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裊裊
馬車悠悠前行。
車夫許一流出示了馬知府的身份牌,大搖大擺駛出了城門。
徐盡歡伸手捏著眉心。
從剛剛開始,他總覺得像是有人在盯著自己...
那種感覺玄之又玄,令他如芒刺背。
狐疑地朝車窗外望了一眼,剛好與枕著車廂的趙若曦四目相對。
轟隆——!
車廂外電閃雷鳴。
他這才注意到,兩行清淚正從對方眼中滑落。
「你怎麼又哭了?」
「我也不知道...剛剛突然,就感覺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離開了...」
車廂外響起密集的雨滴聲。
徐盡歡心知,這並非是錯覺。
太子趙璟珩,想必此刻已經暴斃在地牢當中。
並背上『畏罪自盡』的惡名。
「殿下,可曾怨我?」
「怨你什麼?」
趙若曦的聲音很輕。
這位金枝玉葉,明明已經暫且消除了體內那千瘡百孔的痛楚,卻好像更疲憊了。
徐盡歡嘆了口氣,徐徐道:
「怨我明明早就知道一切,卻不曾試圖提醒你。」
趙若曦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若是今日以前,或許我當真會作如是想...」
「只是如今嘛...雖只過去了短短一日,可我若再不懂事一些,恐怕連你,也要放棄我了...」
「到時候,我要去哪裡再找一個能夠窺見未來事,兼具劍心通明之人,來助我復仇呢?」
徐盡歡暗中咋舌。
不得不承認,除了刁蠻任性一點,這個小丫頭成長起來,還是很快的。
趙若曦似是有些累了,她閉上雙眼,自顧自道:
「我早想通了。
馬國成不會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,來配合你演這齣戲...
至於父兄...
先不說你區區一個合歡宗弟子,何德何能,可以面聖?
即便你使盡渾身解數,當真見到了我和父皇,恐怕這等大不敬的話語還沒講完,已被拉去誅了九族了吧...
徐盡歡...」
「公主請講。」
「你所效力之人,究竟要抓我做什麼?」
終於到了這一刻,徐盡歡心知,對方接下來的日子並不好過,自己理應提前讓她有些心理準備。
「實不相瞞,家師寧採擷精通陰陽術數,一生鑽研丹道。
他要取你的心頭血,用來煉丹,去救治一個至關重要之人。
而這樣,剛好可以徹底治癒你的白虎之體。」
馬車一路顛簸。
徐盡歡正自滔滔不絕,本以為對面的女子會產生一絲恐懼之類的情緒。
不料聽完這些之後,她卻反倒如釋重負一般。
「還好...」
她喃喃著,將頭靠在自己的肩上,聲音越來越輕:
「其實只要一看到你,我便會想起父兄的死,和這一日的種種...
所以啊...倘若有朝一日,我當真做了皇帝...
搞不好,第一個殺掉你哦...」
徐盡歡無奈笑笑,「你剛剛還說不怨我的。」
「唔...我騙你的...」
剛想再說,才發覺身旁的人兒呼吸勻稱,已是睡熟了。
車廂外,被淋成落湯雞的許一流一臉黑線。
兩人並未刻意收束聲音。
他想不通,明明大家都是綁匪,憑什麼師兄眼看著就快把人家騙到床上去了,而自己只能老老實實在前面趕車?
天道何其不公!
「一流?」
「師兄請講!」
「還有半個時辰的路,堅持一下,我們到前面的城鎮歇腳。」
「好嘞師兄,沒問題師....」
話音未落,馬車猛地朝著一側狠狠栽去!
駿馬嘶鳴,伴隨著前所未有的顛簸。
徐盡歡大驚失色,強穩住身形,快步竄出車廂。
遇襲了?
馬背上的許一流,腦袋歪歪地倒向一側。
徐盡歡當機立斷,抓住對方後衣領,一把將其甩進了車廂。
放眼望去,雨夜濕滑,馬匹已然失控,正在快速遠離官道,徑直朝著一側的深溝衝去。
千鈞一髮之際,徐盡歡一把抓住韁繩,強行將突然受驚的馬匹拉回到正軌。
「吁——」
廢了九牛二虎之力,馬兒終於緩緩恢復了平靜。
徐盡歡沒有催促,而是伸手在其背上輕輕安撫著。
太蹊蹺了...
若非自己剛好與許一流搭話,發現不妥。
再慢上一步,幾人雖說不至於身死道消,馬車卻是決計保不住的。
細雨綿綿,雷雲翻湧。
像是在醞釀著一場巨大的危機。
左右四顧,並未發現半個人影。
這太詭異了。
自己那個師弟,雖說人不怎麼聰明,卻好歹是個氣血充盈的二品武者。
怎麼會駕著車,突然睡著的?
「啦啦啦啦啦——
嘻嘻...哈哈哈...」
突如其來的怪異聲響,瞬間將他驚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!
仔細聽去,那竟像是...一群孩童嬉笑打鬧的聲音。
轟隆——
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臉上,卻無法將那嬉笑聲掩蓋。
隨著馬匹前行,耳邊的聲音也愈來愈清晰:
「月牙彎彎釣銀鯉喲——
星子蹦蹦跳硯台,
阿嬤舀起半勺雲吶——
餵飽檐角玉鏡苔...」
曲調簡單,聲音空靈,像是某種童謠。
當徐盡歡再回過神來之時,眼前竟已突兀地出現了一座庭院。
燭光點點,柔風撲面。
若非那一身濕透的衣裳猶自『啪嗒、啪嗒』滴著水珠,他幾乎要懷疑,方才的一場暴雨,只是自己的幻覺。
邪門了!
宅門破敗,結滿了蛛網,燭光照耀以外的區域一片漆黑。
徐盡歡沒有試圖駕車離去。
他明白,不論是幻境還是什麼,對方既然能不聲不響地將自己弄到這,便沒那麼容易離開。
車廂里的兩人呼吸平穩,睡得很是安穩。
徐盡歡想了想,將馬車拴在門前的一顆大樹邊上,推門入內。
「青鳥銜著杏花飛喲——
白鹿馱著晨露來,
石橋翻身變蛟龍呀,
載滿娃娃游四海——」
一群七八歲模樣的幼童,正圍著院子當中一名女子嬉笑打鬧。
她穿著一身鵝黃色長裙,背對著自己,看不清面貌。
那空靈的歌聲,卻與方才駕車時所聽到的別無二致。
「大哥哥,你的身上怎麼這麼濕呀?」
一個扎著沖天鬏的小女孩來到徐盡歡跟前,揚起腦袋問道。
「大哥哥剛才...」
「哦!我知道了,你也是被壞人抓起來的嘛!」
話到一半便被打斷,徐盡歡蹲下身子,笑著揉了揉女孩的小腦袋瓜:
「是的呀,大哥哥跟你們一樣,都被壞人給抓住了!」
「他在說謊哦,小魚。」
唱著童謠的女子起身,面向了自己。
月光下,她的髮絲隨著微風輕輕飄蕩。
分明赤著雙足,卻好像半點塵土都不得沾身。
「抱歉哦,以這種方式請你過來。」
女子淺淺一笑,眉眼彎彎。
這一刻,世間萬物,好似都失去了顏色。
「對了,我叫裊裊,顧裊裊。」
她的聲音婉轉空靈,如同山間流淌的清泉。
「徐盡歡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