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青紫(下)
第307章 青紫(下)
夜幕漸深,城東頭的酒肆沉醉閣偏門,吹熄了燭火,只剩一兩盞守夜的油燈,在料峭的冬夜裡明明滅滅。
一架低窄的板車從偏門出來,上頭躺了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黑長條,投射在巷子牆道上的狹長影兒漫著咸腥的血氣。
這影兒「嘎嘎吱吱」地從沉醉閣駛出,最後隱入兩條街巷外的武定侯府後窄門,如同運了一板價值一般的貨物。
失去價值的傅明姜當然再入不了正院,被那拖貨的板車,送往後罩房外一處清冷的兀房。
兀房原先是堆雜物的處所,四角蒙著破敗蛛網,前室的隔板依次摞放即將到來的新年除夕,當晚要放的煙火。
往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綏元翁主傅明姜,伴著濃烈的硝石味,發著高熱,昏昏沉沉地睡在吱呀亂響的板床上。
她好似墮入了沉迷的夢裡,這個夢是黑色的,昧著一層霧蒙蒙的灰,軸心有個巨大的裂洞,散開懾人的光暈,把她的身、她的影、她的心抽吸到深洞中去。
她時醒時迷,時沉時起,起時一伸手便摸到幾塊浸了涼水的餅子,像放在梁下濕透了的雞食,也像爛在沼水裡的絲綢,嚕嚕囔囔的,碎成一綹一綹的殘線。
她不願意吃,用盡力氣撒開,卻只能把殘餅推出兩寸之外,她又撐起身子張口叫:「秀娘——秀娘——」
閱讀更多內容,盡在sto9.c🍒om
聲音卻嘶啞得像一塊破敗的布,揚在空中,沒一會兒就被寒風破穿,發不出聲,便傳不出去,更無人聽見。
秀娘是傅孺人的閨名。
被傅明姜責令在諸人面前驗明處子之身後,為折辱她,傅明姜仍將她留在崔家當差。
如今這時刻,她是傅明姜唯一想到求救的人。
傅孺人是女官,能遞帖子進宮,如今能救她的人,唯有宮中母親的密友喬貴妃了——臘月隆冬,天寒地凍,玉郎將她扔在這不避風的兀房,只有一盞油燈散開微弱的光亮,板床就放在地上。
她身體劇痛,生產後被撕裂的痛從兩股間向里鑽,像一把尖銳的鎬鑿著她的骨頭、肋間和膝蓋骨頭的縫隙
身下還在潺潺流血,鮮血浸透了貼身的褻褲,鮮血貼在大腿內側凝結成疤痂。
玉郎玉郎想叫她死!
想叫她活活餓死、凍死在這破爛房間裡!
悲哀的是,便是這樣,她也提不起半點恨意!
傅明姜胳膊肘撐地,忍住摩擦帶來的劇痛,一點一點向斜靠牆的門扉爬去,她用盡最後力氣,將緊閉的門扉推開一條細縫。
透過細縫,可見正院人來人往,石榴百子酸枝木踏步床、檀木刻萬字不斷紋妝樞櫃、樟木嵌寶厚底箱全都被人抬了出來。
全,全都是她的陪嫁!
面生的小廝嬉皮笑臉地摸了把樟木,用挖耳屎的小拇指指甲順手摳下一顆箱面上的小藍寶,神色自若地塞進懷裡,再和同伴一道猥瑣笑,一道不知說著什麼葷話。
傅明姜再無狂怒惱火之意,唯剩惶恐驚懼。
正院一廂在搬出她的東西,另一廂,卻在流水樣的搬進許多物件兒,多是四四方方的薄片,蒙著綢布,四五個小廝小心翼翼地抬四角,風把綢布吹起,才看清抬的都是畫兒,並非是絹綢裱起來的,而是如今最時興最昂貴的裱法,用薄片的澄透琉璃罩住,畫框是較硬的紅木卯榫而成,底綢在雪中粼粼發光。
被撞開的門扉「嘎吱」作響。
守門的婆子低頭看過來,一見傅明姜奄奄一息地趴在門檻上,腳作勢往裡踢:「進去!甭亂瞧!」
傅明姜滿頭是汗地一把捧住婆子的腳,手上的戒指、鐲子早已空空如也,她艱難地從懷中掏出一方絹綢絲帕塞進婆子鞋跟里:「這絲帕值五兩銀子,那畫兒世子世子送了什麼畫進正院去?」
婆子盪了盪腳,絲絹帕角跟著大腳晃來晃去,婆子彎腰捲起絲絹,嘿嘿笑起來:「玉盤夫人的畫,昨兒個世子在帳房支了一千七百兩銀子,跑遍了整個京師城從各家各戶手裡買下了玉盤夫人的畫——」
婆子頓了頓:「噢,還買了幾幅祝嗣明的春景十二圖」自言自語:「府上明明就有祝嗣明的那幾幅真跡」
玉盤夫人那柳山月!
把她的物件兒丟了,是為給柳山月的畫騰位置!
傅明姜胸腔中湧起一股翻雲覆雨的悲愴,一股滾燙的熱流順著下--體流出,一點一點帶走她所剩無幾的生命:「不如殺了我「
傅明姜攀覆在千人踩百人踏的門檻上,雙目無神,眼淚早就哭干,像一顆放在地窖爛掉的菜:「為何不殺我,為何」
她不想活了。
崔玉郎不愛她,從未愛過她,甚至為了羞辱她,將她交給下賤的跛仆糟踐傅明姜腦子裡想活著的那根弦被抽走了,呆木地趴在地上,任由發膩的衣衫滑落,露出剛生產後脹大的半邊胸脯,卻仍舊未有絲毫察覺。
玉郎不愛她,她為什麼還活著?
她不怪玉郎。
真的。
她不怪他。
母親死了,弟弟無用,她又收攏不住日漸勢微的「青鳳」,她渾身上下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沒了,玉郎又憑什麼再愛她?
傅明姜半仰起頭來,伸手去夠那婆子,露出一絲討好的笑:「我這雙鞋也賣得起銀子你掐死我,我好一早下黃泉去給玉郎拾掇好家財等他你掐死我,我把這鞋給你——」
婆子連連揮手擺脫,隔了一段距離,才「啐」的一聲吐了口唾沫,噴到傅明姜臉上!
個狗賤騷胚子!
沒了男人就想死!
全然不問剛剛生產下來的嬰孩兒!
那可是自個兒親兒子呀!
靖安大長公主心腸再狠、手腕再硬,養出來個這麼浪騷蹄子,就算死了,這一輩子的名聲也算完了!
「老奴可不敢殺你!」
得叫她活著呢!
世子爺交代了:可不能叫她輕易死了,皇帝如今正等著武定侯府出錯處,這浪娘們好歹還擔著宗室翁主的名銜,若是不明不白死在武定侯府,那可壞了蛋了,指定要欽點一個大理寺的仵作來查死因!
要給她安個錯處,叫她好好去死!
婆子眯眯眼:「您這雙手可得勁兒了?」
這麼高的門檻都有力氣爬了!
婆子彎腰伸手去捏,心裡有了數,用腳把傅明姜一把踹進廡房裡,再將門扉一闔,再上了把碩大的銅鎖,抽身揚長而去:「您且歇著吧!夜裡有好東西叫你寬心!」
******
晌午的插曲,耗掉了傅明姜全部氣力,終究將板床旁被水泡爛的殘餅一點一點吃了個乾淨,夜幕一降,她又發起熱來,半夢半醒間,她聽見「哇哇哇」的小貓兒一樣的哭聲。
她昏昏沉沉眯著眼,伸手去探,卻探到一截小小的貼著皮的骨肉。
這骨肉還溫著,卻也離涼透不遠了。
她一激靈,猛地睜眼,便見一個光條條的幼嬰不知何時躺在她身側。
「啊—」半截的尖叫啞在嗓子眼裡。
是那個孽種!
是那個她剛生出來沒多久的孽種!
傅明姜登時清醒過來,借油燈微弱的光亮,她緊緊盯住那連哭都沒力氣的嬰孩。
青紫的皮色,緊閉的眼睛,煞白的嘴唇,比她拇指還小的手
孽種孽種!
傅明姜睚眥欲裂!
片刻之後,她未曾有過遲疑,她緩緩伸出手來,兩隻手虎口交迭掐上了那嬰孩的脆弱的、冷薄的脖子。
太脆了。
她只消輕輕用力,這個孽種的頭就會被折斷
這個孽種不見了。
玉郎,就還會愛她
傅明姜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孽種的臉,跛仆的影子在她眼前交織回映。
她手一點一點收緊。
「咣——!」
窗欞又被急峻的寒風吹打開來!
傅明姜嚇了一大跳,渾身哆嗦地回過頭去,赫然映上一張咬牙切齒的、從未見過的女人的臉!
緊跟著,一柄尖刀便「哧」的一聲,沒入了她的胸腔!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