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5章 警兆頓生
第985章 警兆頓生
罡風割面,千山負素。
回雁山間,古樸樓閣靜立於茫茫雪色之中,閣內暖意融融,靈茶清香與古籍的陳舊墨香交織。
陳沐隨意盤坐蒲團之上,手捧一卷《水元寰宇微言錄》,指尖正摩挲過一行關於「潮汐引動星力」的晦澀古篆。
他神色恬淡,心神沉浸在道法玄奧之中,仿佛與這方靜謐雪境融為一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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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,他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那雙眼眸抬起,穿透洞開的軒窗,望向閣外澄澈如洗的天空。
瞳孔深處,兩點淡金色的燭火虛影無聲跳躍了一瞬,映照出高天之上,一道正渡空而來的身影。
那身影一襲素雅白袍,纖塵不染,周身並無迫人威壓,卻自有一股清逸出塵、超然物外的氣韻流轉。
更令陳沐心頭微凜的是,那身影周遭隱隱浮動著不屬於此界的仙靈道韻,絲絲縷縷,飄散於凜冽寒風中。
「樹欲靜……風不止。」一聲幾不可聞的低語,如同嘆息,悄然消散在溫熱的茶氣里。
在他的神識感知下,只感念其氣機,便知絕非玄都尋常大能。
再結合近來玄都暗流涌動的「仙使遴選」之議,來人身份呼之欲出。
只是他有些不解,若此人當真是那何仙使,不在玄都三大道統前走動,怎偏偏獨自到了此處?
觀其篤定方向,可不像是碰巧路過……
恰在此時,那踏空而來的白袍身影似有所感,腳步微頓。
他抬眼,目光精準地投向陳沐神識感知所在的虛空一點,嘴角噙起一抹溫潤笑意,仿佛穿透了空間阻隔,直直「看」到了閣中之人。
陳沐心中警兆頓生!
這還是第一次,有同階修士如此輕易便察覺了他的神念窺探。
縱使何仙使的真實境界可能要超出他許多,可眼下在此的,畢竟只是一個投影分身。
由此可見,此人確實不簡單,至少超出此界傳承不少……
陳沐暗忖一聲,眸中金焰隱去,歸於沉靜。
「既然已被『看破』,再佯裝不知,倒顯得小家子氣了。」
他長身而起,一步踏出,身形已如青煙般出現在峰巔覆雪的青岩之上,負手而立,遙望天際。
未有多時,何知慍踏空而至,足下雲氣自生,飄逸從容。
見回雁山禁制全消,一位素袍道人靜立雪峰之巔,氣度沉凝如淵渟岳峙,哪還不知是正主當面?
當即按落雲頭,足尖輕點,落在陳沐丈許之外,積雪未陷分毫。
「可是陳沐陳真君?」他主動問禮,笑容和煦,令人如沐春風,「在下何知慍,冒昧來訪,還望真君海涵。」
「果然……」
陳沐神色不動,拱手還了一禮,聲音清朗平和:「何真君法駕親臨,陋山蓬蓽生輝,風雪初霽,寒氣猶重,何不入內飲杯粗茶,稍驅寒意?」
言罷,側身相迎。
何知慍聞言眸光一亮,對陳沐這份不卑不亢、開門見山的坦然頗為欣賞,當下也不客氣,朗聲笑道:「固所願也,不敢請耳,叨擾真君清修了。」
他坦然舉步,隨陳沐步入那古意盎然的樓閣暖室。
待主客皆落座於蒲團之上,陳沐揮袖間,案上紫砂壺自行傾注,兩杯碧色澄澈的靈茶奉於二人面前。
茶香清冽,混著雪後寒氣,別有一番韻味。
二人各自淺啜一口,茶湯入腹,暖意化開,驅散了最後一絲山巔寒意。
陳沐這才放下茶盞,目光沉靜地看向何知慍:「何真君仙蹤難覓,事務繁巨,今日撥冗駕臨寒山,不知所為何事?」
何知慍放下茶杯,笑道:「陳真君快人快語,在下也不相瞞,此番前來,正是為相邀道友共謀一場潑天造化而來。」
他頓了頓,觀察著陳沐神色,「玄都近來風傳的『遴選』之事,想必真君……已有耳聞?」
陳沐坦然頷首:「略有耳聞,聽聞真君欲招攬玄都俊傑,共赴上界仙宗試煉,以搏機緣。」
他語氣平靜,聽不出波瀾。
「正是!」
何知慍眼中神采微揚,「此乃千載難逢之機,試煉之地蘊藏上古遺澤,仙宗所賜更是豐厚。」
「真君天資卓絕,實力超群,若肯相助,必為在下此行重要臂助,不知真君意下如何?」
陳沐神色不變,輕輕呼出一口氣,婉拒之意清晰:「何真君盛情,在下心領,然而此番境界初破,道基尚需時日打磨沉澱……那上界試煉兇險莫測,恐非沐眼下所能兼顧。」
「此番機緣,唯有……敬謝不敏了。」
理由依舊是那幾樣,卻說得誠懇坦然,毫無轉圜餘地。
何知慍雖然心中早有準備,但親耳聽到陳沐拒絕得如此乾脆利落,毫無拖泥帶水,仍是不免微微一怔。
這位陳真君,當真是油鹽不進,道心堅如磐石。
但他轉瞬便反應過來,臉上笑容不減反增:「陳道友何需如此決絕?『略有耳聞』四字,恐怕難窺此事全貌。」
「而道友所慮,無非風險與自身羈絆,何妨容在下細說其中關竅,待道友明了此番造化之重、試煉之實,再做決斷,亦不為遲?」
陳沐眸光微動,對上何知慍那雙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,沉吟一瞬,終是緩緩點頭,伸手示意:「真君既如此說,沐願聞其詳。」
何知慍略作沉吟,似在斟酌如何將複雜背景說得清晰易懂:
「想必道友知曉何某乃上界之人,只是上界廣袤無垠,仙域林立,宗門如星,不知陳道友,可曾聽聞『九嶷仙宗』之名?」
陳沐坦然搖頭:「上界之事,於我如霧裡觀花,所知甚少。九嶷仙宗,卻是首次聽聞。」
何知慍並不意外,娓娓道來:「九嶷仙宗,乃何某師門根基所在,於那浩瀚仙域之中,雖非最頂尖的擎天巨擘,卻也傳承悠遠,底蘊深厚,算得上一方雄踞之豪強。」
「門中,不僅有數位威震寰宇的金仙老祖坐鎮,統御一方仙域,更有多位同門俊彥,身負要職,於天庭之中亦有其位。」
他刻意在「金仙」與「天庭」二字上略作停頓,觀察陳沐反應。
「金仙……」
陳沐眸光一閃,又聽到了一個新的詞彙,不由暗自思忖,此等境界……莫不是還在真仙之上?
何知慍見陳沐神色雖未大變,但眼神中一閃而過的凝重與思索卻瞞不過他,心中微定,繼續講述關鍵:
「而何某此番謀劃,其根源,便繫於師門一段古老因果之上。」
他語氣轉為沉凝,「數萬載之前,我九嶷仙宗一位功參造化的金仙老祖雲渺仙君,為求窺探那無上混元大道,毅然選擇了最為兇險的一條路:斬盡前塵,轉世重修!」
「此等重修,兇險萬分,無異於重走一遍生死玄關。」
「為防萬一,老祖轉世前,特以無上神通在其座下最信任的首徒神魂中留下烙印囑託:待其應運新生,無論轉生於諸天萬界何方,此烙印必生感應,首徒當即刻循跡前往,護持其重踏仙途。」
何知慍語氣帶上了一絲沉重與唏噓:「然而天道無常,世事難料。」
「老祖轉世後,其首徒苦守宗門,左等右等,足足守候了三萬年!那感應烙印,卻始終沉寂如死,毫無反應!而偏偏在那漫長等待的末期,我九嶷仙宗內部起了動盪……」
「老祖那位首徒,不幸隕落於同門傾軋之中,那份關乎老祖轉世身的護道之約與感應烙印,也就此幾經輾轉,流落於他那一脈的其他弟子之手……」
「直至千載之前,雲渺仙君那一脈的嫡系傳人,或因壽元耗盡,或因爭鬥隕落,或因道途斷絕,竟至徹底斷絕傳承。」
「偌大一個金仙道統,竟在宗門內斷了香火,那失落的護道之約,也徹底成了無主之物,懸而未決……」
閣內一時寂靜,唯有茶爐中靈泉微沸的輕響。
數息後,何知慍話鋒一轉:「幸而!宗門其他幾位金仙老祖顧念舊情,不忍見雲渺一脈就此徹底消隕於時光長河,更不忍其轉世身流落在外,永失道途。」
「遂聯名頒下法旨,在宗門內設下一場『萬象迴廊』試煉,其核心目的之一,便是要在此試煉中,擇選出一位道心、資質、氣運皆屬上乘的弟子,承繼雲渺老祖的道統衣缽!」
「同時,也肩負起那塵封數萬載的使命——尋找並護持老祖轉世身重歸仙途!」
聽到這裡,陳沐心中豁然開朗,接口道:「所以,何真君此番竭力謀劃,參與試煉,便是意欲承其道統,得其因果?成為雲渺老祖的隔代傳人?」
何知慍坦然迎上陳沐的目光,笑容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野心與渴望:「金仙道統!護道之責!此等潑天機緣與無上榮光,換做道友身處何某之位,難道不會做此選擇?」
他反問一句,旋即又自嘲般輕嘆一聲,語氣轉為務實,「不過何某亦有自知之明,宗門之內,天驕如雲,俊傑似雨。」
「論境界修為、論背景靠山、論資源積累,遠勝何某者不知凡幾,若無非常之功、非常之助,此等機緣,怕是連邊緣都難以觸及……」
「更遑論,何某如今在宗門內,根基尚淺,近乎……無權無勢。」
「無權無勢」四字,他說得極輕,卻道盡了其中艱辛與無奈。
若非如此,他又何必遠赴下界玄都,尋求助力?
他語氣放緩,聲音壓低:「此次『萬象迴廊』試煉,其核心之地,便在那位雲渺老祖當年親手開闢的一處本源殘界之中。」
「那殘界雖歷經浩劫,法則混亂,時空扭曲,但其中卻蘊藏著老祖一生仙途的感悟以及遺留的珍寶,乃至其證道金仙的部分本源奧秘!」
「其價值,足以令無數仙人為之瘋狂,縱使其後輩享用至今,亦未能窮盡!」
他身體微微前傾,加重了語氣:「陳道友,此乃真正直指大道的無上機緣,非是尋常仙宗賞賜可比,風險固然有,然收益之大,足以令你我賭上一切去搏上一搏!」
最後,他拋出了最重的籌碼,話語誠摯:「若陳道友願傾力相助何某,闖蕩那『萬象迴廊』,除卻試煉之中道友自身所得一切機緣寶物盡歸道友所有外,何某在此承諾——」
他豎起兩根手指,「無論此行最終成敗如何,只要何某尚存一息,道友相助之恩,何某銘感五內,永世不忘,日後道友但有所需,無論身處何界,只要一道訊息傳來,何某定當傾盡全力,萬死不辭!此其一!」
「其二!」他目光灼灼,仿佛要看進陳沐道心深處,「若何某僥倖承繼道統,他日道友若欲探尋大道終極,踏足更高仙域,何某與整個九嶷仙宗雲渺一脈,便是道友最堅實的後盾與同道。」
種種許諾,層層遞進,從眼前利益到長遠道途,從個人情誼到宗門靠山,何知慍幾乎將能給的承諾都給到了極致。
誠意之重,決心之大,顯露無疑。
閣內再次陷入沉寂。
茶香裊裊,映照著陳沐沉靜無波的面容。
他眼帘微垂,似在消化這龐大的信息與誘人的承諾。
何知慍所言,確實為他描繪了一幅難以想像的宏偉藍圖。
金仙遺澤,上界靠山,大道同行……每一樣都足以令問道修士熱血沸騰。
然而,陳沐心中那根深蒂固的警弦從未放鬆。
牽扯上界,尤其是與一位金仙老祖的因果,其背後的漩渦之深,絕非眼前所見這般「互惠互利」的簡單。
更不用說他自身的「隱患」,更是懸頂之劍。
該激進時自當激進,可該穩妥時,也不能犯了貪念急躁……
片刻後,陳沐抬起眼帘,眸中一片澄澈清明,似乎已有了決斷。
他輕輕呼出一口氣,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,準備開口:
「何真君誠意拳拳,在下深感其情,然則,吾之道途……」
他正要說出那「拒絕」二字——
嗡!
異變陡生!
毫無徵兆地,一股徹骨冰寒的恐怖警兆,如同億萬根冰針,瞬間刺穿陳沐的神魂識海!
他整個身軀不受控制地劇顫了一下,並非外力所致,而是源自道基本源的一種瀕臨滅亡的戰慄!
識海深處,那一直靜靜燃燒的「東明燭火」,此刻竟瘋狂搖曳起來,焰光暴漲,由淡金轉為刺目的熾白。
冷汗,瞬間浸透了陳沐的後背,道袍下的肌膚,寒毛根根倒豎。
「這……這是?!」
陳沐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,心神劇震。
以他玄關六重的渾厚道基,以「東明燭照」初窺門徑的玄妙感知,此等警兆絕非空穴來風。
它來得如此突兀、如此猛烈、如此……致命。
仿佛他只要將那個「不」字說出口,冥冥之中便有一根無形的因果之線會徹底繃斷……
「難不成……此行……真真兒關乎我身家性命?拒絕……便是死路?!」
一時之間,陳沐陷入沉思……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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