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會客(上)
第260章 會客(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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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桃,報李。
投橘子,可以獲得新鮮的高湯青菜、醬汁濃郁的肉羹並每人一盅的薑片雞湯。
原以為是誤打誤撞難得一頓好的,沒想到接著後幾日,飯菜都還不錯——至少再沒見過蘿蔔!
水光捧著食盒,兩眼淚汪汪:賑災司放飯了呀!
大傢伙兒都猜測許是膳食局良心得了發現,打聽後才知原是聖人突然查閱宮中侍從、太醫們的飲食,看完便嘆了一句「若無足食,何以保行?」,緊接著膳食局便屁滾尿流地四處補給人手、更迭食譜。
諸人皆贊「聖人仁善」,水光私下同小蚯蚓偷偷說:「要我說,闔宮上下足有千八百號人,皇帝要清理膳食局,就該一早解決好咱們的溫飽再動手,聖人做大事時,壓根沒考量到咱們這些人的處境。」
水光的想法太過大膽,小蚯蚓一把捂嘴:「啐啐啐!怎可議論天子!」
天子?
什麼天子?
老天爺「噗嗤」一聲拉出來的兒子?
還不是人生父母養的?
要不是她惦著姐姐的報仇大計,她才不來這打屁都要挨罵的地方!
她入宮前,程郎中將她叫到一旁,讓她給他把脈。
她手摁上去,便驚恐地抬眼看向素來亦師亦兄的程郎中。
「記住,這是死脈。」程行郁聲音低沉:「這是我最後一次教你了。」
她現在都還記得程郎中的神色:平靜、安詳與滿足。
好像他把所有的忠貞、熱情和愛都留在了世間,唯有一具空殼留給死亡。
「別哭。」
她的哭意被程郎中及時掐住:「好好活著。」
自從摸到了程行郁的死脈,再加之進入太醫院,她的志願就發生了質的改變——貴妃這玩意兒不好脫身,是個說出去好聽的大官兒,實則是個幹起來不太行的大餅兒,天天守著一畝三分地,每天一睜眼就是梳頭髮,每天閉眼睛還是梳頭髮,就差沒跟頭髮過了,頂破天能去御花園遛一遛。
關於御花園,她也是有話說的。
她才來時,懷著敬畏跟在師傅去了一趟御花園。
回來大失所望。
什麼御花園啊,就是個小壩子,里里外外還沒福壽山半個山頭大,鳥兒都不敢撒開翅膀飛,就怕飛猛了,飛出宮去,就失去皇家御鳥兒的尊貴身份,變成了一隻普通的胡同鸚鵡,跟著老大爺罵丫的。
這要在宮裡頭討飯吃,正身是門,轉身是牆的,她天天能憋屈死。
後頭聽小蚯蚓說,皇帝本來也不太愛女色,潛邸時做慶王時娶過正妻,沒兩年就過了身,如今身邊的兩妃一嬪是潛邸的側妃、妾室來的,打理內廷的是良妃,原先季皇后身邊的女官,跟著的常在、選侍有些只是一夜春風、有些是良妃選出來、聖人抹不開情面收的,拉拉雜雜加起來有十來位娘娘、小主。
水光:?
等等,「十來個女人」和「不近女色」,這兩個詞是怎麼掛上號的?
更別提,這次清查後宮,雖說新採選的良家子多數都被放了出去,但也留了三、四個直接擢封了采女「十來個」這個數詞,便從「十一二個」變成了「十五六個」。
水光猛猛搖頭。
算鳥算鳥。
這行當太不好干,競爭十分激烈。還不如狗在太醫院,等她半路師傅林大夫榮歸故里,她作為關門弟子,也是唯一弟子主打一個徒承師業成為太醫院一把手,不也挺得勁兒嗎?
她向來不是個犟種,最適應的就是隨時而變。
比如現在,她要立刻把青菜、肉羹和雞湯一口氣都吃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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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中局勢大變,武定侯崔白年疾馳奔赴北疆,連打三仗,韃靼攻勢漸頹,狼狽退出燕雲嶺,若放在舊時,早有群臣上書提議為崔白年加官進爵,如今京中「青鳳」諸臣剛剛虎口脫身,尚且還在休養生息,飛不出一隻出頭鳥。
靖安大長公主還在惱怒崔白年與韃靼的二次勾結,更不會為其出頭,甚至叫來遇襲重傷的女婿狠狠地斥責一番。
「青鳳」節節敗退,自然渴求一絲喘息之機。
天剛蒙蒙亮,三架馬車向薛南府緩緩行來,車軲轆「咕嚕嚕」滾在平整的青磚地上,順勢停靠在薛南府門口那棵老槐樹旁。
原先的門房疾風升了職,調任至新任西山大營校尉參將身側,門房這個要緊的差事便傳位給了自幼帶在身邊的侄子。
新任門房打著哈欠探出頭來:「誰呢?」
馬車下來人,趾高氣昂:「你們家夫人的親爹娘來了!還不速速通傳!」
新門房還是個屁大點小伙子,正是瞌睡比天大的年歲,嗤了一聲:「您是我們夫人爹媽?」
「正是我們家老爺夫人!」馬車下來的管事昂著頭。
「嗬!這麼大一尊爺要來,我們夫人咋沒告兒我!去去去——甭來攀親戚!薛北府在那頭呢!這兒是南府!」
敲門都敲不准!
誰不知道咱薛南府兩個主子都是六親斷絕的涼薄相?
新門房趕人,說破了天就是不開門,直到東邊太陽徹底升起來,山月才聽說柳家的人到了。
靖安倒是提了一句柳家要來人,既是敲打,也是監視,旁敲側擊地表達了,她對山月近日的所作所為並不滿意。
「來得倒快。」山月放下筆,接過帕子擦手,將手上的墨擦乾淨:「如今尚且一腦門子官司,手上的事兒一團亂麻,扯著繩看不見頭偏生這時候蹦出幾隻癩蛤蟆攪局——真叫人噁心。」
黃梔笑眯眯:「柳家來的正同門房吵嘴呢!您若不樂見,索性只稱不在家,能捱一日是一日。」
「樂見不樂見,都要見。」山月頷首:「安頓好了就把人帶到外廳去。」
「薛大人處——」黃梔眼珠子滴溜溜轉:「可需叫人去通報一聲?」
山月一頓。
她和薛梟話沒說絕,事沒幹盡,退一步薛梟不讓,前進一步她不願意,兩個人待在原地,她指望時間給答案,薛梟在指望什麼她就不知道了。
「不必了。」
柳家的事,她自己解決即可。
黃梔應聲而去。
周狸娘幫忙收起畫來,捂嘴怯怯笑:「這幾日,你是同癩蛤蟆較上勁了。」
丈八的書桌上擺滿了臨摹的樣畫。
全是祝嗣明的《春景十二圖》新作,青筍與玉蟾。
嘴上罵人癩蛤蟆,筆下畫人蛤蟆,是讓蛤蟆徹底纏上了。
「要我說別臨祝嗣明了。」周狸娘于丹青一脈,也是一把好手,指了指畫紙上蟾蜍眼睛處的明暗交界:「祝大家畫風叫人不太舒服。」
但她說不清楚哪裡不舒服,只說:「你心思沉,該畫沈大家明媚大氣的山水來調度調度。」
山月將狼毫筆捅進清水裡洗筆,笑了笑:「四大家,我最中意的,便是祝嗣明。他出道最晚,靈氣卻最足,畫上動作乾淨但到位——」
山月喜歡與周狸娘聊畫。
周狸娘雖是個偷看疾風、落風穿勁裝的愛哭鬼,但于丹青一技,她絕不在自己之下。
「你知道祝嗣明畫裡最多的什麼嗎?」山月笑著問。
周狸娘掩唇:「花兒——他最愛畫花了。」
「是血腥氣。」
「他喜歡畫花,是因為世間只有花的顏色,天然地和鮮血相近。」
山月指腹從《春景十二圖》畫上的牡丹花瓣一點紅一掃而過:「世人皆傳祝嗣明必是出身良好的世家子弟,我卻篤定他的出身絕不會好。他的畫中太多怨懟、偏執、憤怒、殺伐——他把這些情緒完美地隱藏在了漂亮的春景里,他期待被人發覺,但從未被人發覺,世人只會將目光投射在那些漂亮的花上,這讓他越發憤怒,才有了《春景十二圖》之三,平平無奇的玉蟾與青筍。」
祝嗣明好像她的另一面。
她無法自主作畫,因為她太多的情緒會通過筆梢泄出。
但祝嗣明恰好能夠完美地運用情緒填滿他的畫作。
他的畫是流動的,是鮮活的,是明確的,是不拘匠氣的,是天才的,也是癲狂的。
她欣賞他。
山月抬起目光,只聞外廊腳步踏踏向花廳而去。
山月收拾情緒,亦抬步,會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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