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道院講席
第195章 道院講席
暮色中的百川觀,像是一盞熬干燈油的銅燈,檐角風鐸,在夜風中,迴蕩起干啞的聲響。
百川觀主跨過幾乎被磨平的門檻,目光掃光祖師殿前的祭香台,一股怒氣湧上心頭。
卻見晝夜不熄的供香,不知何時已經熄滅。
本該守觀的童子,已然不知去處。
怒火湧上喉間,卻又化為一抹嘆息,眼下一聲怒斥,只怕人心更散。
若是擱在以前,入了師門,生殺由他,如今頭頂多了仙庭,只怕他戒尺落在道童身上,仙規就已經緊追而來。
——想要他死的太多了。
他嘆了一口氣,走到隔壁博古架前,剛剛拉開抽屜,動作頓時一僵,卻見抽屜內空空如也。
「嘩啦啦……」
一陣穿堂風來,送來一陣竊竊私語,像是散落的珠子,嘈嘈雜雜落進他的耳中。
「……我可聽說,人家仙庭道院,大如城邑,連弟子住的袇房都比得上咱們的祖師殿?」
「吹噓的吧!這麼好的房子,會給咱們住?」
「這你就不懂了吧?那道院,乃是天師筆墨篆畫而出,那是想要多大就要多大,豈會吝嗇?」
「嘖嘖……」
「吃住倒是其次,聽說,道院內,不僅有幽冥道這一個完整傳承,據說,還有正一道脈!」
「什麼?正一派的那個正一?」
「沒錯,就是它!」
「嗞——」
「師兄,你說,咱們還能拜入道院嗎?」
「……」
那一聲聲喁喁低噥,仿佛偷吃燈油的老鼠。
百川觀主望著那倒映在牆上晃動的憧憧人影,心中的怒火,倏然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只有悲涼。
正一派都俯首稱臣,他這名不經傳的小道觀,又能奈何?
他轉身走到祭香台前,伸手拂過供桌上經年累月的裂紋,那順著桃木紋路蜿蜒的裂紋,如同百川觀門庭冷落的香火,在關內道院徹夜不絕的議論聲中寸寸崩解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師父仙逝那夜,在這祖師殿前,油盡燈枯的老人握著他的手,將百川法印按在他的掌心,語重心長的叮囑道:
「百川不爭江海,自盈其壑……「
殘燭在穿堂風裡猛地搖晃,吹得百川觀主身影一陣踉蹌。
他「噗通」一聲,跪坐在蒲團上,低著頭,無顏面對祖師塑像!
「咚咚咚……」
一陣敲門聲,在幽靜夜色中迴蕩,少頃,有守門道童匆匆趕來:「觀主,有位自稱蘇之遠的道人,求見!」
百川觀主抬了抬手:「我知道了……嗯?」
倏地,他身影一僵,連忙扭頭髮問:「誰?」
值守童子嚇了一跳,卻見觀主仿佛蒼老了十幾歲,橘皮老臉上,滿是淚痕,他不安的囁嚅道:「他自稱是蘇之遠,其他的,沒說。
百川觀主連忙起身,匆匆拭去臉上淚痕,三步並作兩步,往道觀外行去。
至門口,卻見門前,果然站著一位年輕道人。
相較於白天的法袍颯颯,眼下的他,一身素白,身無外物,一截枯木道簪,點綴著他的笑容,令人怨恨不起來。
「貧道蘇之遠,久聞百川清名,特來拜見!」
「貧道唐濤,拜見蘇院長!」
院長?
跟在百川觀主身後的道童,嘴巴登時張大,驚得眼珠子渾圓。
以至於百川觀主迎著蘇院長入了道觀,他才反應過來,心一橫,跟了過去。
可惜,剛入了客房,就被觀主吩咐著準備茶水去了。
且說百川觀主將蘇之遠迎入客房之後,正琢磨著如何詢問來意,蘇之遠已然開門見山道:
「深夜來訪,多有叨擾,貧道也就長話短說,貧道此來,其實是想請道友出山,入我道院,擔任講席,不知道友可有興趣?」
「講習?」
百川觀主愣住了,一個從未設想的要求,令他大腦一時半會竟轉不過彎來。
下意識道:「古語有言:法不輕傳,道不賤賣。百川道雖小,貧道亦不敢違背老祖宗賤賣……」
蘇之遠道:「先生多慮了,此講習類似私塾先生,目前只需傳授元炁修行之法即可。當然了,道友若是願意,傳授大道亦可,道院大道有數十道,道友只要有任意一道,修至二甲,即可成為大道教諭,到時候不僅待遇會提上一級,若修幽冥道的話,亦有功德加成!」
說到這,他頓了頓,又道:
「道院草創,目前別無長物,除了仙庭九品待遇之外,也唯有道院藏書、大道,可隨意道友翻閱,道友若是不舍百川觀,亦可早出晚歸。」
蘇之遠侃侃而談,語氣溫文爾雅,令人如沐春風。
百川觀主越聽內心越震動,他難以置信確認道:「仙庭不是要百川之道?」
蘇之遠笑著搖了搖頭。
百川觀主見狀,才恍然意識到,自己多慮了。
仙庭有幽冥道這完整傳承,傳聞更是得了正一道傳承,又怎麼會看上百川殘道?
只是這突然聘請他擔任講習,還是令他有些受寵若驚。
「這講習,可是仙官否?」
「嚴格來說,算是半個仙官。」
「半個?」
「道院歸天師直轄,算是仙庭機構,既為道院講習,自然也算是仙庭的人!只是講習,終究不是憑考核上去的仙吏,因此算不得仙官。不過,如果以此為跳板,考核仙官的話,會得到優先選拔權。」
蘇之遠侃侃而談道。
百川觀主頷首,心中已然怦然心動,但他還是按捺住內心的激動,追問道:「貧道若為講習,可還能擔任百川觀主?百川觀,可還能招收弟子?」
蘇之遠:「當然!百川觀是百川觀,道院是道院,這兩者恰如商鋪之於學堂,道友平日如何經營百川觀與道院無關,甚至道友若在道院遇到天才弟子,說不得也可吸納進入觀中。」
「這、這也可以?」
蘇之遠聞言眼中露出一抹敬佩道:「天師胸懷天下,創建道院,乃是為了教化天下百姓,丕振玄風,若是為了一家私道,又何必開放其他大道?」
百川觀主聞言心神激盪,天師作為令他難以置信。
他就不怕培養出絕世天才,搶了他的位置?
在滿心悸動中,他起身,拍袖,躬身作揖:「承蒙蘇院長厚愛,貧道願為關內道院講席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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