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印兒
第270章 印兒
薛梟算盤打得很好,走一趟,處理兩趟事,一切都安排妥帖。
唯一的問題是:這一趟,能不能走成?
薛梟不認為柳合平兩公婆輕易離京:「死了個女兒,不留著討要說法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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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月卻道:「不。他們一定會走,並且會走得又急又快。」
山月少有把話說死。
薛梟挑眉:「這般篤定?」
山月唇角微斂,神色緊繃。
「為何這般篤定?」薛梟再問。
山月移開眼目,眼眸落在窗欞外,因初冬的京師蒼茫茫的風而簌簌拍打枝幹的老槐樹枝椏上,神容很淡,語氣也很淡:「待他們真正離京,我再告訴你為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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喬貴太妃諭令下得又急又陡,後宮的事如今沒個章程,方太后自然無人約束她,加之柳家被擼了個底兒朝天,柳薄珠也不算個甚官家女,處置柳薄珠就跟在偌大宮闈里不經心捏死個虱子——只需要丟一個「衝撞皇家」的罪名,便算是給出了解釋。
一個霧靄茫茫的晨間,柳薄珠的屍身,自宮中刑罰司拖至薛南府。
罩在臉上的白布被風掀開,看到一張血淋淋的臉和扭曲的身軀,柳薄珠早已面目全非,下頜被錯開後再沒合上,骨頭連著皮肉兜兜甩甩,腰上的肉模糊一片,絮狀的肉與拉雜的絲綢早已混在一起,分不清更扯不開。
柳合平妻室秋氏尖叫一聲,隨即昏死過去。
柳合平懼大於怒,想出去尋人打探消息,既找不到門路,更無處伸冤,闖了兩次二門,終在第三次見到了山月。
山月很平靜,位居高位,向下俯視。
秋氏俯衝上前,聲聲泣血詰問:「哪個內宅女子沒動過這些歪心思?打點小算盤?」
「斗姐妹,算嫡母,爭父親的、丈夫的寵愛,爭夫婿、爭嫁妝誰沒做過!誰沒打過盤算!薄珠不過是算計了你腹中的胎兒,你卻要她的命!賀氏——賀氏——你好狠的心!好狠的心啊!」
秋氏睚眥欲裂,雙目沖火:「你這個毒婦!你若有本事,你就殺了我!我若活著一日,我必為我兒復仇!」
「內宅?爭寵?」
山月笑出聲來,「你還以為這是內宅爭鬥?我的雙親大人誒!『青鳳』之爭,唯有搏命!我們這群人,在上位者眼裡,除了一條命,沒什麼值錢的了!」
「鬥敗了,就是姚早正!柳合舟!常藺!死無葬身之地!」
山月抿唇笑起來,轉項看向秋氏身側一言不發的柳合平:「更何況,若當真只是內宅爭鬥,又何必由喬貴太妃下旨?——柳薄珠險些當眾暴露『青鳳』!」
柳合平縮在袖中的手抖了一抖,自入內室,他一直低垂著頭,聽山月此言,這才抬起頭來,聲音發顫:「你說什麼?」
他聽清楚了的,他在裝傻。
山月冷笑一聲,忽略秋氏,眼神緊盯柳合平:「當著方太后的面,柳薄珠怒極失言,質疑『青鳳』為何選擇我嫁入薛府,而非她!方太后像嗅到肉味的貓,恨不能將柳薄珠拆解開來,問清楚『青鳳』的來歷、運作和目的,若非貴太妃當機立斷,你、我、靖安大長公主、貴太妃、袁次輔全都會被柳薄珠的供詞害死!——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正愁找不到口子撬開『青鳳!」
柳合平手抖如篩,倉惶驚悸的眼神像極了被貓摁在爪下的老鼠。
山月俯身,壓低聲音:「我奉勸雙親大人,若想保命,趁『青鳳』還未回過神來處置你們——早日出京避禍吧!」
秋氏高呼:「不!我不!我不出京!」
秋氏「嘭」地一聲跪坐到地上,涕泗橫流:「我不出京,薄珠死得好慘!死得好慘死得好慘」
秋氏聲音悽厲,伴隨秋風,如同山月聲音之後的墊音。
沒有人理會她。
山月緊盯住柳合平,繼續道:「自城東碼頭,行大運河,明日一早便出發,我會找薛梟為你們要五百兩銀子並官家的行路牌,進出入京皆可通用。柳氏顛了家,你們若想回松江府老宅,最好等事情平息之後再動;若不想回老宅受盡掣肘,帶著兒子在別處安家,這五百兩銀也夠你們活幾年了,待京師不那麼動盪後,我既姓了柳,自然要贍養你們,多的好的沒有,一年一百兩銀子倒不是什麼難事。」
柳合平艱難地吞了口唾沫,抬起眼皮,飛快地梭了山月一眼,好似在權衡。
京城太兇險了!
他們不過是縱容女兒投了麝香,想叫這賀氏滑胎,小小一樁事,誰料到女兒竟丟了命!
他當然想要榮華富貴,這榮華富貴,也得有命享才行啊!
還不如拿著五百兩銀子回家!
五百兩銀子,也不少了!
柳家鼎盛時,他們作為旁系,也沒占過什麼大便宜!只看著柳合舟雕樑畫棟住著、山珍海味吃著十分富貴,他好歹有個功名,卻也只能幫柳家算算帳、管管佃戶!五百兩,他得攢三五年!
至於死掉的女兒
柳合平念及柳薄珠,突然手不抖了:真把這丫頭嫁了,指不定能不能拿到五百兩呢!
「行了!「柳合平開口斥責痛哭流涕的妻子:「倘不是你教女無方,薄珠也不至於殿前失儀,丟了性命!既山月開了口,又幫咱們攢了行程,就按理做就是了!」聲音壓低:「你看薄珠死了三五天,叫咱們進京的貴人可曾來瞧過咱們!?——趙大人自己都失了勢!活在他們口中的大長公主連個管事都沒派來!咱們可莫再去惹嫌怒了!」
秋氏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。
山月一動不動地高坐其上。
柳合平還保留著讀書人說話的秉性,文縐縐地又是勸又是罵著秋氏,見秋氏哭得難看又難堪,柳合平索性站起身來,撩下狠話一走了之:「不管你走不走,反正我是要走的!咱們若有本事,早就來京師紮根了,也不用等到現在!你若實在不走,我便休書一封,你與我再無瓜葛,就算你犯下什麼大事惡事,也惹不到我和琪哥兒身上來!」
柳合平拂袖而去。
秋氏雙手俯撐在地上,手一點一點將絨毯攥緊。
山月垂目,平靜地看著秋氏恨到發白的指節:「秋夫人,對吧?」
秋氏驚懼抬頭。
「你不要恨錯人了。」
山月語聲始終平緩:「誰叫你們來京師當棋子的,卻又不管你們的,你恨誰;」
「誰害怕『青鳳』暴露,而選擇犧牲薄珠的,你恨誰;」
「誰不把我們平民的命當作命的,你恨誰。」
「我誠然算計了薄珠,薄珠又何嘗沒有算計我?我若叫她得了逞,被她成功李代桃僵,我一個假姓氏、假身份的假千金——還能活著嗎?」
死。
都得死。
做棋子的,完成了使命,有可能會被獻祭;
沒有完成任務,一定會被獻祭。
除了死,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。
棋子與棋子自相殘殺,又有什麼意義呢?
秋氏嘴角微微抽搐,她佝著頭,死死盯住地上絨毯極沉的靛青,顏色太深了,恍惚間就像凝成一團的血跡拖延在地上成了鐵鏽一樣的深黑,就像薄珠的血。
沒那麼簡單。
沒那麼簡單!
沒那麼簡單地把她的女兒當作必死的棋子!
柳合平和長子都想走,男人的意見在某些時刻舉足輕重,翌日清早,五駕馬車向東趕路,到底是明面上的親眷,山月與薛梟聯袂相送是合禮數的,緊趕慢趕,終趕在天色沉暮前,將人送上船。
山月、薛梟折返,依照計劃,執帖留宿城東寒山寺。
主持親迎,寒暄三五言後,見薛梟油鹽不進,十分不給人臉面,便唱了聲「阿彌陀佛」藉口誦經離殿而去,留下都寺越明大師陪客。
薛梟徑直朝前走,山月愧歉地朝越明大師致意:「我們家大人幼時在道觀長大,佛道兩家之別,大師莫怪。」
越明大師雙手合十,臉上掛著慈悲瞭然的笑意:「阿彌陀佛,痴嗔貪皆為我佛大忌,出家人又怎會怨怪?」
薛梟走得更遠,背影都快隱沒在樹影中了。
山月聲音輕輕:「上回見您,還是一年前,今日拜會您,您精神氣一如既往地平和充裕。」
越明大師的笑弧度標準:「勞夫人費心,許久未見殿下與周夫人,卻不知兩位貴人可還安好?」
山月第一次見靖安與傅明姜,就是在寒山寺。
靖安約在寒山寺,證明這是她信賴的地方。
信賴的地方,由信任的人組成。
眼前的越明,便是第一次等候在偏殿中為她帶路的僧人。
聽越明大師此言,山月便可知靖安並不在此處。
「日頭或熱或涼,殿下身子便或好或壞」直到薛梟徹底不見人影,山月才壓低聲音回答:「常家不行了,周夫人到底有個做駙馬的兄長撐著,守著姑娘過,日子也不難。」
越明聽聞山月說得又直又白,規矩標準的笑加深了兩分:「阿彌陀佛,待貧僧誦經後,必親為殿下與周夫人的長明燈酌加半壺蠟油,好好祈福一番。」
山月嘆口氣:「多事之秋,也只有好好求神明護佑了。」
話鋒一轉,山月頓了頓又道:「武定侯府便很虔誠,故而,許多事都尋不上他們。」
武定侯府,便是崔家。
越明的袈裟在光亮中閃了兩下,想起崔家公子身邊那個跛腳齙牙每十日就來加一次長明燈,一次就是二十兩銀子,便覺得這樁生意做得很是成功:「世子虔誠,又逢綏元翁主生產在即,小公子的長明燈從未斷過,如今更是每日請五斤茶油與供奉過的佛燈油燃燈,還特意挑了東南角、背靠佛像、面授香火的好點位供奉。甚至,還特意每十日命小廝來為小公子的長明燈誦經叩拜」
既然這薛夫人說話又直又白,越明便害怕他說隱晦了,這薛夫人聽不懂:「佛前不講求臨時抱佛腳,功夫都在平常,夫人若有心亦可在寺中捐一捐功德香火,求得我佛庇佑。」
「啊!可以的呀!」山月展現出濃厚的興趣:「正逢身側有血光之」吞下後話,囫圇過去:「我想請兩盞長明燈,一盞給我未出世的孩兒,一盞給剛過身的二妹,大師您看供奉個幾斤合宜?」
這樁生意終於也成了。
越明大師:「阿彌陀佛,未出世的孩兒即為嬰靈,每日兩斤燈油可供願景;剛過身的姑娘,英年早逝,怨氣頗重,若是夫人有意,貧僧可做法事後,再每日供奉五斤的海燈,佛願更強。」
「可——可——」山月連連點頭。
越明大師做生意時手腳最為麻利,不多時一盞長明燈制好,交由山月親送至寶塔佛前,三層又三層,九層佛塔在殿中將菩薩佛像供得悲憫大氣。
山月探頭,看一盞連著一盞的長明燈,有些燈前還供有瓷板畫像,便好奇問道:「敢問大師,這是何用?」
越明大師回道:「長明燈前瓷板畫像多以人像為主,若是供奉逝者,便畫逝者在生時衷愛之事物。」
「那若畫的是垂髫小兒歡喜生活呢?」山月抿了抿唇,飛快地隨手一指,輕笑問道。
越明大師唱了聲:「阿彌陀佛,多是幼子早夭,生母為緬懷亡子所做之來生暢想。」
山月微不可見地脊背一僵,立刻緩過來,雙膝在蒲團跪下,閉著眼,輕輕地、虔誠地叨說著什麼。
越明見山月不再發問,又看天色極晚,側身打了個呵欠便以誦經為由躬身告辭,偌大的寶塔殿唯有山月一人。
光影閃爍,一道黑影自窗欞翻入。
薛梟貼牆,微微抬頜:「殿外無人。」
山月立即斂裙起身,緊抿唇,小跑至九層供奉佛塔東南角,飛快梭巡,最終將目光定在蠟油最多、油光最亮黃的那盞長明燈上。
「和尚說崔玉郎每隔十日,便會叫小廝前來為即將出世的孩兒供奉長明燈。」山月踮起腳,小心翼翼地將那盞荷花樣式的長明燈輕輕拿下:「我不信,愛屋方能及烏,崔玉郎不喜傅明姜,又怎會看重她的孩子?」
山月眯著眼看。
綻開荷花下的長明燈牌上寫有小字:吾兒崔印兒康健順遂、百歲長樂。
印兒,看來是傅明姜為孩子取的乳名。
大名還需孩子生下後,由長輩正取。
看來看去,沒什麼奇怪。
山月懷疑自己的猜測出了錯,遲疑著將油燈放回。
「等等。」
身後的薛梟聲音很沉,像漂浮在水面的檀木,骨骼感很重。
薛梟一隻手伸出,無視閃爍的火焰,將油燈一把攥進掌中,示意山月再看:「你再看看油燈底部有無異樣。」
山月佝身彎腰看去。
油燈底部歪歪斜斜,不知用什麼尖細的物件兒刻了幾個字:「吾兒李印兒平安健康」。
刻畫之人,應是不太識字,「康」字,少了兩撇一捺,「健」字多了一點一橫,刻字看上去孱弱單薄,甚至因匆匆忙忙,導致所有的字都大小不一,最後一字明顯漂浮敷衍。
山月雙目微瞪,將此話複述於口:「李印兒不是崔印兒是李印兒李」
誰姓李?
為什麼要在長明燈底部寫這樣的字?
誰寫的?
山月嘴角囁嚅,卻不知從何說起,恰逢其時,薛梟低沉如浮木的聲音再度響起,一切的遲疑與驚愕仿若在剛剛沉默的時刻消化殆盡,只留下與素日無異的穩沉語調:「崔玉郎身邊那個跛腳小廝,姓李,名木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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