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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唱一句佛

  第197章 唱一句佛

  南府的老槐,五月下旬,天兒更加熱時,便開了花,淡輕輕的黃,青炯炯的蕊,被風一拂,蕊粉灑在光潔方正的墨底青磚上,像黃糖粉撒了一面的綠豆糕。

  桌上也有一盤綠豆糕。

  蘇嬤嬤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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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嬤嬤老得腰都直不起來了,但堅持進灶房,特意做自己拿手的糕點,來招待哭哭啼啼的、家裡的小姨子。

  小姨子不吃。

  小姨子卻什麼也吃不下。

  一整夜,水光都哭喪著臉,環抱著西廂拱柱,像一朵望姐石似的,一邊心裡難受,一邊拿手抹眼淚。

  偏生兩隻手被白細綢紗纏得像兩顆大大的粽子。

  一抬手,錯誤預估了手的位置,一拳打在了眼角。

  「哇——」水光哭得更大聲了。

  水光旁邊是伸頭向里探的王二孃。

  二孃罵罵咧咧幫山月掖被子:「狗—日的,等她醒了,由她信不信,非帶她去寺頭上柱香!——沒得哪次出去了回來是一整條的!」

  二孃旁邊則是,斜靠在暖榻邊暗自垂淚的周狸娘。

  麻貓兒哭得比較文雅,弱柳扶風,雙肩內扣,眼淚順著面頰一顆一顆向下砸,連庭院老槐樹下寬肩窄腰的玄衣小哥都沒有心情觀賞。

  周狸娘哭得正投入,臉上突然被支出來的長翎毛一掃,有點癢。

  周狸娘淚眼朦朧地看過去。

  一隻胖成圓滾滾的白毛鸚鵡,爪子扣在床緣,橫著蹦過來。

  「山月——山月——」白毛鸚鵡張口,聲音啞啞的,聽起來像混街的天棒,抬頭熟稔地招呼周狸娘:「您讓讓!」

  周狸娘抽了抽鼻頭,友好地給白毛胖鸚鵡讓開一條縫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魚肚白的光自窗欞縫隙往裡鑽。

  薛梟雙手端著托盤踏步入內。入眼便是三個人頭、一個鳥頭,延伸出一條直線,伸長脖子圍住床邊。

  薛梟:原本就不大的房間裡,也太擁擠了。

  「咳——」薛梟壓低聲音咳了一聲。

  無人回應。

  甚至連白毛鸚鵡都沒回頭。

  身後傳來匆忙拖沓的步履。

  「可醒轉來了?」程行郁單手扶住門框,跨過門檻,聲音如青石如澗濺起的水花。

  三人頭一鳥頭齊刷刷扭頭。


  薛梟:六月的盛夏,小小的房間,怎會如此寒冷?

  水光帶著哭腔開口:「申時一刻睜了一下眼睛,但沒醒;酉時正低哭了兩聲,我問姐姐,她沒說話」

  「應當是疼。」薛梟聲音低沉補充道:「左肩一直在流血,我幫山月緊縛住肩頭的經絡,刀傷被捆綁壓住,不出血了,但會疼。」

  程行郁頷首,疾走兩步,呼吸間略氣促,搭脈後便一直蹙眉,聲音很輕:「你該昨晚回來時,就叫我過來。」

  「城郊水碼頭起火,深夜請醫,恐有有心之人多心多眼。」薛梟眉頭擰得愈深:「情形很壞?」

  程行郁診脈的手收回,指力極輕地將山月脖頸處的面頰陷得很深,顴骨與下頜的骨相更加分明,抬眸處卻是與凌厲骨相背道而馳的溫和平靜:「傷勢不算很重,一處在鎖骨,外力來襲時,山月應是順勢卸力,保全住了骨頭,只需靜養數日便可恢復;」

  程行郁明顯比前幾日更為孱弱,說多了字,胸腔的起伏像起火的風箱。

  他的虛弱,卻無人看見。

  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在臥躺在床榻的山月身上。

  程行郁深吸一口氣,繼續道:「還有一處傷在左肩,此處傷勢較重,肩頭被利器貫穿,肉爛骨碎,血流過多。」

  水光的哭聲,嗚咽地響起。

  程行郁話卻還未說完。

  程行郁抬頭看向薛梟,動了動嘴唇,似還有後話,卻不方便說。

  王二孃:「哎呀!我灶房的肉還在燒火!」

  周狸娘:「妾身的畫兒還有兩筆未描好」

  白毛鸚鵡雪團爪子橫跳回木樑上,仰起頭大叫:「吃飯!吃飯!吃穀子!吃麥子!吃蟲子!」

  三人頭一鳥頭嘩啦啦走了一大半,剩下個哭得稀里嘩啦的水光。

  水光舉起白紗布拳頭抹眼角:「我,我,我能留下嗎?我想守著姐姐」

  薛梟微不可見頷首:叫小姨子聽一聽也好,曉得自家姐姐受了多少罪,下一回莽撞行事前,好歹心頭有層顧慮。

  程行郁見薛梟點了頭,便開口道:「兩處傷勢都是外傷,並不至動搖其根本。要緊的是有傷便有寒,'牽機引'的用藥我已解出,多以五步蛇毒、硃砂、火岩等熱性大毒入藥,肩頭的傷太深、寒太重,將藏匿於骨疽中的毒牽發出來——」

  程行郁目色一沉,似是下定某種決心:「這些時日,我先施針穩住經絡心神,手上動作也快一些,力爭早日將解藥析出。」

  「'牽機引'?」水光驚愕。


  薛梟側目,神色平和,語聲低沉:「'青鳳'得用之人,必先喝下一碗毒湯,才可得信重。」

  水光瞳孔放大:「毒湯?喝毒藥?姐姐喝了?」

  薛梟未立刻回答,而是回頭凝望,凝望著那重重幔帳,目光深沉繾綣。

  幔帳很素。

  只掛著一層灰紗的紗幔。

  整個西廂都很素,未有一件顏色艷麗或奢華複雜之物。

  當初分南北府時,南府庫房空空如也,祖父留下的物件兒一早被北府搜刮一空,但,憑他自己,這些年也攢下了不少錢財物。

  山月接手南府,卻未取用分毫,並約束著她帶來的婆子、姑娘知足度日。

  他明白她。

  大仇未報,一切享樂都是背叛,唯有如苦行僧一般修行,方可得內心片刻寧靜。

  幔帳被風颳起。

  山月靜謐如玉的面容,在幔帳後若隱若現,白淨如紙的面目,因失血而泛白的嘴唇,散落在面頰耳後的碎發

  她如一盞瓷,在狂風暴雨的亂世,不曾破碎,反而讓煉獄變成燒火上釉的窯洞。

  苦難為她鍍金身,他甘願垂首做信徒。

  「你姐姐一路走來,吃了許多苦。」

  薛梟的目光一直落在幔帳之後,繾綣牽連,語聲發沉:「這世上,善人好做,惡人也好做,難做的,便是如你姐姐一般的人——藏著滔天的恨意,卻做不了徹底的惡人」

  薛梟轉頭,看向眼睛哭腫的小姨子:「你若能少氣些她,也算是阿彌陀佛了。」

  他是道觀出身,卻願意為山月唱萬句佛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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