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百拜問仙蹤
第90章 百拜問仙蹤
聽說老律觀準備請人在山下搭戲台唱戲之時,長興村劉福生那是望眼欲穿,生怕是村口閒漢逗悶取樂編的幌子。
直到真有戲班子拉著幾大車工具,停在了山腳下,開始搭建戲台,劉福生才鬆了一口氣。
每日幹完農活最大盼頭,就是跑去看看戲台子搭得怎麼樣了。
其實,也就兩天的時間,對他來說,簡直度日如年。看得媳婦直笑他,都是當爹的人了,還跟長不大的孩子似的。
然而媳婦笑他長不大,真到唱戲這天,起得比誰都早。
早早蒸了窩頭,洗了尿布,未到正午,就把一天的家務幹完,這又翻出大婚時剩下的胭脂,點上紅唇。
劉福生也是割了豬草之後,就再也坐不住,跟著村里小伙子,跑去看看戲台情況。
日頭剛剛西斜,就火急火燎的跑回來,說趕緊去,再不去莫說好位置,怕是人都擠不進去了。
還好他機靈,已經托八拜兄弟占了位置。
劉福生媳婦不敢耽誤,帶上窩頭,背著幾個月大的劉羽,就是匆匆忙忙而去。
到了現場,她才發現,相公還真沒誇大,現場那是人山人海,除了看戲的,還有各種挑夫、販子,趁機叫賣著各種小吃、手工製品,儼然一派露天集市。
那生機勃勃的熱鬧場面,瞧著就令人心生歡喜,一掃初為人母的養娃疲憊。
「福生哥,這裡這裡!」
人還沒擠進去,就有長興村漢子站起來招手。
一眼掃去,各村子幾乎都是扎堆坐著。擠進去之後,三姑子六嬸子幫著哄娃嘮嗑,那感覺別提了。
周遭熱熱鬧鬧的勁兒,第一令她體會到活著的感覺。
話說,這人一多就容易出事。
人群中,不時就有爭吵聲傳來,你占了我的位置,我踩了你的鞋。
不過,當老律山弟子領著一身鎧甲的仙兵過來,再大的火氣,也瞬間偃旗息鼓。
在喧囂中,太陽逐漸落山,天色歸於暗淡,夕陽尚未未盡,篝火已經點燃,「擦擦」兩聲鐃鈸,壓得萬馬齊喑。
萬眾期待的唱大戲終於開始了。
開幕一句「莫作太平人,我寧為官家僕」,霎時唱入人心。
說來也奇,隨著咿咿呀呀唱腔聲起,第一次聽戲的劉福生媳婦,竟然聽懂了,更是聽入了神。
那郎有意,妾有情,奈何世事難料,令人意難平!
一句「明月在天,青蓮在地,既知明月高不可攀,何必潛落江心而思抱月呢!」
聽得劉福生媳婦黯然傷神,大概是想起那一見驚鴻,卻無緣定情的心上人。
如今她初為人母,宗族也好,禮教也罷,這人生既定,也只能「輕鎖意馬繫心猿,借嫩柳深藏情萬種。」
然而「仙子無愁,凡人有恨」,有些事又怎能忘懷?
因此當哀艷纏綿的唱腔,唱道:「謝秀才情深,恕紅顏薄命,一面之緣,請從此休,帶淚還琴,請從此別!」
劉福生媳婦肢體仿佛控制不住的掩面而泣。
莫說她,台下不知多少婦人,聽進了心弦,看紅了眼眶,掩面而泣者不在少數。
劉福生也是紅著眼睛,默不作聲。
明媒正娶的紅玫瑰,漸漸成了蚊子血,那記憶深處的白蓮花,還是一道白月光,求而不得。
以至於聽到「嘆丹山有鳳,此後咫尺隔萬重」,身體仿佛不受控制的重重嘆息。
戲如棋盤,聽眾各執一枚棋子。
有人聽那花前月下,也有人聽那欲望張揚。
當唱腔來到「我白璧尚完之時,倘得相爺你一棒成全!」
聽得場中轟然一笑。
不少老少爺們,聽得擠眉弄眼,牛兒梆硬,樂不可支。
酒壯慫人膽,夜色亦遮羞。
聽到「一棒若然銷綺夢,及早回船將玉弄」,不知引得多少人驚世駭俗的轟然叫好!更有甚者在夜色掩護下,摟上身旁媳婦。
絢爛篝火,照得人影斑駁,卻照不出叫好之人的影子。
戲曲撩撥著人心,夜色遮掩著欲望。
無數平日說不做不到的言行,在有心人的控制下噴薄而出,虛妄在這一刻操控了真實。
此時此刻,徜徉於無數人影之中的魍魎,仿佛穿行於世界的暗面,身為影子的他,在這一刻與無數宿主產生了共鳴。
他從影子中,感受到那或矯情、或熾熱、或羞怯的欲望。
只需輕輕撥動,一切就會按照他的預期發展下去。
他終於明白科儀的真諦。
影子就是影子,怎麼可能控制主人?
影子的一舉一動,都不過是對主人的拙劣模仿,他的科儀與其說是控制主人,不如說是推波助瀾。
在人性的張揚中,脫虛向實。
夜色下的影子凝成一團,在戲台篝火下,恍如一朵菊花綻放。
當台上蘇鴻,唱道:「我百拜問仙蹤,仙子尚未開言,經已桃腮淚濺」之時,不知惹得多少多情女子淚流滿面。
那噴薄的情感在無數人腳下,結出一朵黑色惡嬰。
端坐於斷崖上的陸無咎,剎那間睜開雙眸,定睛望去,居高遠眺之下,他分明看到人影匯聚成團,在無數看客身後凝聚化為胞衣。
胞衣破裂,一頭身形消瘦,頭生犄角的稚童,從中浮現而出,似幻似真。
【魑魅】
——山林異氣之所生,好惑人,又名瘧童。
……
戲台上,咿咿呀呀唱著戲曲的蘇鴻,從未如此酣暢淋漓。
說實話,哪怕是師傅叮囑,自己也知要盡心盡力,然而實際上,對於這次唱戲,內心還是十分放鬆。
畢竟看戲的都是一群鄉下農夫。
說句難聽話,這群掙扎於山野之間的泥腿子,一輩子也未必看過真正戲曲,即便是看過,恐怕也僅止於廟會的俗腔爛調。
然而當他開唱之後,漸漸地,他感覺不對勁了。
每當戲台上演繹到精彩之處時,台下總有相應情緒遙相呼應,或掩面而泣,或黯然神傷,以至於紅了眼眶。
哪怕是幾聲壞笑,也恰到好處的襯出反派的奸詐無恥,這種感覺是他在戲樓,乃至高門大戶家所沒有的。
他知道,這群他內心深處瞧不上的人,真的看懂了他的戲,甚至沉入其中。
男人看生行,女人看花旦,稚童笑醜行,老人嘆末行。
這種發自內心的認可,不僅令他道行節節攀升,更是令他內心深處得到極大滿足。
以至於第二場,那句「我百拜問仙蹤」響起時,一道無法言語的目光從天而降,令他如遭雷殛。
仙人!
師傅苦苦追尋的仙人目光,竟然在這一刻降臨,此時,天地凝固,時間暫停。
那目光恍如穿越無盡時空,卷挾超脫塵世的空靈,在他身周激起道道瀲灩,他的本質在這一刻隨之共鳴蕩漾,體內的元炁,在這一刻迅速沸騰起來,以一種玄妙規律運轉著,修為更是節節攀升。
世界在他眼中仿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夜色下的山巒柔和起來,跳躍的篝火染上了瑰麗的色彩,一雙雙熾熱目光仿佛眾星捧月,直叫他渾身酥顫。
他能感受到,那目光就在頭頂,就在身後那老律山上,他想要回頭去看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回頭。
回頭便意味著破功。
他按捺住內心的激動,接著生行的唱腔,唱道:「……不若請進園中,待昭容折花相贈呀!」
唱腔方落,蘇鴻已然肝膽微顫。
這支梅花小生受之有愧呀!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