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參奏
第214章 參奏
天還沒亮,胡同街道上就開始灑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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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平帝於今年,終於修正前朝昭德帝「三參」的朝會制度(「三參」一旬開一次朝會),轉而沿襲太祖皇帝「九參」的頻率,即一月九次大朝,每逢四日即開朝一次。
翌日,恰逢大朝日,京師城內外連通冀州與津沽,三地正五品以上官員均需入京朝會。
天黑黢黢的,常藺便頂著浮腫宿醉的腦袋出府上朝,馬車被截停在西直門外,裡面的路,論再高的官銜也要兩條腿走進去。他頭痛得厲害,昨日侄兒容哥兒考取了武進士,一高興便喝多了,只記得他踉踉蹌蹌回了正屋,今早秉燭看到屋子裡滴落的血跡,才想起來他許是又揍了周氏一場。
稀疏平常的事罷了,想不想得起來,也沒什麼大礙,他便並未當回事,徑直換了官服出門上朝了。
看四處不知不覺陸陸續續來了青袍、紅袍、紫袍的同僚,常藺下了馬車,抹了把鬢髮朝里走,宿醉後的清晨最難受,頭痛腿軟眼酸,再想起乾元殿外那長長一坡梯子,常藺不由懷念起昭德帝給他們大開方便之門:他與武定侯崔白年時常駕著馬進宮,崔白年陪昭德帝畫畫,他在一旁讚賞捧哏,路是不用走的,馬的蹄子,能踏到乾元殿外的灑金大方磚上。
「撅北——」身後傳來沉沉一聲。
常藺回頭,便見一年愈不惑、滿臉絡腮鬍、眼窩深凹的男子規規矩矩著烏紗帽、團領衫及束帶,大步流星而來,其紫色團領衫外獅豹補子栩栩如生,是正二品武將的打頭。
其後半步跟隨一位姿容清俊,膚容白皙,眼眸狹長、眼角微微上翹的俊朗男子,男子眉眼與前頭那位正二品武將有一兩分相似,但年輕的男人更多的是叫人一見之便嘖嘖稱奇的驚艷,他的長相能化身成為一陣簌簌起風的竹林,瑩透的葉子狹長精緻,墜下的露水好似也沾染上了他的柔和輕緩,又像一栟剛柔並濟的蝴蝶刀,五官化身利刃,直直裁下,帶著攻擊性與侵略感地搶奪所有目光。
「白年。」常藺徹底轉身,一拳頭打在武定侯、初任正二品驃騎將軍崔白年肩頭,驚喜道:「你怎麼回來了!」
「六月回京述職,好過天寒地凍從北疆跑死幾匹馬回來。」
崔白年與常藺並肩站立,較之常藺寬大粗糙的形體、五官,崔白年一副好樣貌襯得形似一名儒將:「玉郎亦剛從忻州寧武關測山量水回來,他昨日去秋水渡接應的我,還未來得及同你知會——」
其後男子立時,躬身作揖:「伯伯。」
常藺又伸手拍了拍崔玉郎的肩膀:「.忻州?豈不是在山西?這小子怎麼就進了工部?東奔西跑的.工部有何好的?日日都是些錘子榔頭,再不然就是木頭石頭,若我要說去兵部,做上都指揮使耀武揚威,再不然就是入內閣,這才叫體面靠山。」
崔玉郎眼睫微蔽,鼻背中部微微起伏,露出上折清晰的鼻尖:「常伯伯說得是,無論走哪條路,只要肯拼命,最後都是殊途同歸。」
常藺哈哈笑起來,看向崔白年:「我們兩這輩子誰都不輸不贏,但若論起下一輩,你贏我許多!」
崔白年不置可否,側身請常藺先行,常藺從其旁而過,一股若有若無的酒味和嘔吐的酸腐味撲鼻而來。
「大朝前,也敢宿醉?」崔白年佝身輕笑,一笑鼻頭便帶了點鷹鉤:「你不怕小皇帝殺雞儆猴,給你個好果子吃?」
常藺冷笑:「殺雞儆猴!?我常撅北何時吃過素?他要殺雞儆猴,那老子就釜底抽薪——西山大營在我手裡牢牢攥緊一日,我常家地位就穩固一日.」
身側有個著鷺鷥補子的五品文官急匆匆地自身側小跑入內。
崔白年立時止了話頭,眼神放在那五品文官背影上,輕「嘶——」一聲:「這是.御史台的人?」
常藺露出發黃的臼齒笑道:「你久不回京,怕還不知道薛梟那條瘋狗被大長公主借祝氏身死的由頭丁憂賦閒了,如今御史台諸事皆是這僉都御史蕭珀代勞。」
崔白年緩慢地收回目光,對這個消息未置一詞,唯一的動作是側眸看向距離他半步的長子崔鈺,因玉白姿容而被京師追捧稱之為「玉郎」。
崔玉郎感知到父親的眸光,眼皮不由微微一緊。
崔白年率先踏步向前,將話題拉了回來:「說起朝會,咱們這位永平帝蟄伏七年,如今才敢改掉先帝的規矩,倒是位很能忍的帝王。」
「能忍?」常藺不自覺抽了抽嘴角:「能忍就他娘的繼續忍下去!如今像睡醒了似的,妄圖事事肖似太祖皇帝,朝會四日一開,內閣章奏不再經由次輔袁文英統一處理,內閣分六位輔臣對應六部,分類分別批註後再交至皇帝處奏事,唯有首輔有資格總領其綱,將所有奏章看盡——問題來了,咱們內閣現如今沒有首輔!」
崔白年低頭踏台階。
「此舉無形中便將袁文英權力架空,他空有一個次輔之名,如今卻連奏章都看不成了!」常藺怒容顯現:「小皇帝好得很吶!做低俯小足足七載!太祖皇帝是馬夫出身,一百零一歲才死,永平帝這小身板,看他經不經得住這磋磨!」
「靖安呢?靖安什麼也沒做?」崔白年一步一個台階走得極穩。
身側來來往往群臣,烏泱泱數百人聚集乾元殿朝會上。
常藺四下看了看方聲音壓低:「.大長公主換了永平帝的藥——太醫院院正的孫子被『青鳳』拿捏得死死的,在那病秧子的救命香囊里加了點東西就像先太子一樣.」
崔白年飛快抬頭,四周望了望,眼風瞥向常藺,唇角抿得緊緊的:「有用嗎?」
常藺蹙眉:「沒聽說有用,甚至連朝都沒歇過一次。應是拿藥保著,病秧子沒犯病罷。」
二人又聊談兩句。
鼓點大起,宦官拂塵。
乾元殿朝堂中,一左一右,涇渭分明,分列站立著武將文臣。
崔白年與常藺一前一後手中執玉芴,埋下頭躬身站好。
天子著冠冕登朝,遙遙隔著,毓珠擋住天顏,看不清面容,更猜不透氣色。
百官奏事,府、部、寺各衙門合奏啟事目,多是選舉、盤糧、建言、決囚等大事,亦有收買牛支糧種、秋後凌遲問斬等雜事,絮絮叨叨許久,天才剛剛蒙蒙亮。
待一刻,未有臣工奏事。
常藺換了只腳站立,眯著眼靜待太監高唱「退朝」,卻等來涇渭之外的第三列,有人執芴出列。
「微臣御史台僉都御史蕭珀有要事啟奏!」
天子抬手,示意宣召。
「微臣懇請聖人重啟徹查杜州決堤案!」蕭珀埋頭,御史大夫專屬的深靛青色朝服掛在其文弱小隻的身軀上,形略為瘦小,語聲卻宏亮大聲:「微臣現握有鐵證,原工部河道僉運使蘇慎乃遭人構陷,貪污河道修繕重金者,另有其人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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