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9章 虎視
江城山新立以來,向外出手只有三次。
一次是對崔泰,有裴夏坐鎮,就是小打小鬧。
一次是對紀蒙,雖然地方勢強,但只是夜襲,一觸即退。
唯獨這次,是實打實的攻山,而且對手是申連甲麾下的猛將,即便有靈笑劍宗相助,依舊令曹華等人十分擔心。
一直等到中午,曹華和崔泰在山上都望眼欲穿。
曹華在望江樓外面來回踱步都已經半個多時辰了,正在他耐不住,想差人去江上看看的時候,守山弟子趕來通稟。
想是裴夏回來了,曹華面露喜色:「山主他們回來了?」
弟子搖頭:「有個女人在山門,說打船司來的,要見山主。」
女人?
曹華只當這弟子入門晚,認不全人,問道:「是不是船司的馬石琳馬堂主?」
馬石琳作為「前朝餘孽」,過往劣跡斑斑,加上為人也確實不太行,在現如今的江城山上一直進不去核心圈子。
不過仰賴「養蛇人」的禁制,總不怕她作祟,乾脆就讓她離山,在船司經營堂口。
早開始,馬石琳對於自己在裴夏這裡的待遇,還是有所不滿的,只不過養蛇人在身,她也違逆不得。不過上次曹華見她的時候,馬堂主顯然已經對新生活甘之如飴了。
江城山一片向好的趨勢,她是看得到的,作為依仗的虎侯,更是如日中天,跟在咱裴山主腳邊,就是當條狗也能吃的腦滿腸肥一一以往給蘇晏,那不也是當狗嘛!如今自己在船司干堂口,還多個自在呢!因為上個月洪宗弼來到船司,權力交替,興許堂口上是有些事要回來商量。
然而弟子卻搖頭,小伙只在山上學堂簡單識過字,談吐比較質樸:「那女人比馬長老好看許多哩!」該不會又是從外州來找山主的吧?
曹華想了想,還是親自去往山門:「我去看看。」
望江樓作為門面,靠著宗門校場,離山門也不遠。
曹華堂堂鐵骨境,腳程又快,沒多會兒就瞧見那高聳的江城山山門下,站著一個白衣勝雪的高挑女子。那女人墨發垂腰束成一個長長的馬尾,山風中微微晃動,掩映著身畔逐日見黃的山葉。
曹華看的是側臉,確實好看,只看側臉也好看。
第一眼只覺得有點熟悉。
是等到凝神再看,才猛地認出來人。
腦子裡像是眶被砸了一下,當場腿就軟了,一把拉著自家弟子,生生扶住,才敢開口。
曹華像是擠出一個笑容,話裡帶著哭腔:「哎喲,您您您……您咋來了?!」
女人轉頭,看向曹華,她是真認不得裴夏山上這些個管事,只如常說道:「我來找裴夏。」曹華顫聲回道:「山主早上帶人出去.……」
「我知道,去找了申連甲的晦氣,」她回道,「給我安排個地方坐坐,等他回來,讓他來見我。」曹華剛準備應聲。
山道上飛奔來一個少年,一頭短髮,目光精亮透澈。
姜庶本是先一步來通知曹華,給過江的兄弟們準備驗傷和酒肉,再是裴夏提的,讓尹善和山上的工匠們準備準備,去月輝山幫幫靈笑劍宗的事。
結果人還沒上來,久練而成的危險嗅覺,就讓他一眼盯住了山門旁的那個女子。
原本的警惕,在看到對方面容的一刻,化成了錯愕:「虎侯?」
許是知道裴夏很喜歡望江樓外的這個小亭,李卿就坐在這裡等他。
旁人不敢走近,只有馮天扶著裴夏坐過來。
虎侯看了裴夏一眼,旋即帶著幾分問詢的含義望向馮夭。
裴夏朝她擺擺手:「放心,石頭開口,她都不會亂說。」
馮夭先天的構造,就決定了她的保密屬性。
裴夏都這麼說了,李卿當然相信。
虎侯低眉看了一眼他明顯不利索的右腿:「受傷了?」
「嗯,月輝山除了苗雲山那個兵家,還有個不壞境的煉頭,有點子手段。」
聽到「不壞境」,饒是李卿,也眉頭微挑。
在秦州,這算是萬人斬之下最強的戰力了,各路軍閥大多也就能有一兩位這樣的強者坐鎮。像李卿,起兵比較晚,早先麾下都沒有這個境界的煉頭。
「我這次整合秦北,倒是也收了兩個下品的不壞境,就是匪氣太重,還得練。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拿起桌上的酒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紅唇輕抿,鳳目微挑:「嗯,酒不錯。」
是不錯,雖然仍是米酒,不過山上有了餘力,工藝要好許多。
裴夏不屑一笑,從腰上解下自己的黑黯簸的小酒葫蘆丟給她:「嘗嘗我的。」
這酒葫蘆還是裴夏和陳惡拚酒贏來的,談不上什麼玄異,除了結實,也就是葫中總有一股豪氣盤旋。裴夏沒有江漁子這一脈的傳承,這豪氣也用不了,只不過尋常酒液承裝其中,總能沾染些許,飲酒入喉格外清冽。
李卿沒客氣,提起葫蘆滿飲,酒水滾過雪膩的脖頸,也不知是不是兵勢與豪氣相撞,總感覺有股子金鐵「呼!是好酒!」
李卿看著他這酒葫蘆:「你這葫蘆也稀罕。」
裴夏笑道:「你要喜歡,送你也行。」
沒什麼別的意思,就好像當初陳惡把酒葫送給裴夏一樣,飲酒相贈,不談得失。
李卿笑著搖頭:「算了,領兵打仗,成天喝酒算怎麼回事?」
這一句,算是把話題拽了回來。
裴夏深吸一口氣,望向亭外東去的兩江水:「你這會兒不是應該在秦北嗎?」
距離李卿還師秦州,只過去了一個月。
按理說,她現在應該還在收斂成熊的遺產,整頓各方勢力,組建新的班子。
她會出現在船司,曹華意外,裴夏意外,想來包括李胥和申連甲,也都想不到。
「我沒有急著改造秦北,只留了十四個干將,在北方維穩。」
李卿既然上山來見裴夏,自然也沒有隱瞞的打算,她非常乾脆地表示:「十日後,陳謙業會在冠雀城發兵,乘蘚河之水,三日可達船司,屆時,我將舉兵東進,誅滅李胥,一舉收復東秦!」
作為真正千軍萬馬里殺出來的不敗神話,無論是晁瀾還是趙成規,在李卿面前都只能算是紙上談兵之輩。
沒有任何人能想到,在攻克秦北、兵出幽州這樣艱難的戰役之後,僅僅不到兩個月,李卿就要再次出兵,且這次她要面對的是遠比成熊強大數倍的秦州頂級軍閥,東侯李胥。
「這事兒也多虧了你,一者仰賴你從北師城給我要來的糧餉,如果沒有這批資助,我想攢起這樣一場大戰的家底,起碼也得半年。」
北師談判時,晁瀾就說過,李卿北伐,本質上並不需要額外的資糧。
事實也的確如此,除了兵出幽州的那場閃電戰之外,這批裴夏為她從北師城爭取來的糧餉,李卿一直沒有動用,而這一點,也是李胥無論如何想不到的。
「再者,你這次突襲月輝山,將申連甲的哨探斬斷,也給了我們很好的介入和拉扯時機,洪宗弼已經秘密帶人去了月輝山,借著靈笑劍宗的掩護,在蘚河之南建立防線。」
「等陳謙業兵到,申連甲若是要呼應李胥,到時秦南之兵自有洪宗弼阻擋,他是一夫當關的猛將,除非申連甲親至,否則絕難速克。」
聽起來,李卿的這個計劃絕對不是臨時起意,她早就已經想好了。
靈笑劍宗奪取月輝山或許是計劃外的,但其實,就算沒有靈笑劍宗,裴夏也不會允許這個「南江派」一直在肘腋之下作祟的。
李卿說,裴夏就只是聽。
雖然他和虎侯私交非常好,但在這種級別的軍事行動面前,他也知道自己並沒有插嘴的餘地。「所以,」他從李卿手中接過自己的酒葫,「你專門來找我,又是為了什麼呢?」
李卿站起身,走到亭邊,雙手背在腰後,也不知是調皮還是不安,手指輕輕撥弄著自己垂在身後的那條長長的馬尾辮。
「李胥是個自守之賊,手下雖然軍力不小,但絕不是我的對手,彼時洛羨作約,我與他停戰,除了北師城的桎梏外,就只有一點令我顧忌,這件事,你應該也明白。」
裴夏晃著手裡的酒葫,聽著酒液嘩嘩作響。
他長嘆一聲:「龍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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