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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合盟的酒

  第116章 合盟的酒

  薛長豐在意宗族名聲嗎?

  實在話:並不是很在意。

  若是很在意,便不會在出身名門的髮妻蘇氏難產而死後,執意選擇身世背景都很一般的祝氏作為繼妻——薛家是當之無愧的簪纓世家,望族名譽絕不是靠如下注般、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而發跡的從龍之功積攢下來的,更不是什麼後族寵妃的外家加封的鏡中花、水中月般的功勳,是堂堂正正靠一代接一代考試、科舉、登科,一個接一個的或大或小的官位,一茬接一茬功德自在人心的官聲賡續接替而成。

  薛家是很純粹的文臣府邸,不是權臣,不是佞臣,不是弄臣,是以詩書道義傳代而為立族之本的鐘鳴鼎食。

  薛家祖祖輩輩皆有真才實學傍身,行正立直——承司法仲決一脈,必當公正嚴肅,應受朝臣擁戴、贊允。

  嗯,當然不包含薛長豐。

  薛長豐乃薛家百年之異類。

  於文墨書畫上,倒是頗通;

  但為官上進,卻十分生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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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性情溫和,又善於明哲保身,加之薛家百年名號背書,

  做守成之君的老師,真是再合適不過。

  故而,薛長豐雖不在意宗族名聲,但很是在意自身安危榮辱。

  聽薛梟此言,薛長豐當即橫了雙目,面目悔恨猙獰:「逆子!逆子!宗室惱了薛家,我跑不掉,你就跑得掉了!?」

  薛梟聳聳肩:「兒子爛命一條,自比不得晨弟——」

  薛梟語笑晏晏地回望向祝氏:「——靖謐祥和、安適如常。」

  靖謐祥和、安適如常.

  靖安靖安大長公主。

  祝氏心上一驚:只覺薛梟必定知曉什麼事,「靖平」二字指代的,不就是「靖安大長公主」!

  薛梟可曾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世?!!

  不不不。

  不可能!

  如果薛梟知道了,必定像惡狗撲食,嚷得滿城皆知!

  她怎麼可能還能安安穩穩地做薛家體體面面的夫人!

  薛長豐皺眉,問出妻子想問的話: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而山月低著頭,眯了眯眼:這是薛梟今晚,第二次提到「靖安大長公主」的名號。

  薛梟身形向前一傾,蹺腳在膝上,足履輕輕點地,笑了笑:「晨弟不是在跟常家說親嗎?常家夫人便是靖安大長公主駙馬爺的親妹妹呀——內務司不是靖安大長公主握在手裡的東西嗎?咱們家這一樁喜事,反倒把內務司牽扯進來,查來查去,不管查出誰來,打的都是靖安大長公主的臉面.」


  祝氏渾身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鬆弛下來:原來是因為這個.萬幸不是她暴露了

  「我時常覺得悲哀。」

  祝氏神色恢復成淡淡的、淺淺的和善端莊:「你二人為父子,卻爭著要拿捏住對方的七寸——南府給你,是老爺子生前的念想,那為人子女者唯有從之。」

  「夫人——」薛長豐急聲喚道。

  祝氏擺擺手:「這內務司造的匕首,你用完後你得給我——你既要用晨哥兒拿捏我,我給了我能給的所有東西,那麼為避免此事綿綿無絕期,我額外要點利息,不過分吧?」

  薛梟雙手抱胸,挑了挑唇角,似笑非笑地看向祝氏。

  祝氏面色坦蕩,神容爽朗:「不錯,晨哥兒確是在和常家二姑娘議親,雖還未落定,卻也是有眉有眼的實在事了,我不願叫此事橫生枝節。」

  小龕總這樣坦蕩真實.

  薛長豐看妻子的眼神多了幾分眷戀與崇敬。

  這麼多年如一日的,她還是這樣簡單幹淨,就像四十年前,爽朗果敢地為他吸出蛇毒,再用布條子幫他扎住傷口,救他一條命一樣。

  這樣的女子,就算只是山野鄉紳的卑微出身,卻不知勝過那些名門貴女幾多繁重!

  祝氏淺淺一笑,轉頭向薛長豐微微頷首,給足了回應。

  「人,你該審就審,何媽媽雖是陪了我幾十年的陪嫁,我信她身正不怕影子斜,我給你審;牙行、賣家、經手的戶帖小吏,我也幫你聯絡,給你查真相的方便——但只有一條,我剛剛也說過。」

  祝氏略略一頓:「你得等幾日,你剛成親,京師都盯著你,不能讓薛家又一次風口浪尖上。」

  薛梟不置可否地挑挑眉:「明日給地契?」

  祝氏忍痛頷首:「明日給地契。」

  薛梟抬腳便往外走,頓了頓方扭頭向祝氏道:「抓七寸,是打蛇的法子;我是不孝鳥,得下毒,或是開膛破肚才成。」

  祝氏心尖一跳,膽戰心驚地不知作何思索。

  山月不敢私自起身,只能畏畏縮縮地沖薛長豐與祝氏二人躬身行禮後,才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薛梟身後。

  薛梟的背影在月光之下,拉成一條長長的線。

  山月眼風踩在影子上。

  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:薛梟,像是挖好陷阱的獵人,一點一點戲弄著他攥在手心裡的獵物。

  祝氏,就是獵物。

  而這個獵物是很高明的,

  山月垂眸,目光緊緊盯住火紅霞帔上燙金的紋路。


  那麼,她呢?

  她,會不會在薛梟眼裡,是引誘獵物的餌料?

  還是說,她是不是,有機會成為與之並肩作戰的另一個獵人?

  山月希望是第二種。

  如果能夠成為第二種,她不介意以第一種的形式入股。

  大喜之夜,新夫婦二人自抄手遊廊,一前一後,緩步行於聯結南北兩府的廊廡之中。

  薛梟兀地挺住腳步,垂眸看向遊廊以北燈火通明、鱗次櫛比的廂房,再看看遊廊以南零星亮燈的院落,目光深沉:「我們的院子,就在南府。」

  山月頷首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爺爺以前也長居南府。」薛梟補了一句:「在我兩三歲的時候。」

  山月默然:「如今,南府是你的了。」

  薛梟眉目輕斜:「也可以是你的。」

  山月抬頭:「那支匕首,你扔在祝夫人面前的那支匕首,不是林氏刺殺你的那支。」

  薛梟無所謂地聳聳肩:「內務司所制的玩意兒,我還有很多,祝氏既要給我送把柄,我為何不收?」

  山月眨了眨眼:「你知道我是『青鳳』,為何還要娶我?」

  同經兩次此生死一線間,山月覺得不必在薛梟面前再畫面具:早在柳家的衣櫃裡,薛梟就知道了她是什麼人。

  山月撤掉渾身的瑟縮,眸色冷冽淡然:「我不知你想圖謀什麼,但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。」

  「你且放手去做。」

  薛梟轉過頭,將目光重新投入蕭索暗淡的南面:「我知你不是『青鳳』——『青風』們或是迷茫聽話,或是迷眼喪心。你不同,你既敢殺柳合舟,也敢奔走於疫疾嚴重的城中;你敢不殺秋桃,你也敢算計柳環。」

  「你既不是『青風』,那麼——為何我不敢娶?」

  薛梟轉過頭來,月色之下,眸光深沉如水:「你會害死我嗎?」

  突如其來的逼視,帶著懾人的震意。

  山月面色平淡,像容納深水的老井:「如果你擋我的路,我也不確定會不會殺你。」

  薛梟輕輕勾起唇角:「我儘量不擋你的路,你也儘量不殺我,好伐?」

  最後兩個字,竟帶了些松江府的口音。

  山月挑眉:「儘量,便是儘量。」

  薛梟笑一笑:「我能看出來你與祝氏絕非一條心。」

  頓一頓:「既然,你跟祝氏不是一條心。那麼你跟我,就必定一條心。」


  不孝鳥大人,你「必定」得太早了。

  山月抿唇:「你想拔除祝夫人?」

  「不止。」

  薛梟聲音沉得像寬廣湖面的一葉扁舟:「我想拔處祝氏,我想徹查杜州決堤案,我想為舅家翻案,我想查明我母親的真正死因,我想還世間一個公道——」

  薛梟的低聲在空中滯頓片刻:「我還想這月亮,在誰眼裡,都一樣圓。」

  聲音越來越低。

  薛梟用低沉到地底的嗓音,將所有的想法和盤托出。

  山月一動不動地看著他。

  年輕的三品大員背著光,站在飛檐赤角之下,身形頎長玉立。本該是天子驕子,寥寥半生,看見的,卻都是殘缺的月光。

  山月不解地動了動嘴角,語聲囁嚅:「你怎麼能.信任我?」

  不怕她轉頭就告訴祝氏嗎?

  薛梟坦蕩誠實,她卻無法將她真正想做的事,訴之於口。

  山月定了定心神,立刻轉了話鋒,語聲刻意帶了幾分雀躍:「那至少,我們的短期目標是一致的。」

  祝氏。

  薛晨的母親,祝氏。

  祝氏在福壽山山火一案中,絕不無辜。

  拔掉祝氏,才能毀掉薛晨。

  薛梟低頭笑了笑:「可惜那酒有毒,否則咱們還能幹杯共慶結盟。」

  山月不以為然:「待目標達成,祝氏因果得報——那合卺酒再喝不遲。」

  薛梟眉梢一頓,低頭足足看了鞋尖兩瞬後,方舉步抬腳朝空蕩蕩的南府走去。

  山月亦隨之動身。

  剛一動,腦中卻一陣眩暈,腳下一軟,險些跌下。

  薛梟下意識伸手,卻見山月極為精準地避開他的手,準確無誤地扶住遊廊的朱漆高柱。

  一天一夜,顆粒未盡產生的眩暈感不太容易消化。

  她只是個畫畫的,殺人屬於副業,沒有蘭辛那般強悍的體魄。

  山月慢慢撐住,緩了片刻。

  「你沒含參片?」薛梟問。

  山月恍然大悟:「是您送的?」

  山月解釋:「我沒有味覺,向來不吃來路不明的飲食。」

  垂眸行禮謝過:「謝過您記掛。」

  薛梟微微斂目,輕輕揮了揮衣袖:「無事,落風一向喜歡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——」

  身後十步,但耳力極好的落風:?您說什麼來著?

  胖胖的一章。

  (本章完)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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