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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8章 赴死(下)(萬字更新,大概6章

  第318章 赴死(下)(萬字更新,大概6章)

  自禹州府快馬加鞭至京師,日夜趕程不合眼,一路走官道,行路通暢且及時換馬,勉強能把行程壓至十五日內。

  但薛梟領的是暗旨,需隱蔽行蹤、掩人耳目,回程只能走山道小路,他卻硬生生憑一股死勁,硬是把腳程壓縮進十三日。

  原因無他,他必須趕在死訊傳到京師前抵達——這樣他才能悄無聲息地,把東西遞給山月。

  京師,清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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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薄霧剛剛散去,天幕深處還透著朦朧的灰紗,灰紗被風撩亂,皺出的褶子倒映著泛白的光,窗欞外的倒春寒氣,從窗戶縫隙爭先恐後地湧入。

  涼意沁到山月骨頭縫裡,被翻湧而上的充足氣血溫柔撫過,便瞬時湮滅消散。

  不知是被涼氣襲侵,還是被漫山遍野延蔓黑霧的噩夢驚醒,山月騰地一下坐起身來,汗珠順著鬢角朝下砸,她深吸一口氣,不由自主地將手掌使勁抻開,山月微微低頭,清晰地看見突出的骨節和泛白的指甲——她清楚地知道心慌從何而來。

  裡間的動靜不大,但足以驚醒在花間,抱著綢枕睡得流口水的水光。

  「唰——」幔帳被一把拉開,露出小姑娘濕漉漉的眼睛:「怎麼了?」水光問。

  山月輕輕搖頭,下意識開口:「沒——」

  輕飄飄的語聲頓了頓,決定和妹妹說實話:「我有些擔心薛梟——往常,他也出過遠差,十天半月並不算稀奇,只這一回,我很不安。」

  水光順著床沿坐下,一下一下順著姐姐的後背。

  「他走時便有些奇異。」山月細細回想:「只提了去往山海關。去做什麼?幾時回?皆決口不提。走前,同我在薛南府來來回回逛了四五趟,細細告訴我薛老太公在時,哪堵高牆他翻過、哪個狗洞他堵過」

  山月聲音很平,但掩不住藏在語聲下的悸亂。

  「他事無巨細地交待家裡,我,我有些害怕。」山月垂下眼,長而直的睫垂在眼前,將往日的清冷內斂盡數化解為小心翼翼的脆弱。

  水光嗓子眼裡悶了悶:她姐姐,小半輩子沒說過一個怕字

  薛梟對姐姐很重要——水光眨了眨眼,這個認知一直都存在,卻從未如此清晰過。

  水光撓撓頭,剛想說話,卻被廊間王二嬢重重的腳步聲和連聲嘟囔打斷:「.哎呀,不曉得是哪個在門口放了個大油信封,還以為是喊冤的信摺子,誰曉得打開一看是一叢的頭髮!嘖嘖嘖——頭髮上還拴著一條發灰的紅繩子,跟演鬼戲似的,駭死個人噢!」


  山月抬眸,伸手接過信封連帶的那簇頭髮。

  這是一簇被整齊剪下的頭髮,切口齊平規整,青絲白髮參半,灰白被一條舊得發灰的紅繩鬆散綁著。

  紅繩很舊,顏色褪了一半,絲線磨損起毛邊。

  不。

  那不是毛邊,是編織在紅繩里的毛髮。

  山月指腹捻起一根細細的軟軟的髮絲。

  這是頭髮。

  不是成人的頭髮,是嬰兒的胎髮,因存放時間太過久遠,細軟乾枯,像縷縷輕絨蜷縮在一團,乾澀又淡薄。

  紅繩成股,暗藏胎髮?

  什麼意思?

  山月微微蹙眉:「可曾見到是誰留下的?」

  「應是來人夜裡趁黑放下的,小栓子推門就瞧見了信封——這玩意兒被石頭壓在石獅子腳下。」王二嬢又遞了塊兒石頭過來。

  石頭比拳頭大,深處近墨,淺處泛著霧靄般的青灰,自帶礦石冷潤的啞光質感。

  山月看清後,臉色微變。

  水光轉頭看到一塊石頭,連聲問:「怎麼了?這是什麼?」

  山月聲線又輕又沉:「這是青銅礦,伴生孔雀石,淬之可煉出繪製千里江山圖的青綠顏料。」

  這青銅礦很漂亮,稜角亦不如尋常石頭那般犀利分明,像是被誰緊緊擁在懷裡,用體溫和血肉狠狠磋磨過。

  水光伸手拿起,對照剛升起的暖陽看這塊石頭在晨光中的模樣,心莫名也升起一抹慌張。

  山月聲音像沉到湖底的巨石:「薛梟出行前,我正在摹千里江山圖,缺的就是這青銅礦淬出的青綠色。」

  「而,這種礦石,唯有山海關內外存有。」山月身畔的氣息亦跟著沉了下去。

  這輩子唯通拳腳、絲毫看不來眉眼高低的王二孃拍手:「大人回來了!這是好事情呀!」

  「若是好事,又怎會夜奔,而不留言辭?」——信封上,可是一個字都沒有!

  山月頷首低頭:「身負聖命離京,如今卻私潛而歸,唯有兩論:要麼任務敗落,要麼叛命潛逃。」

  都不是好事。

  「或許放東西的,不是姐夫?」水光目光灼灼,聲音有些急:「萬一,是那北疆軍、是那崔家在幹壞事也說不定!」

  「若是崔家做的,他們的目的呢?」山月反問。

  水光一時語塞。

  王二孃亦有些發急:「蕭大人、邱大人都跟我們家姑爺出去了,我們如今是盲的、聾的——不然叫疾風去托人問問?去西山大營也好,去御史台也行,總能探聽兩分虛實」


  「不可。」山月打斷:「他既夜行,又怎能輕易暴露行蹤?更何況,他此行隱秘,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去做了什麼.」

  通常來說,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,按兵不動,才是最優解。

  紅繩是什麼?胎髮有什麼用?這究竟是不是薛梟留下的?如果是,他想傳遞什麼?如果不是,又是誰?

  不要慌。

  不能慌。

  山月垂下眼瞼,指尖微微發顫,將几案上藏有胎髮的紅繩輕輕梳理好,重新放回牛皮紙信封,兩隻手交迭放在信封上,像兩條瘦而細而蒼白的蘆葦,隨著命運的波濤,上下起伏搖擺。

  水光低頭,下意識反覆摳撮指甲邊緣,一時力用狠了,皮被扯開一綹,鮮紅的血瞬時從指甲縫隙沁出來。

  有點疼,但還能忍。

  水光一抬眸,卻見姐姐兩隻手弓著,皮膚蒼白,手背很薄,隱忍的關節突起,形成一道淡薄又倔強的弓形——像驚濤駭浪中,漂泊不定的船。

  水光心頭髮澀,不自覺抿了抿唇,側過頭去,隔了許久才緩緩低下頭去。

  晌午將過,薛南府側門,一個穿著小廝青麻單棉的人影,沿著牆根快步朝外走,走得飛快,一晃眼便沒了蹤影。

  四九城說大也大,水光不太認識路,只記得葫蘆胡同在禁宮東邊,便埋頭朝地朝東走,一路至一處隱匿在胡同巷尾的窄門小戶。

  「扣扣扣——」三聲扣門聲。

  對門上的銅獅子緊隨其後顫了顫。

  窄門歇了條縫探出一個面目白生生的稚童,見是水光,笑嘻嘻地脆聲:「賀太醫,您可算捨得來咱這兒了,您這一來,咱這陋宅是金光燦燦哩!」

  這是御前近侍吳敏的外宅,供他沐休歇腳,奈何吳敏太過要緊,皇帝登基近十年,他在外過夜的時間不過每月初二、二十。其他時間,這處便成了吳敏招待那些個他賞識的內監、太醫的私地。

  水光身份特殊,又和吳敏有幾分香火情,吳敏自然也提過這兒。

  但水光一出宮直奔姐姐家宅著,壓根不想跟宮裡的人事再牽連,故而一次也沒來過。

  小門房小鍾偶爾進宮伺候吳敏,自也認得水光。

  水光笑嘻嘻的,一雙眼睛如彎月,沒時間跟小門房套近乎,但言語是親近自然的:「甭跟我這兒戴高帽——我問你,吳大監回來沒?」

  今日恰好二月二十。

  門房也嘻嘻哈哈:「回來的呀。」

  「幫我通傳一聲?」水光道。

  門房直搖頭:「今兒可傳不了——大監出去了。」


  吳敏出宮了,但不在私宅,皇帝近侍的行蹤不好打探,所以水光換了個說法:「好哇,大監說了要請我吃百香樓的羊肉湯,合著自己個兒吃獨食去了!」

  門房小鍾連聲道:「您可別囫圇冤枉人,我們大監出公差去了——」頭一埋,壓低聲音:「一早就去了岐黃閣。」

  水光扶著門框的手僵了僵,重複:「岐黃閣?去岐黃閣作甚?」

  小門房笑呵呵:「您太醫院出來的,還不知道去岐黃閣幹啥?——幫聖人取東西賞人哩!」

  「賞誰?」水光追問。

  小門房身形向後斜倒了倒,嘿嘿笑:「這天大的事,我小小看門子哪裡知道?」

  話這麼說,腰卻越彎下去,語聲嘶嘶如蛇吐信,細細的噓聲:「不過大監是昨兒個夜裡匆匆回來的,只說了一句『總算回來了』,便讓小的備馬,他老人家親去岐黃閣。」

  水光愣在原處,隔了一會兒,才緊緊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岐黃閣為太醫院設於城郊的藥試之所,專司試藥精進醫術。

  這並沒什麼特別的。

  但有一樁用途,讓水光不得不深思——為避毒禍,設在宮中的太醫院本署不得藏儲劇毒性藥材,譬如烏頭、砒石類等,皆管制於岐黃閣。

  吳敏深夜至岐黃閣取毒、半夜出現在薛南府門口來自山海關的礦石、莫名其妙的紅繩、心神不定的姐姐

  最後的歸口,會不會是,可能已經返京的姐夫?!

  吳敏毒藥賞人

  她雖讀書不多,卻也知道劉邦殺樊噲韓信、趙匡胤杯酒釋兵權.

  幫老闆乾的髒事爛事多了,老闆便恨不能剁掉幫著幹事的那雙手,好糊弄世人,自己個兒生來便潔白無暇、不染塵埃.

  姐夫,就是幫皇帝幹壞事的手啊!

  水光深吸一口氣,立刻轉身,衣角「砰——」一聲打在光潔的轉角磚上,緊跟著是踏得極響亮的果決的腳步聲。

  進宮。

  她得進宮。

  現在就得去。

  雖然她厭惡那四方整齊的,除了雲的形狀,無論何時都一模一樣、不出任何差錯的天空。

  雖然她懼怕著他們的愛意:她對皇帝的愛意,絕不能全心投入的、帶著試探、帶有條件的愛意;皇帝對她的愛意,蓋著瞞騙、從一開始便不真誠的愛意。

  雖然她好不容易出來了,但她可以,可以為了姐姐再進去。

  那是姐姐。

  那是姐姐呀。


  姐姐因隱忍一艘船,一艘小小的船,在驚濤駭浪里,渡她上岸、扶她存活的船。

  如今這艘小小的、窄窄的船,終於搖搖晃晃地盪進平穩的灣口。

  為了姐姐,她可以當帆,可以做槳,可以化成水成為推波助瀾的浪.

  她當然認為自己很重要。

  但,姐姐比她更重要。

  風波來了,這次她能壓住,她能幫姐姐壓住。

  登名簿、錄踏宮門、換太醫常服,沿著冗長的巷道,從寬處慢慢變窄,成了一條線,最後成了一個點。

  水光藏在宮巷入口的暗處,揚了揚頭,一動不動地看向遠處。

  遠處有一方馬架,馬兒踢踢踏踏緩步前行,給這蓋上灰紗的天,配了一首錚錚鐵曲。

  隔了好一會兒,水光抬起手來,手背朝上把眼角的淚抹盡,便低下頭提起衣擺,沿著這見不到頭的長廊,疾步小跑前行。

  ******

  一個時辰前。

  麟德殿中,點香。

  皇帝徐衢衍並不信佛,亦不信鬼神,但百姓以為一個崇佛的皇帝仁心仁德,他也不介意信上一信。

  年輕的帝王將香爐向外推了推,裊裊煙霧直衝九龍盤踞的金頂。

  徐衢衍垂下眸,薄且微微上挑的眼瞼,像兩柄鋒利的骨扇,但奇異的是,他的眼神是細膩柔和的。

  而他的正對面,則是應在山海關外的薛梟。

  「你比朕預料返程早了幾日。」

  徐衢衍語聲平穩,伴隨身側泥爐中燒得紅旺核桃碳「滋滋」的聲響,像一壺即將沸騰的水。

  薛梟亦微垂首:「行程順利便回來得早。」

  「很順利?」徐衢衍勾了勾唇角:「見到她了嗎?」

  薛梟不語,從懷中取出一方用粗麻布纏得嚴嚴實實的包裹,垂首雙手呈於聖前。

  這粗麻布一看便是從衣裳上撕扯下來的,邊角拉著毛邊,洗到發白,只能看出泛著灰,瞧不出顏色。

  皇帝徐衢衍眼神定在粗麻布上。

  仿佛上面,還沁著屬於世間所有母親的特殊馨香。

  徐衢衍單手接過,打開來看。

  是四張紙。

  通行文書一張、過簽文書一張、身份戶籍名帖兩張。

  通行與過簽文書上皆歸屬於一人,一個女人——山海關邱城平越鎮軍戶戚季氏,名心娘,父為平越鎮捌叄小旗旗長,昭德七年嫁同鎮軍戶戚得光,戶下有兩子一女,均已成年。


  大魏朝的身份戶籍名帖的內容與前兩份文書大致相似,唯一多了一點:人的相貌特徵。

  其中一份便是這位季心娘的,上書「面圓眼大,臉無痦痣,脖頸右下側有一道長約一寸疤痕,身患喘症。」

  一份是已銷戶的舊紙,紙張毛邊泛黃,上面寫著「戚長兒」,生於昭德八年秋,昭德九年夭折,右手手腕至肘有一道紫紅色的胎痕。

  軍戶和平民不一樣,民戶是女子及笄、男子弱冠方可在所在官衙注戶,軍戶、伶戶等則是一出生便注戶,以免有人鑽空子脫籍。

  「戚長兒」永平帝徐衢衍聲音非常輕,像從牙縫中呼出的氣聲。

  他手有點抖,指腹娑娑從那兩張戶籍名帖上摹過。

  帝王的情緒從抖動的指尖泄露,但僅僅一瞬,所有情緒全都歸集回位。

  徐衢衍微微抬起下頜,面容看不清喜怒,只再將問題重複一遍:「朕的問題是,你見到她了嗎?」

  薛梟喉頭微動:「夜黑風高,臣沒有時間細看,得手後,臣將取出名帖,便將馬架、屍首、包袱細軟盡數火燒殆盡,並不曾見到季夫人本人。」

  徐衢衍點點頭:「確定其夫戚總旗已死?」

  薛梟頷首:「昭德十三年,戚總旗抗擊韃靼戰死,已下葬十餘年,墓碑、棺槨俱全。」

  徐衢衍沉默許久,唇角囁嚅,話在嘴邊卻猶豫再三,終是開口再問:「你是如何殺的她?」

  「藥。」薛梟低埋下頭:「此藥無色無味,中毒之人將在睡夢中離世——並不會承受痛苦。」

  徐衢衍身形向後靠,直到後背抵到太師椅靠背,一直浮在半空的情緒好似才終於有了抵靠。

  他笑了一聲,不知在笑什麼。

  笑聲像含了一口滾燙的茶湯,急促、細碎、牽強、灼人。

  殿中瞬時沉默下來,泥爐的火,燃到房梁,透出既定的絕望。

  水在翻滾。

  而二人面前,還放著兩盅空空如也的白釉小瓷茶盞。

  薛梟垂下眼眸,斂起袖口,抬手意圖斟水。

  「我來吧。」

  徐衢衍開口打斷薛梟,玄色織金十二章紋龍袍袖擺掃在檀木桌面發出「沙沙」的聲音。

  徐衢衍被精心教導過茶道,動作輕緩好看,突出的骨節包裹住白玉紫砂壺柄,燙水飛流直下淌入公道杯,將茶葉沖盪出清馨的香氣。

  永平帝姿容俊麗,動作清雅,親自執盞敬茶,推至薛梟眼前:「你不愛喝苦茶,今年的金針,入口回甘,不苦。」


  薛梟低眉。

  茶湯褐黃醇厚,如流動的琥珀。

  他雙手接過,卻轉手放在身側,並未著急入口。

  徐衢衍並不催促,眉眼不動,唇角挑著清淡的笑:「怎獨身回來的?蕭珀幾人呢?還留在山海關善後?」

  「路途中遇到流寇,所在城鎮的千戶與寇匪有勾結,蕭御史、石校尉等人留守剿匪,臣來不及交待此行謎底,便獨自一人前往山海關等候季夫人。」

  薛梟語聲四平八穩,雙手靜撐於膝上:「東北春寒料峭,埋山伏擊流寇辛苦,待蕭御史等人歸京,臣斗膽為他們求一個年終考評為『優』的恩典。」

  徐衢衍直視薛梟:「你確實膽子很大。」

  薛梟唇角微抿。

  「你從一開始就想好了,死保蕭珀諸人。」徐衢衍單手放於桌面,神情平和,突然作出陳述。

  薛梟抬眸,劍眉深邃,像一團聚集的火:「他們從無錯處。」

  徐衢衍頷首:「你們都無錯。有錯之人,唯有吾爾。」

  薛梟眼窩很深,據說是常年在北疆的舅家不知從哪一代多了韃靼的血統,雖然白家從未認過,但後嗣深邃肅穆的長相倒從側面佐證了這個說法。

  極深的眼窩,才藏得住極深的情緒。

  不論薛梟心頭作何想法,他面目上,唯有沉默和平靜。

  「只有我是罪人。」徐衢衍笑起來,和剛才的笑很相似,有些急促、無奈和細碎。

  薛梟沉默停頓片刻後,輕聲道:「您何必這樣自貶。」

  徐衢衍低低笑起來,笑聲沙啞,帶著破音的顫,隔了許久,目光清明逼視薛梟:「你都知道了?」

  薛梟偏頜,語聲不帶絲毫情緒:「微臣可以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徐衢衍直視薛梟:「你什麼時候猜到的?」

  「您是什麼時候猜到的?」

  薛梟平靜回視,反問:「是設立天寶觀的時候?還是十年前在清越觀與微臣約定,我作鷹犬,您當明君,共投大業時?」

  徐衢衍低聲截斷:「十餘年前,我與你相交之時,絕無功利之心——當時當日當場,唯有一個被輕視的皇子與一個被驅逐的世家子志趣相投,沒有算計,更沒有利用。」

  人與人的初心,向來澄澈。

  徐衢衍掉崖是他薛梟相救,祝氏派人暗殺他,則是徐衢衍調撥的侍衛解圍,兩條爛命相互攙扶,才跌跌撞撞活下來。

  徐衢衍需要一隻鷹犬,需要扶持只認他的力量,他便做朝廷的刺頭,一己之力創撐天寶觀和御史台,沒有不敢彈劾的人,沒有不敢得罪的宗族。只要永平之治萬古流芳,他薛梟一人做戾臣也好,做鷹犬也罷,就算是遺臭萬年,又有何妨!


  兩條爛命互相扶持才走到今天。

  所以,徐衢衍要做的這件事,除了他,沒有人能幹、沒有人敢幹——弒母。

  他此次前往山海關,奉命殺的,是徐衢衍的生母——那個戶籍名帖上寫著「戚季氏」的女人。

  薛梟的眼神落在那盞淌著蜜蠟湯水的白釉瓷杯,聲音很輕:「從友人,到摯友,到兄弟,到君臣——越明啊,無論你是誰,我薛其書從來問心無愧。」

  一句「無論你是誰」落地,徐衢衍微垂在檀木敞桌上的手攏在袖中,不自覺地微微顫了一顫。

  真相早已在嘴邊。

  他並非皇族子嗣,在他登基第一年,他便已知曉——那年,太后苦夏三個月後,陡發高熱驚厥,雍王離京,無人在側侍疾,他十分焦灼,卻又怕太后見了他愈發生氣,便喬裝打扮,扮作內侍避開宮人從偏門夜探,卻聽見了太后囁嚅哭聲:「我的兒我的兒.為娘對不住你」

  他原以為是方太后終於因對他的苛責和無視而生出了幾分愧疚,他呆立在窗前,幾欲奪門而入。

  但後面一句話卻讓他僵在原地。

  「若我兒還活著,這個帝位,怎生輪得到那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狗賊子!」

  門窗上,好若結了一層三寸厚的冰封。

  什麼意思?

  什麼意思?

  什麼意思?

  內監恰好巡房至拐角,他極力克制住抖不停的手,眼瞼一垂,身後的吳敏一個跨步,雙手抱住那小內監的手,只聽「咔擦」一聲——他因掛念母親患病的隱秘行程,徹底化為無人知曉的泡沫。

  他開始查。

  他不知道從何查起,卻好似天註定一般,突然想起現在的方太后、當時的愉貴嬪請旨杖殺的三名女官。

  那是在他剛滿一歲時。

  方太后名聲很好,說起她從來都是「溫順和藹」——那是她入宮多年,唯一一次賜死宮人。

  做帝王的滋味很好,就連做一個傀儡帝王,都擁有著他想像不到的自由和權勢。

  只要有一條縫,無論閉合得多緊,皇權的力量終將撬開這道裂痕,將醜陋的、隱蔽的真相,攤放在他眼前。

  他不是方太后的兒子,甚至,他不是徐家的兒子。

  他是崔白年精心挑選,下的一步既可拿捏方太后,又可亂皇室血脈、展崔氏宏圖的一步髒棋。

  愉貴嬪產第二子時,胎位不正,生產困難,胎兒在母腹中憋悶許久才艱難產下。嬰童活是活著,卻憋出了許多毛病,尋常孩子三翻六坐,那嬰孩卻連吃奶都困難,孩童尚在襁褓時,異樣並不顯露,漸漸大些,不對勁之處便有些瞞不住了。


  愉貴嬪本就因誕育次子時的失態,漸失恩寵——自此子降生後,昭德帝便許久不曾踏足承乾宮,甚至在產後,愉貴嬪傷身傷心,甚至出現了拒食、難以入睡、神容恍惚的情狀。

  她不能再遭受打擊了,她賭不得,如若被昭德帝知曉此子先天不足,是個未開智的「天痴」,她甚至不敢去想她的結局是什麼?長子雍王的結局是什麼?

  還不如不生這個孩子.

  還不如沒有生下這個孩子!

  愉貴嬪發著抖,看著呆呆痴痴、目光渙散,已滿周歲還無法站立的次子,心頭騰生出一股懼意:她不能讓這個孩子,毀了她,毀了她健康正常的長子。

  恐懼和怒氣,如浪潮席捲而上,蒙上七竅、腦海和意識。

  等她回過神來,她的手正死死蒙在嬰童口鼻上。

  那個不正常的、痴傻的、可能給她帶來災難的孩子,死在了親娘的手裡。

  愉貴嬪回神後,幾欲崩裂,啞著嗓子驚聲尖叫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  愉貴嬪顫著手,將嬰童的屍首埋進宮落的草叢中,誰曾料得,半夜睜眼,一具青紫的、小小的屍首,倒掛懸在半空,突出的眼睛,剛好和她對視。

  愉貴嬪最後一絲防線被擊潰,崔白年安插在她身側的侍女清蔓趁虛而入,一邊安撫她,給她出主意,教她把皇次子的死訊死死瞞下;一邊告訴她,自己有門路運一個「健全的、適合的男嬰」進宮。

  他就是那個男嬰。

  那個來自山海關軍戶人家、名喚「戚長兒」,患有和太子一樣哮喘病症的男嬰。

  愉貴嬪來不及細想,一切發生得太快,她還未來得及反應,便獻祭了一個想要放棄的兒子,得到了一個足以混淆皇室血脈的健康男嬰,並將熟悉真正皇次子的三名女官作局杖殺。

  至此,愉貴嬪方氏,終於落進崔白年編織已久的兜網——崔白年拿捏著她殺戮皇子、皇室血脈的天大錯處,她唯有對崔白年予取予求。

  那時,「青鳳」還未建成,靖安大長公主仍在細細籌謀中,崔白年避開靖安大長公主,在深宮紮下了一顆最深最利的釘子。

  徐衢衍終於懂得當初昭德帝垂危之時傳位於他時,為何已經大權在握的崔白年並未發難——有朝一日,他身世曝光,他將死無葬身之地。而揭發此事的崔白年,可以名正言順地依仗兵權,打著「匡扶大魏、肅清正統」的旗號,完成他大計最後一環。

  環環相扣。

  他的身世揭發之日,就是他萬劫不復之時。

  如果那日他不曾因憂慮方太后而想盡辦法探病,他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。


  他只會不解為何他的母親不願愛他。

  上天是眷顧他的。

  所以,他願意相信,無論他是誰的兒子,命運將他推到龍椅寶座上,他就是天命所歸的天子。

  他要坐穩這個位置,即使代價是,殺死親生母親.殺死能夠證明他身份的親生母親。

  徐衢衍眼瞼深垂,目光落在摯友蜷起的拳頭上,再抬眸,神色坦然清明:「所以,這件事只能由你去做。」

  吳敏也可以。

  但吳敏是近侍內監,他離開御前,太過引人注目。

  薛梟頷首,表示理解:「我明白。」——神色坦然平和:「除了我,此事誰也不知道,你應當信我。」

  徐衢衍抬了抬手腕,縮在袖中的手肘克制不住地微微發抖:「我自是信你。」

  徐衢衍將薛梟眼前的茶盞推得愈近些:「我信你,才願意聽從你『斗膽』說出的那些話。」

  「蕭珀諸人,剿匪立功,待他們回京,自可論功行賞、加官進爵。」

  徐衢衍聲音很輕:「你也無需擔心賀夫人,她是女中豪傑,若無她,『青鳳』分崩離析不至於如此利落。我會照料她,往後一切誥命封賞均遵循超一品國公夫人禮制。」

  薛梟輕輕闔上眸。

  死局。

  他撩開山海關那具車架,看到戚季氏那張與徐衢衍有六七分相似、驚恐不已的臉時,他終於確定這是一個死局。

  徐衢衍也沒有選擇。

  除了自己,徐衢衍絕不放心任何人來做此事。

  他一旦完成此行,唯有一個「死」字——若他不死,他將成為徐衢衍往後餘生的死穴,成為帝王往後數十年夜不能寐的夢魘。

  他當然可以一走了之,隱姓埋名,相忘江湖。

  但,仍在京師的山月怎麼辦?

  天寶觀的諸多兄弟怎麼辦?

  薛南府中隨他起起落落的諸人怎麼辦?

  撫育他成人的清越觀怎麼辦?

  他不怕死。

  生死,不過一抔黃土相隔。

  若非他長存死志做人做事,他無法從夾縫中闖出一片生天。

  眼前黑紗迷濛,黑壓壓一片,他理解徐衢衍的行事邏輯,卻也惋惜自己無法再伴山月左右。

  好可惜呀,明明已經看到光了。

  薛梟指腹觸碰茶盞的邊緣,勾唇角,輕笑了笑:「還有一事。」


  「你說。」徐衢衍道。

  「太醫院賀水光,是家妻幼妹。若我離去,還願聖人立時徹底放賀太醫出宮,容姐妹二人團聚相依。」薛梟目光逼視徐衢衍。

  徐衢衍目光一動不動盯住薛梟:「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」

  「小姨回家之初,心神不寧。」薛梟沉聲道:「吾妻幼妹,便是我的妹妹,長兄為父,我自要為她精心打算——水光看似純然憨態,實則通透了解,將她圈在深宮之中,就像將開了智的鯨圈禁於狹窄水塘,實在殘忍。」

  「她自己呢?」徐衢衍微微揚頜:「她自己是怎麼想的?」

  「她一直縮在薛南府她姐姐身邊。」薛梟反問:「聖人以為她會怎麼想?」

  「我以為她沒有想通。」徐衢衍語聲輕飄飄:「或許現在只是鑽了牛角尖被困住.她很聰明,很多事情無需點透,她就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.」

  薛梟將那盞茶握於掌中。

  他手掌很大,小小的茶盞在他手中,像一顆致命的毒丸。

  徐衢衍聲音越低,最後陷入沉默,停頓許久之後,嗓音有些啞:「你是說,她不,不願意?」

  就算他耍盡手段也不願意嗎?

  徐衢衍側首看向一旁的紗簾。

  吳敏龜縮其後,脖頸慫了又慫,飛快擺頭。

  徐衢衍頜角繃緊,似是憋了一口氣,輕輕仰了仰頭,隔了許久,才嘆聲道:「她若不願,我便應你——」

  可以了。

  永平帝殺伐果斷,一旦無後顧之憂,便可全心全力投入,可為百年明君,永平之治,天下安寧,近在咫尺;

  山月、水光大仇已報,姐妹相聚,日後必定順遂安穩,有的是好日子可以過,不必太多掛憂;

  天寶觀諸臣,前途大好,明君治下,大可一展宏圖。

  值了。

  值了!

  薛梟得到承諾,手掌一頓,並未有任何遲疑,抬手便將那茶盞送至嘴邊,金針茶水的回甘漾在鼻尖,待去地下,等他來探孟婆湯究竟是何滋味——

  「等等。」

  徐衢衍揚起聲線,語調高昂:「罷了——且罷了。」

  徐衢衍背身拂袖。

  織金龍紋袖擺再次拂在檀木桌面,層巒迭嶂的「娑娑」聲,顯露出帝王心頭未消的怒意。

  「出宮去!自己出宮去!」

  永平帝背身面對薛梟:「回去好好陪陪你的夫人吧——我會將你西山大營的職務撤下,放你在翰林院修史,我亦會將蕭珀諸人外放,斷了你結黨成氣候的後路其書,你將永生都不可能再出京師,我會給你後嗣榮光,但絕不會叫他們成大器。」


  「我希望你別恨我。」永平帝聲音低到還剩一絲氣音:「也希望你,別騙我。」

  薛梟抬起眼眸,生死之間走一遭,神情卻未激起太大波瀾。

  薛梟跪地磕首,緩緩閉眸。

  眼前好似浮現出那個蒼白少年腳被捕獸夾夾住,在山林間高聲喊:「這位小道長,眼見人受困卻不施援手,豈秉修道之心?」

  他以為這少年又是祝氏派來算計於他的壞種,側過眸,冷聲笑道:「老子曰,愛救則救,不救則不救,萬果循心,方為道也!」

  少年右腳下方淌了一大灘血,卻笑得愉悅:「老子沒說過這話!」

  噢。

  不是祝氏派來的,純純就是個踩中陷阱的倒霉路人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朝那少年走去,語聲高揚:「此老子而非老子,老子沒說過,是我這個老子說的!」

  薛梟撐地起身,睜開眼,年少初識的場景退散。

  他輕輕道一聲:「好。」

  至此一字,嫌隙已起,兄弟退場。

  麟德殿的香,燃到一半,裊裊的煙霧繞在窗欞和房梁。

  「奴才本沒格兒說這話。」吳敏埋著頭從紗簾後慫出來:「但今兒個奴才這腦袋就算是掉地上,奴才這話,也得說。」

  徐衢衍脊背筆直,安靜回坐檀木桌後,輕搖搖頭:「朕知道你要說什麼。」

  他該殺薛梟。

  這麼大的秘密,但凡走漏一絲風聲,什麼名垂青史、千古明君,都成枉然。他將身敗名裂,後世的議論恐砸穿他棺材板。

  他修行半生,敢弒母、敢奪權、敢殺功臣,艱難地將自己渡到岸口,卻在今日全數破功——寡情果決才是帝王最基本的功課,他卻放走了薛梟。

  他果然不是帝王血脈。

  他只是一個渺小的、微不足道的軍戶之後,才會有如此這般割不斷的、無用的感情。

  徐衢衍雙手自然垂下,蒼白的手垂搭在龍紋織樣上,喉頭有些梗。

  吳敏在心頭輕嘆一聲,欲開口勸慰,卻聽廊尖步履急促,告了聲死罪便推開小門快步向外走,小內侍踮腳湊耳飛快說了兩句,吳敏扯過內侍低斥:「.給薛校尉備馬駕出宮!絕不可叫他們碰著!」

  若是看到薛梟完好無損,那小祖宗必定扭頭就跑!

  賀水光跟她姐可不一樣!

  她姐面冷心軟,這死丫頭外頭甜膩膩,裡頭卻冷心冷腸,半點不為他人作想的!

  吳敏憋著一口氣不敢透露,生怕他提前說了,叫本就低落的帝王空歡喜一場。


  香,燃盡。

  斷斷續續的煙,像將死之人有氣無力的吐息。

  年輕的帝王安靜地坐著,直到門外傳來踢踢踏踏的聲響。

  「嘎吱——」麟德殿的門被一把推開,跟隨門動的,還有帝王不由自主挺直的脊背。

  水光卡白素淨的臉從門外探入,待看到桌上兩盞冷茶,不由臉色大變。

  茶已涼透。

  飲茶的人呢?

  她終究是來晚了嗎?

  水光心生出絞痛——為姐姐而痛:「.薛大人.我姐夫回京了?如今在何處?」

  一旁的泥爐,棗核炭也隨那香一樣,忽明忽暗地燒到彌留。

  徐衢衍眉眼頓時輕快:「水光!」

  水光快步踏入,看檀木桌後著一身織金龍紋的帝王,唇角挑了挑,神色卻是抑不住的冷:「方——哦不,民女應當尊稱您『聖人』。」

  「我知你怨怪我騙你。」徐衢衍起身,身形前傾:「秋水渡時,我有要事在身,不便暴露行蹤,之後誤會愈深,我無從辯起——我無意騙你,越明確是我小字,太后姓方,闔宮皆知」

  水光抬手制止其後言:「這些小事再提無益,我只問你,薛校尉呢?」

  水光目光灼灼,指向一旁吳敏:「他一早便去岐黃閣取藥。取藥作甚?你堂堂天子,如今煩人的姑姑已經過世,你收歸權柄,早已大權在握,你的御前近侍何須偷偷摸摸出宮取藥?!唯一的解釋,便是你狡兔死、走狗烹、飛鳥盡、良弓藏!」

  水光笑了起來,她笑起來很甜,兩隻大眼如彎月,漂亮得像月下的清泉。

  說出的話,卻不是那麼叮鈴鈴的動聽。

  「抑或是,你要用薛校尉逼我?」水光逼近繞步:「御前大太監去岐黃閣取毒藥,多大的事呀小鍾素來在吳大監身側行走,嘴巴比河蚌還緊,怎麼可能被我三兩句話就套出他師父的去向來?」

  「除非,你本就想叫我知道。」

  水光腦子比清泉靈:「就像當時你借林院正的手暴露皇帝的脈案,叫我猜出你就是皇帝一樣!」

  水光行至徐衢衍身前。

  徐衢衍靠坐在檀木靠背太師椅上,雙手垂搭,抬起臉,仰視水光:「那,有用嗎?若我拿薛校尉和你姐姐逼你入宮,此招,可見成效?」

  水光低頭俯視徐衢衍,眼角細微抽動,忽而展眉笑道:「有用。我可以為我姐姐粉身碎骨,不過是入宮為嬪為妃、享受榮華富貴,又怎麼會沒用?」

  少女極少極少發出這樣譏誚的語聲。


  水光是灑脫的、從容的、明白的、果斷的。

  徐衢衍抬起眼眸,眼神從少女發紅的眼目、抽搐的眼角與勾起的緊抿的唇瓣掃過。

  「不過——」水光語聲一轉,雙目赤紅,後槽牙死咬:「等我入宮,你最好睜開眼睛睡覺——若我能生,我便生下孩子後殺你奪位;若我不能生,我便先殺你奪位,索性將這大魏改天換日!」

  「母親的仇,是我姐姐一個人拼碎一身骨頭報下的。」

  「我賀水光也絕不是孬種,這仇,我活著能報就報,活著報不了的,我穿著紅衣裳去死,作了那厲鬼也要把這仇報了!」

  泥爐的炭都燃盡了!

  該喝的「茶」,恐怕早就喝完了!

  吳敏取的是什麼?

  砒石?

  鶴頂紅?

  還是烏頭子!?

  水光腦子飛快轉著,細細盤算著薛梟生死的概率:若是砒石,兩個時辰之內,灌下皂水還有得救;若是烏頭子,佐金線蓮、金錢草和金石花灌下,或許能治;若是鶴頂紅,那藥見血封喉

  水光雙手撐開,屏住氣息,驀地軟下聲調來:「不過,只要人活著,便還有談和的餘地。越明——」

  水光眨了眨眼,適時偏過脖頸,不復剛才的狠戾,透出幾分往日熟悉的俏憨:「求求你告訴我,我姐夫喝的是什麼藥?他現在在何處?」

  徐衢衍輕輕抬起下頜,喉頭聳動,吞下喉間梗阻酸澀:他不希望看到水光同他惺惺作態、耍盡心眼。

  這樣的水光,他要來作什麼?

  天下人都這樣,他又何必費盡心機要她?

  徐衢衍緩緩站起身,垂下頭,單手拿起放在另一側的茶盞,指腹輕輕摩挲杯盞,光潔明麗的白瓷釉滑不溜手。

  徐衢衍轉身看向水光,抬起杯盞,仰頭一飲而盡。

  金針茶湯,早就涼了,呷在舌根,沒什麼回甘,倒是多了幾分苦。

  徐衢衍意料之外的動作叫水光登時愕然:「你——有毒.這茶有毒啊!」

  徐衢衍垂下眼瞼:「毒?什麼毒?薛校尉返京入宮述職,朕設茶接風,君臣聊擺得宜,薛校尉剛剛告辭出宮,此時或已在府中與夫人嬋娟聚首水光,你剛剛在說什麼?」

  空空的杯盞旋了一圈,倒在檀木桌上。

  水光目光跟著茶盞轉,滔天的怒氣、為姐姐鳴不平的怨氣、對徐衢衍的恨意,霎時間,湮滅殆盡。

  徐衢衍抬手,虛虛指向敞開的高門。


  「朕心悅於你。」徐衢衍聲音穩沉平定:「很喜愛,可封你為妃為後的喜愛,日日夜夜都希你伴駕君側的喜愛,可因你厚待你家眷親屬的喜愛——只要你肯,坤寧宮的鳳座,明日朕便扶你上位。」

  「但,若你不肯.」

  徐衢衍攤開手,掌心朝上:「那扇門開著,你走便是。」

  對徐衢衍的牴觸在頃刻之間全部消散,但水光重新陷入莫名的情緒,無措、侷促、愧疚、惶恐.夾雜在一起,好似踩中了一扇獵人精心放置的捕獸夾,伴隨著身體痛楚的是未知的悸懼。

  水光張了張唇,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口。

  徐衢衍卻仍開口說著:「你猜錯了許多事,卻說對了一點——狡兔死、走狗烹、飛鳥盡、良弓藏薛校尉知曉朕太多秘密,朕對他並不十分放心,但因為你,朕願意信任他。」

  「水光,你明白朕的意思嗎?」

  徐衢衍聲音清淡,就是那個清清爽爽的小方。

  水光有些迷朦,隔了許久,才低聲:「我不.我不想做什麼皇后——什麼嬪妃——但但.」

  但,她可以留下來。

  如果因為她,皇帝能一直信任姐姐姐夫,那她留下來,是最划算的選法。

  更何況——水光的眼神還在那個茶盞上打轉。

  更何況,皇帝可以殺薛梟,卻沒有。

  從進宮到進麟德殿門,她一路而來,精心設計了先聲奪人的怒斥,再到謙卑求情的柔婉——兩種態度,總有一種,對徐衢衍有用吧?

  誰曾料得,她所有的預想和設計,被皇帝突如其來的飲茶徹底打破。

  水光心緒游離,不知如何作答,但她下意識地知道現在應當給出一個答案:「我可以不出宮,但別的.別的」

  徐衢衍仰了仰頭,並未答話,卻張開雙臂,將眼前的少女擁入懷中。

  不似後宮妃嬪的馨香,反而透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。

  「沒有別的。你還在宮裡,就是我最大的歡喜。」徐衢衍輕柔道。

  水光從帝王的肩頭抬起頭來,透過窗欞,她看到了天際盡處浮著一朵變幻莫測的雲。

  這雲,好似一葉舟,乘著風與浪,向遠處駛去。

  她好像真的出不去了。

  水光莫名眼角沁了淚。

  挺好,姐姐的船,入港了。

  而徐衢衍將頭深深埋進水光的肩窩,所有情緒,陡然之間全部釋懷:就算他不是帝王血脈又如何?他也可熟練地設下局來,叫獵物心甘情願地走入陷阱。

  他是一個合格的帝王——他足夠寡情自私,不顧心愛之人真正期許,只為將她圈禁在自己身側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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