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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5章 脈案

  第315章 脈案

  賀水光小姑娘與賀山月夫人,雖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,但相貌、秉性、喜好截然不同。

  山月能把一件事在心裡一直嚼吧,嚼爛嚼爛,嚼出汁、嚼成乾巴的渣,再伸長脖子,無論是甜是澀,都平靜吞下去。

  水光,這小半輩子,一件事都沒在腦子裡過兩遍。

  她向來是個躺床上,閉上眼就人事不省的女鬥士。

  永平八年的除夕,於她而言,無非是個和男人抱了、親了、說了點甜蜜蜜的情話的,平平無奇的夜晚——水光坦坦蕩蕩地想,煙火綻盡,蓋上被子,閉上眼睛,入眠倒是快,但一閉眼就像跌進一團軟趴趴的棉花,棉花團沒一會就變成了難以拔足的沼澤。

  沼澤四周都是枯木,她陷在裡頭,一開始還在沒心沒肺地笑,沒一會兒才發現烏泱泱的沼土不知何時沒過了她的胸膛。

  

  她像被卡住後脖的小貓,除了仰天喵喵叫,沒啥別的招數。

  千鈞一髮之際,一條滑溜溜的蛟蛇吊在枯藤,一邊吐信子,一邊咬住她咯吱窩,把她叼出泥沼。

  剛落地,蛟蛇搖身一變,成了個清癯瘦削的青年。

  霧蒙蒙的,看不清臉。

  但她莫名覺得這是今晚剛親過的「小方」。

  「小方!」她撲過去。

  「小方」順利接住她,親密地將她擁入懷中,聲音卻不知何時變成了尖聲細氣的女聲:「水光——」

  她一抬頭。

  小方的臉清晰了——臉還是那張臉,但描了眉、打了粉腮、抿了口脂,分明是嬌俏版的女「小方」。

  水光覺得沒什麼。

  女「小方」也挺漂亮的。

  她來不及跟女「小方」交流描眉心得,便聽枯木叢林裡傳來姐姐痛心疾首的怒喝:「賀水光!你怎的找了條母蛇!」

  水光小腿一陣痙攣抽搐,一下子被嚇醒了!

  水光被嚇得一頭冷汗,一邊拍胸膛安撫,一邊暗暗在心頭告誡自己:找個太監,雖不是什麼天誅地滅的大罪,但此事務必要欺瞞住家裡頭的長姐。

  若真要坦白,也得等到她安穩出宮,跟小方公公一刀兩斷的時候再跟姐姐認罪不遲——孩子可能因為尿床被罵,但不可能因為幾天前的尿過床被罵啊!

  等水過三秋,姐姐頂多吵她幾句「荒唐」「小鬼頭」「小猢猻」,也不能怎麼樣了。

  外頭飄著雪祝新年,太醫院後院內舍燈火搖曳,水光小姑娘在心中越過這座名為「姐姐」高山,便理直氣壯地翻身躺下,心安理得地開啟了與「小方」的快樂時光。


  正月新春,是太醫院頂清閒的日子。

  原因無他,主子、僕從們都忌諱著看病吃藥,生怕惹了一年的不吉利;再者,正月朝堂亦沐休至元宵,六宮六司運轉

  太醫院分批沐休,林院正曉得水光和麟德堂關係親近,原特意幫她留了初一至初八出宮探親的假,誰料得初一一大早,麟德堂大監吳敏親自踏雪來話:「賀大夫剛入宮當差就占了別人的正月假,落人口實,到底不好,院正且不用特意關照他。」

  林院正雖不曉得裡頭有啥彎彎繞,但也大筆一揮,辛勤勞作這麼多年,自個兒「勉強」「忍痛」好好享用這難得的正月假了。

  水光被留在宮闈。

  徐衢衍則日日來尋她,多是入暮後,宮闈二門封禁,各宮不許私自串通,人煙與人言皆寂寥沉默。

  二人相處,水光多是在備藥,或清理銀針、或擂藥缽嗅聞藥渣,忙碌且愉悅;藥櫃後,一身三品宦監的青雀制服的清瘦男子半靠著邊桌,手卷書冊,眼裡卻一個字也沒有,儘是面前忙碌的身影。

  藥罐升騰的藥汽水霧中,映出水光安靜下來的認真,與徐衢衍平和的、透亮的、隱含著滿足笑意的神容。

  徐衢衍十六喪父,十七登基,極位之上,已有九載,九個春夏流轉,步步維艱,可謂刀尖舔血、晝夜沉浮,今朝新春是他最為放鬆愉悅的辰光。

  偏偏有人來擾。

  門扉被扣響。

  徐衢衍挑眉,不著痕跡側頭瞥向窗欞外的暗處。

  水光將門打開。

  是個面生的宦官,茶色葵花胸背團領衫,品階並不低,額角冒汗,神容著慌:「裕王腹中欠安,晚膳後即泄瀉不止,服過暖茶湯後吐利並作,如今臉都白了!」

  裕王?

  當今聖人膝下無子,兄弟早已出宮就藩,哪裡來的裕王?

  水光蹙眉。

  「去年臘月,從嶺南入宮的勤王幼子。」身後傳來一語,是徐衢衍開口提醒:「勤、越二王均將膝下三子送入宮中延請名師調教,入京後,三子當夜封王,裕王是勤王嫡次子。」

  水光恍然大悟:前朝這些個彎彎繞,他們太醫院一向來信得晚,但這事兒她還真知道——這三個王,聽起來是「王」,實則就是三個小屁孩,最大的不過十歲,還能住在宮裡,屬於太醫院的「服務對象」

  徐衢衍開口,那面聖宦官聞言望去,一望卻大驚!

  聖聖人

  聖人怎會在此?

  宦官膝蓋一軟,剛想跪下,卻見聖人施施然地展開雙臂,半靠於邊桌上,眸光警示地看向他。


  宦官這才看見聖人穿的是太監服制。

  宦官驚愕:?自被調撥伺候藩王世子後,久不面聖,這,這聖人怎麼還跟他當上同僚了?

  宦官驚愕,宦官不解,但宦官不說。

  宦官立刻低下頭,如同一隻吃了啞藥的鵪鶉,想了想,又給自己灌下說話的解藥,戰戰兢兢解釋:「正月本不該犯忌諱,實在裕王年幼,恐怕萬一」

  徐衢衍垂下眼帘。

  水光當即背起藥箱,一邊推門往出走,一邊叮囑徐衢衍:「幼童染病向來深重不定,我也不知知何時回程,你直管自己回去,走時將門閂鎖好,叫小蚯蚓把院子照好啊。」

  宦官低垂下頭,聽這親昵自然的語氣,眼睛都瞪圓了。

  徐衢衍溫和頷首:「你自去,更深露重,回時莫要受了涼寒。」

  水光胡亂點頭,剛出門卻發現那宦官沒動,折轉回來,又叫了兩聲,那宦官這才顫顫巍巍地移動步子,僵硬如上岸的螃蟹橫著出院子。

  太醫院藥舍的蠟燭燃了一大半,滴落的蠟油掛在燭身上,像凝固的瀑布。

  水光回來,已近子時,一邊脫下帶著寒氣的斗篷,一邊推門,原以為藥舍早已無人,卻見裡間燭火平穩,紅泥小爐上頂著一隻翻滾的砂鍋,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,散發獨屬於雞湯的油脂香氣。

  徐衢衍正斂袖幫她盛湯,眉眼清俊,面容柔和:「外頭冷嗎?」

  「冷——也不冷——那公公不知從何處尋了件合身的皮毛斗篷,又給我塞了只暖烘烘的手爐,還叫了個小轎子一路把我送到門口,態度恭敬得要命!連路上的雪好像都被人掃過,乾乾淨淨的,一點兒不泛寒!」

  這齣診待遇有些好,水光連連咂舌,說話才反應過來:「你咋還沒走?」

  「辛勞半夜,回來卻見冷屋冷舍——若是我,恐怕唯覺孤寂寒漠。」徐衢衍眼中的疼惜與依戀並未遮藏:「推己及人,我必等你回來。」

  水光笑起來:「你咋跟個小媳婦似的!」

  低頭一看,碗裡雞湯還飄著黃澄澄的油,聞起來就香得揉鼻子。

  水光舀了一勺,暖呼呼入口,舒坦得眯眼聳肩:「真香——!你自己燉的?」

  徐衢衍平和頷首,自己並不喝,只看著水光喝湯,心頭的缺口就像被補齊全了似的:愛一個人原是這樣,不需要索取什麼,只需自己不斷付出,即便是半夜三更做個給心愛女人燉湯喝的庸君,也是暢快。

  他從前讀史,從不懂明君如李世民為何要將同樣的兒子分出個三六九等,長孫皇后所出便又是青雀、又是雉奴,恨不能將天下最珍稀寶貴之物都套在這幾個子女頭上。


  如今他卻懂了。

  是因母親不同。

  愛人,便愛屋及烏,愛她的人與貌、樂與悲、從前與將來,愛所有與她有關之物之人,更何況她的延續。

  延續。

  念及此,徐衢衍微微低頭,平和溫潤的面容下,終於藏起一絲癲撲與遺憾。

  「裕王可還好?」徐衢衍發問。

  水光被一碗雞湯開了味,把砂鍋當鍋子煮,又下了一把面和菜:「倒也沒什麼大礙。小孩子風塵僕僕趕路,路上受了累,剛進京又有些水土不服,再加上這幾天膳房供著淑妃娘娘的餐,吃食也製得不夠精細——這涼的天,給人上了一盅銀耳蓮子羹,這入口的寒和身上的冷撞一起,小孩子肚腸不適,也正常。」

  「淑妃?」徐衢衍蹙眉:「永和宮怎麼了?」

  菜好得快。

  在黃澄澄的雞湯里翻滾一圈,水光就撈出來,邊吃邊家長里短嚼舌根:「你在皇帝身邊,還啥也不知道?」

  徐衢衍搖頭。

  水光下頜一抬:「叫聲姐姐聽,就告你。」

  聰明孩子通常學說話也快,皖南出身的江南姑娘入京沒幾月,一口京腔說得也有稜有角了。

  徐衢衍失笑:「姐姐?」

  嘴裡咂摸著兩個字,眼皮向下一耷,卻透出幾分漾出頭的曖昧:「我長你八歲有餘,若真要叫這個『姐姐』,唯有在一個地方肯開這個口。」

  溫潤的外皮好似被撕開,露出了極窄極少的一部分陰濕粘稠本性。

  水光不懂,但水光有著小動物般趨利避害的本能,立刻停直脊背,見風使舵地轉了話頭:「淑妃娘娘這幾日給膳房下了食療方子——」

  小丫頭肩膀一聳,嚼舌根的樣子很熟練,機靈的眼珠子滴溜溜轉:「大家都在傳,皇帝恐怕是將藩王子嗣接進宮來,為了過繼傳嗣。淑妃娘娘急了,又是吃藥又是喝湯,恨不得明天就能揣個娃過年。」

  徐衢衍不是很願意和水光談論他的妃嬪。

  有些羞愧,又有些懼意。

  誰知水光卻越說越開:「大傢伙都不明白她在急什麼——這皇帝不去睡覺,光喝湯吃藥有啥用?說起來,皇帝好些日子沒進後宮了,聽說彤史上白花花一片,比我兜里還乾淨。」

  徐衢衍轉過頭去喝茶。

  水光撞了他一胳膊:「欸,你是麟德堂大監,你跟皇帝親近,你說,皇帝不能——」

  水光話沒說完,徐衢衍心瞬時提到嗓子眼,當即僵硬反駁:「皇帝很好,並未曾有過不起之傳聞!」


  水光愣了愣,隨即舒朗笑開:「你這麼緊張作甚?又不是說你不起。」

  不對。

  說錯話了。

  小方比「不起」更嚴重。

  他壓根沒有呀!

  這不是當著和尚罵禿子嗎?

  水光立刻找補:「我知道,你若有,你一定行,一定特別行、非常行、十分行!」

  徐衢衍轉過頭去,面色如菜,偏偏什麼也說不得,隔了片刻扭過頭來,卻抵住水光壓在白花花的牆上,唇齒相依、極近輾轉纏綿。

  朝堂本沐休至元宵,可十四、十五後幾日,徐衢衍都不曾現身,只托吳敏來了話,給水光送了一對每一顆都比指甲蓋大的珍珠耳墜來,說是「沒法子一起吃元宵,只能送兩顆元宵賠罪」。

  水光凝視那珍珠耳墜子良久:確實覺得跟湯圓長得挺像的。

  恰是元宵夜深,太醫院陡然忙碌起來。

  連帶休正月假的林院正都披星戴月地深夜入宮,來不及交代,提起藥箱,帶了兩個小太醫和藥童便急匆匆往外跑,待回來時,天都快亮了。

  林院正十分焦灼,滿身的寒氣與涼氣,抬手吃一杯水光奉上的熱茶:「聖人喘症發得又急又陡——正月前幾日,可還好?」

  水光連連搖頭:「每日平安診脈皆由周院判親自診斷,入夜後,麟德堂不曾來喚診。」

  「素日的藥可曾斷過改過?」

  水光仍舊堅定搖頭。

  「那怎會?」林院正眉頭緊蹙,指節扣桌板,復盤起來:「天冷寒涼,是易誘發喘症,可聖人晨昏入暮便不出殿門,麟德堂炭火不斷,又有熱水蒸騰,溫熱如春,加之忌酒忌煙塵」

  圓桌上擺著林院正的藥箱。

  藥箱裡壓著一本明黃色綢緞包裹的脈案。

  那是聖人的脈案。

  是朝堂絕密。

  水光看了眼林院正:「師父,我能否一閱聖人脈案以探究竟?」

  林院正被打斷,揮揮手,示意水光自便。

  水光小心翼翼拿出那明黃脈案,將絲綢緞子一層一層迭開,翻開脈案,避開絕密前文,自去年冬月看起。

  脈案一頁一頁往後翻。

  水光的面色卻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
  初冬脈案記載:脈如弦案,弦管緊張,端直而長,如繃緊滑動之繩索,肝鬱氣結,燥氣上涌。

  除夕脈案記載:脈象主平山,如低矮山脈綿延之勢。


  她自入宮後,只是太醫院雜役郎中,不曾有太多摸脈機會,更沒有一以貫之、連續診脈的病患對象。

  唯有一人。

  麟德堂方越明大監。

  從初冬時分的糟糕,到臘月除夕的回覆,小方的脈象走勢,她極為清楚。

  一模一樣。

  和聖人記錄在案的脈象,一模一樣。

  水光手腕一軟,聖人的脈案「砰」的一聲砸在了地上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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