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雲房(下)
第143章 雲房(下)
呂尚抬手虛引,望向街角那掛著『曲米春』幌子的二層小樓,檐角邊的銅鈴,隨風叮噹作響。
「道長既知,尚身有俗務,不若借這人間濁酒,消這半日塵囂?」
「呂公相邀,豈有不赴之理!」
中年道人撫須大笑,袍袖一甩將流螢收入丹丸。
三人走過街頭,街角酒肆的掌柜見是齊郡公府車架停在街口時,急忙掀開棉簾,躬身相迎。
呂尚揀了個臨窗木桌,中年道人與年輕男子分左右落座。
「公爺,您請,」
松木窗欞被晚風吹得輕晃,掌柜陪著笑,捧著粗陶酒罐就要斟酒。
「慢來,」
中年道人屈指一彈,這酒罐立時懸起,在半空自行傾倒,琥珀色酒液如絲絛垂落,在三隻陶盞激起三朵酒花。
酒液入盞時泛著細碎漣漪,呂尚手指觸到陶盞邊緣,指尖為之一暖。
中年道人屈指彈了彈桌沿,朗聲道:「貧道鍾離權,終南山人士,」
言罷,鍾離權瞥向身旁,正垂眸撥弄盞沿的年輕男子,道:「他名蘇玄朗,乃羅浮山人士,」
「正陽祖師,鍾離權?青霞子,蘇玄朗?」
呂尚舉盞的動作,稍稍一頓,前世求道之時,早就對各代神仙譜系如數家珍,他自然知道這倆位的來歷,更知道這倆位的背景有多深厚。
先說正陽祖師鍾離權,此人師承東華帝君王玄甫,東華帝君又被稱為東方崇恩聖帝,十洲三島神仙之宗,五方五老之一,地位崇高之極。
正陽子鍾離權師承這位上聖,得授赤符玉篆、金科靈文、大丹秘訣、周天火候、青龍劍法,位列仙班,是一等一的大神仙,被尊奉為全真道祖師。
如今雖名聲不顯,但至隋唐之後的兩宋,鍾離權與東華教主鐵拐李、純陽子呂洞賓、通玄先生張果、仁宗國舅曹景休、妙法元君何秀姑、大羅仙藍采和、瑤華上真韓湘子,在石筍山聚會,由此有八仙之說。
內丹道的北宗、南宗,都將其尊為祖師。
而說到內丹道,這就不能不提青霞子蘇玄朗,如果說老君為內丹道,提供了最為根本的理論,那青霞子蘇玄朗則是在此基礎上,真正的開創了內丹道的法門。
其人師從茅山大茅君,得道之後,率弟子到羅浮山青霞谷一帶修煉大丹,因而得號青霞子。
他以外丹解說內丹,將爐鼎、神室、華池、鉛、汞、中央戊己、黃芽等外丹名詞,全部以體內身、心、津、坎、離、意、脾土等解釋。
提倡『性命雙修』,以人體為『爐鼎』,以精氣神為『藥物』,以意念的運用為『火候』,以在體內結成的『聖胎』為內丹,開啟了道教的』內丹『之道。
呂尚輕聲道:「原來是倆位高道在此顯聖,不知有何見教?」
「見教倒是談不上,」
鍾離權捻須一笑,目光透過窗欞,望向遠處的市井煙火,悠悠道:「我二人云游至此,聽聞呂公盛名,世人皆稱呂公為少年英雄,我等雖方外之人,也有欽慕之心,故來一會。」
他看著呂尚,道:「說來見笑,某未出家時,也曾棲身軍伍,只是某並非將才,累的三軍覆沒,愧於社稷。那時忽有所悟,就覺塵世紛擾,功名利祿,不過是過眼雲煙,唯有超脫生死,才是吾輩之所求。」
「後來得遇名師,傳授真傳道法,自此一心向道,潛心鑽研,只盼能尋得那解脫至理。所幸貧道還算有些稟賦,也修出了些本事。」
「本想雲遊濟世,但是到大興後,見百姓盛傳呂公英名,貧道遂起了結識之心,所以與蘇道友一起,前來叨擾。」
鍾離權輕輕搖晃著酒盞,琥珀色的酒液在盞中微微蕩漾。
呂尚聽聞,心中感慨,舉起酒盞向鍾離權示意,而後仰頭飲下一口酒,只覺一股熱流,順著喉嚨滑落,暖意瞬間蔓延至全身。
「鍾離道長能超脫世俗,一心問道,實乃大智。尚身處塵世,被俗務纏身,時常覺得身不由己。」
蘇玄朗微微一笑,道:「呂公不必如此,塵世有塵世的修行,方外有方外的悟道。呂公一心為公,造福百姓,這也是一種非凡的修行。」
「依貧道觀之,呂公之修為,已近乎武學人仙,」
他目光帶著幾分探究的看向呂尚,道:「若再進一步,踏入人仙之道,亦非難事。只是,這修行之路,步步艱辛,呂公可曾想過,那武學人仙之後,又當如何?」
呂尚聞言,心中一震,手中的酒盞不自覺停在唇邊。
所謂的四萬八千竅、八萬四千神圓滿,抵達粉碎真空之境界,是呂尚研讀《浮黎鼻祖金華秘訣》後參悟的武學大道,這是他認知中的武學盡頭。
閻浮世界的武學之路,至人仙之後就成了絕路。可蘇玄朗既然這般問,那或許還有別的出路。
哪怕呂尚不一定走蘇玄朗所說的出路,但也能當個借鑑。
呂尚定了定神,放下酒盞,誠懇道:「蘇道長,閻浮世界中人仙之後再無進路,尚修行至今,所知亦是如此,還望道長明示其中玄機。」
蘇玄朗輕輕一笑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擊,發出有節奏的聲響,似是在斟酌言辭,道:「人仙之後,確實已無前路,雖是肉身成仙,駐世地仙也不能敵,但百五十年後還是會成為一抔黃土。」
「若要長生,便要積功累德,在德滿功足之後,天地有感,自然可以升天,得仙籍,享永壽。」
「南天門馬、趙、溫、關四大元帥,其中的關元帥關羽,就是憑此升天,位列仙班。」
「德滿功足!」
呂尚有些失望的點了點頭。
隨後,也不再談修行,他們三人談天說地,酒過三巡,暮色漫過飛檐,鍾離權忽然起身。
「痛快,」
他袍袖帶起的風,卷得酒盞輕旋,琥珀酒液在陶盞里轉出細碎虹光。
鍾離權沖呂尚拱手,長笑如鐘磬穿雲,道:「叨擾半日,不敢再勞呂公相陪。我等雲遊無定,待呂公哪日厭煩了案牘勞形,可到終南山找老道喝酒,」
話尾未落,他指尖又彈出一粒丹丸,道:「此為長春丹,權當今日酒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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