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7章 我本畜生
他既然能殺一個,就肯定會琢磨滅口的事……
吳爍的話反覆在腦海中迴響。
能殺一個。
殺……
眼前恍惚閃過昨夜吳爍將裴秀帶走的畫面,一切仿佛定格在裴秀驚恐畏懼的面龐上。
我錯了嗎?
我錯了,就算他蟲鳥司手眼通天,就算我拚死搶回她也走不出內城,我也該出手的,就算最後和女兒死在一起呢?
我錯了,我居然相信,給他們跪下磕頭乞求,把自己當成一條野狗讓他們踹幾腳撒氣,他就能放過裴秀。
我錯了,我不該答應晁錯,如果我沒有去給隋知我送信,昨晚的事情就不會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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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錯了,我不該回北師城,秦州怎麼了?秦州吃人,北師城就不吃嗎?我在秦州能保護她,可在北師城,我又能做得到什麼?
我錯了,我不該背叛師門,不該背叛裴夏,如果當初我帶著裴秀和他一起逃出北師,又怎麼會走到這一步?
我錯了,我就不該接受長公主的救助,我就該像個畜生一樣死去………
羅小錦失魂落魄地走過內城長長的街道。
她身上只有薄衣,衣衫凌亂,長發披散,雙目無神,好似孤魂野鬼一樣,在旁人錯愕的注視中遊蕩過去。
吳爍說的對。
晁錯既然敢殺裴秀,就不可能會允許知道秘密的自己還活著,我現在……我現在應該去找司主,去向他表忠心,讓他知道,我是狗,是他最忠實的狗,就算他殺了我女兒,我還是會跪在他腳邊……只有這樣,他才會放過我……只有這樣……
羅小錦仰起頭,凌亂的髮絲從面頰兩旁垂落下來,她緊盯著北師城的天空,眼睛一眨不眨。不對,羅小錦,你剛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?
你就該死的。
靈府開始鼓譟,經脈像是被拖拽著一樣狠狠地抽動,多年血修,羅小錦的靈力早已與渾身的鮮血融為一體。
此刻,血燙到灼人。
低頭看向自己蒼白的手,她深吸一口氣,然後長長吐出。
撥開額前的髮絲,一手攏住,從袖口撕下布片,將頭髮束起。
我羅小錦這一輩子都沒有當過人。
對,我就是畜生。
畜生沒有隔夜的仇,現世現報,何待來日。
額發束起,她睜開雙眼,眼神兇狠而銳利。
像是回到了當年。
那個被捆在馬背上的自己。
裴夏早起,正在整理丹藥和法器。
今天去救舞首,是他在北師城要做的最後一件事,必須妥當。
走出院門,瞧見晁瀾迎面過來,問他打算什麼時候啟程。
要走,當然是越早越好,如果順利的話,今天就可以把事情了了。
他想了想,回道:「一會兒吃過飯,你就可以先出城了,城南五里有一家茶肆,來的時候你也見過,你乘馬車在那兒等我,不出意外,天黑之前我就會來。」
晁瀾何其聰慧,聽到「不出意外」四個字,立馬反應過來:「你還有事?」
裴夏知道瞞不過,苦笑道:「是有個精細的活兒,不過細說起來沒有什麼利益糾葛,只要辦的仔細些,不會出事的。」
聽他這話鋒,明顯是無意讓自己摻和。
相識也有段時間了,自問對裴夏的為人有所了解,晁瀾知道他是怕牽扯到自己。
夫人聰明,因而懂事,只點頭應下,然後問了個自己該問的事:「若天黑了,你還沒來呢?」這事兒見不得人,沒有枝節可生,天黑沒來,那就是打起來了。
在北師城打起來,還能不能全身而退?
不好說,得看洛羨的態度。
裴夏本意是想告訴晁瀾,如果天黑沒到,就不必等了。
可轉念一想,晁瀾不等,如今的她又能去哪裡呢?
裴夏勾起嘴角,笑道:「我一定來!」
晁瀾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笑靨如花。
拍拍她的肩膀,裴夏最後叮囑:「出城的時候,先去外城武坊的巷子裡找一個叫藏劍閣的法器鋪子,告訴他們是我讓你去的,那兩人是我朋友,修為不俗,能護你周全。」
囑咐完畢,裴夏就準備出發前往掌聖宮。
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,但對陳觀海卻只是尋常,要是去晚了,小陳喝完茶沒有等自己,那就太烏龍了。一轉身,卻看到府上的下人迎上來:「大人,有人找您。」
裴夏眉頭挑起。
還是那話,他回北師城這事,知道的人就不多,會找上門的就更少了。
他也沒問是誰,反正自己也要出門。
可等他真的走到門口一看,卻不由得愣住了。
羅小錦?她來做什麼?
羅小錦坐在府門前的階上背對著他,只有一件薄衣,還處處破損,看痕跡,像是被人撕下來的。裴夏一眼瞄到她束髮的布條,這麼看,她的衣服是自己撕掉的?
往前走一步,才看到她坐在階上做什麼。
她手裡握著劍,正在用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一圈圈地把劍柄和手掌綁在一起。
裴夏眼角跳了一下:「大清早衣衫不整地來我府門前作妖,我看你這意思,難不成是要和我火併?」羅小錦頭也未擡:「秀兒死了。」
裴夏的眼睛慢慢睜大,耳中的雜音也頃刻間連成了一條直線。
他只聽到胸膛里清晰的心跳聲,還有那不斷迴響在耳邊的短短的四個字。
秀兒死了!
羅小錦的悲傷已經凝成了冰冷的絕望,她話語冷漠,平靜地向裴夏述說:「晁錯讓我給隋知我送信,秀兒聽到,被滅口了。」
掌心的布條捆好了,她咬住一端,死死拉緊,然後站起身,轉頭看向他:「我要去找晁錯報仇,你去嗎?」
裴夏看著她的眼睛。
羅小錦的目光讓他覺得無比陌生,哪怕是當初在微山初見時,也不曾有過這般的鋒利。
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,像是在安撫劇烈跳動的心臟。
「你知道,殺晁錯意味著什麼嗎?」
意味著和整個蟲鳥司,整個北師城,甚至以當前洛羨和晁錯的關係來看,可以說是在和整個大翎宣戰。羅小錦沒有回答他,只是提著劍從裴府門前的階上走了下去。
「你也挺婆媽的。」
劍尖觸在地上,划過石板,滋啦作響:「雖然你們不是真的父女,但她很喜歡你,所以我來告訴你一聲,去不去……隨你。」
羅小錦沒有半分遲疑,走的很利落。
說是要殺晁錯,但實際上,她和裴夏都很清楚,她沒有半點成功的可能。
裴夏看著她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
他眉眼間的神色並沒有任何猶豫,他只是擡眼往洛神峰看了看。
山頂隱在雲後,今早有晨光,但此刻看天,雲霧濃重壓抑,像是要下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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