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7章 呦呦鹿鳴
第887章 呦呦鹿鳴
天光澄明如洗,流雲漫捲九霄。
朗朗之音尚在九重仙閣間迴蕩,不等風再起,西側雲台已現百丈山嶽虛影。
坤靈血裔厚木山踏雲而出,棕黃尖耳垂下的耳飾流瀉華光,轉瞬凝作六丈六尺的渾圓釣竿,古樸紋路間沉澱著大地脈動,一經現出,便自傳出一股別樣的厚重氣息。
「甲子春秋方等到一道五階極品道痕,諸位可莫學凡夫謙讓。」
褐袍翻湧之間,身影已立釣龍台。
且看他振臂甩竿破空生嘯,乾坤石鉤刺入雲渦剎那,千丈漩渦中暈開數十丈玄黃靈韻,宛若地脈化龍游弋其間……
劫雷古池冬一哈哈大笑,自雷紋氅衣掣出紫電縈繞的虬龍釣竿,半空雷光凝作蛟影,與雲渦中雷霆道痕遙相共鳴。
他高聲道:「厚道友何須急切?真正的龍餌在此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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動身的剎那間,其眉骨處的蜿蜒雷紋突然如蛇一般遊走虛空,經他大手一揮,頃刻落於釣鉤之處。
雷霆釣線垂落時,竟將雲渦映作青紫雷池。
「以本命雷紋為餌,何愁大龍不至?」
冬一笑聲裹挾雷音轟鳴,眉宇間儘是癲狂之色。
旁觀修士暗自心驚,發現劫雷古池修士確如傳聞般行事酷烈,不由暗忖道:「劫雷古池之修,果然都是瘋子……」
垂釣道痕需要釣餌,這是世人皆知之事。
而世上大多釣餌,皆是用以其他靈物,例如燃燒數年的一縷山火,亦如古川大河的一絲水韻……
像冬一這般以本名雷紋為餌者,天下間不是沒有,但也是極少數,無一不被世人稱作瘋子。
畢竟道痕雖珍,可終究是外物,豈有賭上修行根基之理?
若當真能夠如願,成功釣得此宴大龍,眾人也不說什麼,可是眼下群雄畢至,就算你以底蘊為賭注,又能有幾分如願機會?
然見那雷紋入渦竟引動道痕翻湧,眾人又不得不嘆雷霆道法的詭譎玄奧。
不過在一番思量之下,眾人還是默默稱其一聲瘋子,卻不敢輕易相隨……
觀星子振衣而起,足踏虛空行至釣龍台,既未展釣具亦不投餌料,只於白玉柱下盤膝而坐。
但偏偏有著星輝自九天垂落凝作璇璣星盤,一縷銀芒細若秋毫卻洞穿雲渦。
且看他閉目捻訣的模樣,倒似垂釣者反成天地漁獲……
像他此等做法,便是與冬一恰好相反,釣餌暫且不說,就連釣竿也沒有準備,可見他對自己是有絕對的自信。
見此光景,餘下之人眸光皆是一動,卻也不敢與其一樣,紛紛拿出各自準備好的釣竿,去往釣龍台上一一落座。
慕容汐臨風而立,「霧雲生水」化作白虹貫空,猶不忘回身叮囑:「陳師弟謹記,辰時要釣水屬道痕,需用經年寒玉餌……」
餘音尚未散入雲濤,釣龍台上已顯數十修士爭鳴之象。
八十一個座位看似良多,但若分到霞津三都的八大道統,以及自其餘都域而來的真君身上,便多少顯得有些不足起來。
好在九曜星樞殿只來一人,心焱府、燼木淵等道統來人也不及十數,多少能夠分出一些名額。
當然,這名額可不是白白讓出的,自有額外補償。
如此來看,碧落潮生閣來了十餘人也算是合理,自家不需要另外求人,也正好將應得名額運用到極致……
「靈源道兄,我們也動身吧?」
長生道人指尖摩挲著青玉釣竿,眼中映著雲海翻湧的霞光。
陳沐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但見各派真君早已御空而立,此刻果然正輪到他們這些元嬰修士登台。
其中無相劍冢的劍修們最是惹眼,明明握著釣竿,卻似握著三尺青鋒,舉手投足間劍氣森然。
「走。」
陳沐頷首示意,足尖輕點便落在東北隅的白玉柱前。
恰在此時,雲海間突然炸開層層漣漪,近萬修士的驚嘆聲如潮水般漫過釣龍台。
陳沐驀然回首,便見西南方向的雲渦正翻湧如沸,一位坤靈血裔族下的虬髯真君雙臂青筋暴起,玄鐵釣竿已彎作滿月。
釣線繃得嗡嗡作響,雲層深處傳出山嶽傾塌般的轟鳴,每寸靈機震盪都似遠古巨獸在深淵中掙扎,好像此次上鉤的道痕沉重如山,難以將其拽出。
「哈哈哈,倒是老六這莽夫先撞了大運!」
厚木山聲若洪鐘,蒲扇般的手掌拍得玉柱震顫:「怎的?往日扛山移海的力氣都餵了狗?」
虬髯漢子為此受激,急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,赤銅色的皮膚下血脈賁張。
他猛然跺腳,白玉台竟狀似陷下三寸足印,隨著一聲裂帛般的嘶吼,雲渦轟然炸開千丈金霞。
旁觀之人頓聞撲通一聲,但見一道玄黃之氣破空而出,凝作渾圓之形在他掌中遊走,期間隱有地脈轟鳴。
厚木山眉峰高聳,手中釣竿忽地往一旁案上一磕:「是何品階?」
這聲詰問震得雲海微顫,恰好也將眾人懸在喉頭的心事抖落出來,太虛釣龍宴首道垂天之痕,究竟是何等氣象?
虬髯大喊的粗礪大手拂去黃芒,但見一物懸於釣絲末端。
其色如陳年茶湯沉澱,狀若老僧掌中盤玩的菩提子,分明是塊渾圓土石。
周遭雖然隱有地氣流轉,卻在觸及玉台禁制時化作點點螢火,顯然品相不甚理想……
「嗤——」
厚木山喉間滾出悶雷般的笑音,玄鐵護腕與白玉案相擊錚然:「我當老六你鴻運貫頂,竟釣得乾坤之物般稀罕道痕,怎的……」
他故意拖長尾音,指尖射出寸許黃芒戳向土石,「竟是塊尋常的的息壤道痕?」
而隨著他這一聲嗤笑,釣龍台四面忽起窸窣聲,數道緊繃的脊背鬆弛下來。
東首月袍女修指間纏繞的皎潔釣線復又舒展,西側紫氅冬一的嘴角紋路也淡去三分,而雲台下千重霧海翻湧,倒同樣呼應著眾人心緒……
虬髯大漢卻不惱,兩指虛托著土石渡入腰間鎏金螭紋壺,壺身饕餮吞口閃過暗芒,將地脈氣息盡數收斂。
「大哥莫要唬我。」
他屈指彈了彈空懸釣鉤,金鐵交鳴聲里混著朗笑,「無有道果傍身,何苦爭那九霄雲上的造化?倒不如……」
其話音未落,釣鉤已破開雲浪,銀線在霞光里劃出玄妙軌跡。
「趁此汛期,多釣些五階道痕,日後也能省卻諸多功夫……」
「朽木!」
厚木山笑罵著彈出一道靈光,正撞在虬髯大漢的護心鏡上迸出星火。
「你當這是凡間漁夫撒網?」
話雖如此,其眼底倒泛起幾分笑意,轉頭時渾圓釣竿已攪動百丈雲渦……
太虛閣內,諸位道君見狀也是暗暗點頭。
「不慕雲中羽,獨守塵下根。」
上首的一位皓首老者捋須而笑,面前星羅盤上某處黯淡星子忽明滅一瞬。
「此人道心,倒比某些強求極品之輩更見澄明……」
陳沐雖不知諸位真君如何評判,心中卻自有幾分思量。
知不足而後進,望遠山而力行。
他暗忖若易地而處,自己亦會作此抉擇。
宏圖大志固然可嘉,然更難得的,是對自身的清醒認知。
此番既知不足,便當腳踏實地勤修不輟,以待來日功成。
切不可妄行無果之事,徒耗機緣光陰……
當然,他終究與那位大漢不同。
他雖為元嬰境界,但卻身負道果,有著一試的可能性。
畢竟這垂釣道痕原非鬥法爭雄,境界高低反在其次。
與慕容汐等真君相比,他不過是略欠火候罷了……
抬眼望去,那長生道人便是明證。
其與他同為元嬰圓滿之境,可因得仙君點化的一縷道果靈光,此刻便與諸位道君無二,閉目凝神間道韻流轉,氣機牽引著汛期中的極品道痕。
不過身負道果之人或者有與長生道人相似手段的修士還是少數,陳沐縱目望去,如這般閉目垂釣者不過二十餘眾。
這個比例可不算大,畢竟其中還摻雜著數位外都之修……
見此情形,陳沐並不急於擲竿,轉而凝神觀摩同門手法,尤其留心幾位水屬真君。
當目光在漩曄真君處稍駐時,那襲青衫竟似有所感,拂袖間釣絲輕顫,順勢為他指點關竅。
這是慕容汐事先講不到的,畢竟汛朝變化多端,此時所講,也是漩曄真君時時體悟所得……
眼見漩曄真君振腕收竿,一尾靈光湛湛的五階道痕化作游魚入壺。
「道痕有靈,當以誠相待,靜候緣法。」
漩曄真君朗聲笑道:「陳真人可有所得?」
「多謝真君指點……」
陳沐淡然欣笑,手中驀地出現一根墨玉釣竿,正是「隱鱗曳月」,釣絲未垂,已流轉墨色煙雲,在洶湧道痕潮汐中漾開一層清輝。
漩曄真君暗自一驚,卻是看出了此釣竿的不俗,不由心生感慨。
陳沐之境界雖暫時落後,可其已顯化道果,又有撫元仙君作靠,若假以時日,其成就必定超乎常人想像……
陳沐卻無暇理會對方感嘆,修長手指搭在墨玉釣竿上紋絲不動。
千丈雲海在他眸中翻湧成渦,神識順著霜線垂落時,竟在虛空中激起一圈圈水色漣漪。
剎那天地道懸,他就像是進入到了一個虛無小界之中。
混沌洪流裹挾著億萬星子撲面而來,金木水火土五色靈芒如游魚穿梭,更有紫電驚雷劈開雲霧,巽風挾著陰陽二氣在指縫間流散。
他默默感知片刻,並未著急催動水澤道果,只將《太陰月魄潮生篆經》運轉周天,寒玉釣餌登時泛起幽藍光暈。
這並非尋常波紋,而是凝作篆文的潮聲,層層迭迭叩擊著虛空,乃潮生閣特有的垂釣之法。
原是只是打算試探自身道基深淺,順便提前練習一下垂釣順序,誰料篆文方現,十二道虹光便如嗅到瓊漿的蜂群般聚涌而來。
其中四道水相靈紋尤為熾亮,竟在霜線上投射出四重幻象:
左首碧波中盤著條虬須小龍,雖無崢嶸龍角,每片鱗甲卻流轉著青冥之氣,奈何它只在三尺內騰挪往復,尾鰭擺動的軌跡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制的傀儡。
而右側白霧裡則立著一匹玄紋巨鹿,足下踏著九曲水紋,每當它低頭啜飲幻霧,鹿角便會綻開層層冰晶,須臾又化作露珠墜入虛空。
分明是道痕顯化,眸中竟含著活物般的靈慧。
至於中間的兩道,則是兩株相似的花草,花枝招搖,除了顏色分為金、玄二色,其他差別不大。
若讓以往的陳沐辨認,定是做不到只根據眼前所見便能分出四道道痕孰優孰劣,可如今的他,卻早已明悟其中訣竅,那便是以道痕所現之形的靈性劃分。
就比如那條無角小龍,雖然看似靈活,但頗為死板,只一味繞著釣鉤飛來飛去,品相絕對稱不上一個佳字。
反觀那隻巨鹿,別看其動作遲鈍,可靈性十足,探頭探腦間就如一隻真正的鹿獸一般,如此之靈,確為上品道痕。
而那兩株花草,則稍遜之,卻也比無角小龍強上不少……
既然分出優劣,那抉擇便好做了許多。
畢竟說是練手,那品階也要接近真正目標,方能有著真實之感不是?
陳沐心中落定,倏爾揮散其餘道痕,轉而意念點出一指,恰恰好好點在巨鹿眉心之間。
下一刻,他的心神便如燕雀歸巢,飛速回歸本身。
「叮——」
手中釣竿突然彎成滿月,竿梢爆出七顆湛藍星砂。
而在雲渦深處也同時傳來悠長鹿鳴,似起潮湧,一道道漣漪向外擴散。
陳沐眼瞼微睜,神情不變。
縱使手中釣竿劇烈震顫,竿梢彎如滿月,也無法牽動他分毫。
相較於坤靈血裔的天生巨力,他的四階力修之體更勝一籌……
不過這番角力只引得少許人的側目,而之所以說是少許人,則是因為隨著時間推移,諸位真君的道果已在天穹鋪展成瑰麗畫卷。
就比如他的師姐慕容汐那裡,三尺青鋒吞吐潮汐寒芒,生生雲水劍懸於絳宮之上,恍若月輪浸染霜色。
而在其釣鉤所在,一道道雲水之屬的道痕如魚躍出水面,只為吸引她的注意。
奈何落花有意,流水無情。
慕容汐等真君只求此次極品道痕,又豈會將時間以及精力浪費在旁處?
且不止她一人如此。
觀星子腦後懸浮的渾天星盤正吞吐周天星辰,二十八宿明滅如呼吸。
燼天啟臂纏的細長火蛇吞吐焚天紫焰,將周遭雲靄燒成琉璃色霧氣。
顏玉虎身側赤睛玉骨虎每踏一步,足下便綻開熔岩紅蓮……
各色法相輝光交織,將整片雲海染作霓虹幻境。
而在此期間,自東北隅傳來的一聲呦呦鹿鳴,倒像是潑墨山水間不慎濺落的一點淡墨,難免顯得平凡了些……
……
(本章完)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