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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何顧身後

  腳下草地還剩了一個尖銳的角。

  裴夏持劍站在這個角上。

  顯露真容的薄刃長劍正發出低微的鳴吟,劍身止不住地輕顫。

  而在兩側,則是被血光犁過,一片狼藉的新土。

  謝卒甩了一下手掌,看向裴夏:「不錯,你可以走了。」

  劍鋒抵近時,謝卒厚重如山的勢一度被刺激到想要全力反噬。

  但上柱國非常講究地克制住了這種衝動。

  說是五成力就是五成力。

  得到了對方信守承諾的肯定,裴夏握劍的手終於也跟著劍刃開始顫抖起來。

  陸梨注意到了,她掙扎著從徐賞心懷裡站起來,小聲對自己師娘說道:「去扶他。」

  

  徐賞心一手牽起陸梨,走到裴夏身旁。

  兩人目光對視了一下,徐賞心小心地架住了裴夏的胳膊,就在謝卒的注視中,踉踉蹌蹌地離開了。

  茶肆的老闆打著抹布走出來,望著三人離開的方向,小聲地問謝卒:「將軍,就這麼讓他們離開了,長公主那邊……」

  謝卒伸手給他看:「我都受傷了,她還想怎麼樣?」

  謝卒的手背上,被劃開了一道寸長的豁口。

  小老闆面露難色:「就這點傷……」

  於是謝卒又把手掌翻轉過來。

  手心裡,也有個一樣的傷口。

  通透的。

  上柱國轉過頭,朝著自己腳邊努努嘴:「你又不瞎。」

  就從謝卒腳邊延伸開去,一道五十丈劍壑,觸目驚心。

  茶肆老闆砸了咂嘴:「看他這般年紀,也不知道是如何修行來的……」

  謝卒其實也有點納悶。

  裴夏離開北師城闖蕩江湖,攏共也不過十年,十年的時間,竟能養成那般雄渾的劍氣?

  「讓你家大人去查查吧,」謝卒看看這個面帶幾分窮苦的蟲鳥司樁子,「這等修為不會是憑空來的,往前十年,肯定會在江湖上留下痕跡,正巧洛羨不是拿下了掌聖宮嗎,晁錯現在要查九州江湖,也方便多了。」

  什麼洛羨拿下掌聖宮,這種話謝卒敢說,小角色們都不大敢聽,只能小雞啄米似的點頭。

  謝卒不追了,徐賞心卻不敢停。

  她一隻手牽著陸梨,小丫頭也近乎脫力,只能借著慣性搗腳,盡力不摔倒。

  裴夏則勉強還能自己邁步,否則以徐賞心的體格,真還扛不動他。


  只不過,當三人離北師城越來越遠,裴夏卻開始有意地扯動徐賞心的手。

  女孩扭頭看他,就見到裴夏朝她搖頭。

  他喉頭滾動似乎是想說話,但醞釀半天,最後只「哇」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。

  這口血吐出來,裴夏當時就感覺腦海中一陣眩暈,直挺就栽在地上。

  「裴夏,裴夏!」

  徐賞心小心地扶起他,胡亂地幫他抹開嘴角的血跡:「你說!」

  裴夏一把抓住她的手:「不能……再走了。」

  他抬手指向一旁的陸梨:「聽她的。」

  然後頭一歪,暈過去了。

  陸梨也跌坐在地上,渾身的虛弱感正在催促她昏睡,丫頭手腳並用地爬過來,腦袋枕在裴夏肚子上,看著滿面焦急的徐賞心。

  「師娘,別急,你聽我說……」

  梨子努力地平復好呼吸:「現在最危險的不是追兵。」

  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「是裴夏。」

  到了這當口,陸梨也知道,很多事情不能再隱藏:「他腦有禍彘,平素只能藉助人氣壓制,現在力竭,控制非常薄弱,所以我們不能再遠離北師城,否則人氣會更稀薄。」

  徐賞心哪裡懂這個,她看著裴夏滿是血污的臉,心裡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:「要是壓制不住呢?他會死嗎?」

  陸梨緊盯著她的眼睛:「比那嚴重得多。」

  徐賞心攥緊了手:「我能幫他嗎?」

  陸梨話到此處頓了一下,她不知道裴夏所謂「聽她的」是不是包括那些。

  但這種生死關頭,她也只能對徐賞心說:「所謂人氣,就是人激烈的情緒,裴夏剛來北師城的時候之所以去青樓過夜,就是為了這個,現在這種狀況,如果你要幫她……確實也有一個辦法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天已經黑了,明月高懸。

  相府依然被圍的嚴實,好在厄葵身份不凡,總算是摸了進來。

  走到水居,遠遠瞧見裴洗形如枯槁的身影坐在水邊,他喊一聲:「死了嗎?」

  裴洗背對著他,搖了搖頭。

  厄葵笑呵呵地湊過來,盤腿在裴洗身旁坐下。

  一眼瞧見他手邊的酒壺:「好哇,你還有好酒藏著?快快,讓我嘗一嘗!」

  手剛伸一半,不想裴洗蓋住了壺口。

  厄葵一愣:「咋,還不讓?」


  裴洗偏頭看他,眼裡帶笑:「你喝不得,以你的修為,一口入腹,就要腸穿肚爛。」

  厄葵神情微凜,酒是不討了,只敢嘟嘟囔囔地嘀咕:「神叨的。」

  裴洗曉得他不滿,寬慰道:「改日去樂揚,我請你喝上好的楊花酒。」

  「哪個楊花?」

  「水性楊花。」

  「噫,為老不尊,也不害臊。」

  「樂揚名產,就是三千畫舫,水上樓台,在那裡,佐酒不給菜,只有美色。」

  老宰相提起酒壺,輕抿一口,然後微眯起眼睛,目光朦朧,像是又看到了少時的光景。

  短衫光腳,半大年紀就在青樓里跑堂乞食。

  每日總是拿臉擠過姑娘們膏腴的大腿,滿眼紅燭,在恩客的呼喊與小姐們假意逢迎的嬌嗔中,呼喊著販煙賣酒。

  一直到卯辰時分,歇將下來,吃過殘羹剩飯,求一點未燒完的燭油,躲到角落裡才能讀一會兒書。

  那時候年少潦倒卻壯志躊躇,好像初升的太陽,歷歷在目。

  怎個一轉眼,自己都快死了。

  厄葵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:「想回樂揚老家?」

  裴洗點點頭:「也去把小時候沒吃上的饞嘴嘗一嘗。」

  厄白衣看向腳下一片黑沉的湖面:「你把這北師城攪的天翻地覆,這就要一走了之了?」

  「是啊。」

  老頭撐著乾瘦的身軀,慢慢站起來:「這一回,我也是把身前身後,都了乾淨了。」

  裴夏斷了身生之父的執念。

  徐賞心免去了養育之恩的桎梏。

  葉盧也可以擺脫裴洗的監控。

  楊詡死了。

  羅小錦得償所願,官袍加身,就是隋知我也不敢再稱她秦貨。

  洛羨得了掌聖宮,有了開戰的藉口……

  老人將死一念,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。

  兢兢業業治國多年,他終於把大翎推到了一個起承轉合的路口。

  但就像他給裴夏的一樣,往後的路怎麼走……

  他不想再管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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