妙氣氛和自己的擔憂,細細說來。

  薛綏靜靜聽著,提起茶銚子,往文嘉碗裡續了些熱水。

  「皇家的事,沒一件是簡單的。圖雅公主性子孤高,本非弄權之人,陛下心裡清楚……」

  「我如何不知?可心裡頭總是不安。」文嘉臉色略顯焦慮,「平安可知,如今京里是個什麼光景?端王殿下掌管了京畿防務,說是查緝謠言,整肅風紀,實則藉機清除異己……」

  她微微一嘆。

  「但凡與東宮有關,皆被五城兵馬司的人如狼似虎地鎖了去……那揭弊箱更是形同虛設,再無人敢投片言隻語。我活了二十來年,從未見過上京城如此風聲鶴唳、人人自危的光景……」

  端王。

  薛綏腦海里閃過李桓的臉。

  朝堂風雲,翻覆不定。

  千古不變的,是權力煉獄中,用白骨鋪就的通往至尊的階石……

  李肇幾日沒有消息,她也知其中關竅。

  文嘉越想越怕,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  「太子眼下處境艱難,平安你身份又特殊……還有陸家,陸將軍遠在西疆,兩個孩子又險些遭劫……我眼下只覺得心頭一團亂麻,理不清,看不明,坐立難安。這才忍不住冒雪來尋你……」

  禪房裡一時靜得可怕,只有窗外風雪扑打窗欞的簌簌聲響,更襯得室內氣氛凝重。

  「船到橋頭自然直。」

  薛綏伸手,輕輕撥了撥炭盆里暗紅的餘燼,幾點火星明滅跳躍。

  「我一個方外之人,身似漂萍,生死無謂。倒是公主……」

  她抬眸,目光看進文嘉的眼底。

  「身處漩渦邊緣,上有姨母在深宮,下有稚子在膝前,更要謹言慎行,護好自身與孩子周全。有時,不動,便是最好的應對。」

  文嘉眼眶微熱,鄭重點點頭,緊緊握住她的手。

  「平安。你我都要熬過去,守得雲開見平安。」


  「會的。」

  這盤牽動朝野、裹挾著無數人命運的棋局,終是要在這漫天風雪裡,落下一步險之又險的棋子。

  而她與李肇,早已身在局中,退無可退。

  除了平安,只有死路。

  -

  上京城。

  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砸落,將朱門黛瓦、長街短巷盡數吞沒在一片素色里。

  然而,年節將近的靜謐祥和,卻被一陣陣粗暴的銅鑼聲打碎。

  「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」

  「五城兵馬司奉令緝查造謠惑眾、擾亂京畿的刁民!閒雜人等速速迴避!違者同罪論處!」

  粗糲的吼叫聲穿透風雪,伴隨著馬蹄的悶響,由遠及近。

  一隊隊頂盔貫甲、刀槍出鞘的兵卒,手拿名單、沿街巡查,將一個個驚惶的小販、夥計、繡娘、鐵匠,牙人,屠戶……不由分說地拖拽出來,粗暴地推搡著押走。

  「造謠?俺就哼了幾句小調兒啊官爺!」一個被反剪雙手的貨郎哭喊著辯解,聲音悽惶。

  「少廢話!帶走!」領頭的校尉一腳踹在他膝彎,毫無憐憫。

  貨郎痛呼一聲,撲倒在冰冷的雪地里。

  嗚咽聲瞬間被風雪吞沒。

  薛綏裹著一件厚實的斗篷,將寬大的兜帽壓得很低,只露出小半張清瘦蒼白的臉。

  她提著一個竹編的籃子,裡面裝著幾包曬乾的草藥。

  文嘉離開後,她揣度事態,準備親自來看看,再去桑柳院找天樞,商議對策。

  不料剛到這裡,就被混亂的人群擠到一邊。

  小昭落後她半步,機警地掃過四周。

  街道喧譁,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。

  巡街的兵卒比往常多了數倍,鐵甲森然,冰冷的視線掃過每一個路人,仿佛在審視潛在的罪犯。

  「姑娘,城裡這情形有些不對,我們繞道吧?」小昭壓低聲音。

  這哪是肅謠,分明是搜捕舊陵沼的勢力……

  薛綏低頭,聲音透過兜帽傳來,「無妨,我們去薛府。」

  二人腳步未停。

  剛拐進崇仁坊大街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  一隊盔明甲亮的東宮侍衛簇擁著一輛玄色金紋、形制尊貴的馬車,從大街上緩緩駛來。

  車轅上插著的明黃龍紋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。


  路上的行人慌忙避讓到道旁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薛綏與小昭也隨著人流退至街邊。

  馬車轆轆,行至薛綏身前不遠,竟突兀地停了下來。

  厚重華麗的車簾,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緩慢掀開。

  目光所及……

  李肇那張覆滿寒霜的俊臉露了出來。

  一襲玄色暗金常服,外罩墨狐大氅,居高臨下,精準地釘在薛綏的臉上。

  空氣仿佛瞬間凝固,連風雪聲都小了下去。

  周圍兵卒和百姓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聚焦過來,帶著驚疑與探究,落在二人的身上。

  「妙真師父。」李肇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冷硬與疏離,清晰地穿透了寒冷的空氣,砸在每個人耳中,也重重砸在薛綏心上。

  薛綏緩緩抬起頭,「貧尼妙真,見過太子殿下。」

  (本章完)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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