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鮫人汐月
第277章 鮫人汐月
聽寶閣位於怒濤城內城最繁華的「海市」街心,是一座七層高的八角塔樓。
今夜,閣外車水馬龍。
各色遁光、車駕絡繹不絕,將寬闊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。
陳錦書一襲素淨青衫,髮髻以碧玉簪簡單綰起,隨著人流步入閣中。
陰山雀立在她肩頭,氣息內斂。
入門便是一處極其開闊的圓形大廳,高逾十丈,穹頂鑲嵌著數百顆大小不一的夜明珠,排列成星圖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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柔和清輝灑落,將廳內照得亮如白晝。
大廳中央是一座丈許高的白玉拍賣台,台上此刻空無一人,只擺著一張紫檀木案。
台下,數百張由深海寒鐵與暖玉打造的座椅呈扇形環繞,早已坐了大半。
更上方,則是三層環廊,分隔成數十個獨立的雅間,以半透明的紗簾遮擋,內里人影綽綽。
陳錦書出示了孫茂所贈的玉牌,一名身著鵝黃衣裙、修為在築基期的侍女立刻迎上,恭敬行禮:
「前輩請隨我來,您的雅間在玄字七號。」
侍女引她登上東側環廊,推開一扇雕著海浪紋的房門。
雅間不大,但布置雅致。
臨窗可俯瞰整個拍賣大廳,窗邊設矮几蒲團,几上已備好靈果香茗。
「拍賣將於一刻後開始。前輩若有需求,可按動几上玉鈴,晚輩隨時伺候。」
侍女柔聲說完,躬身退去,輕輕帶上門。
陳錦書在蒲團坐下,目光掃過下方熙攘的人群。
『金丹不下三十,築基過百,鍊氣者反倒少見。這怒濤城的購買力,果然不容小覷。』
三層天字號的幾個房間,禁制尤為嚴密,她的神識稍觸即回,未能深入,卻也能感到其中隱隱傳來的元嬰威壓。
『看來今夜,真有重寶。』
「錦書,下面好多人呀!」
青蘅的意念傳來,語氣帶著好奇:「那些亮晶晶的珠子真好看!」
「嗯,靜觀其變。」
她端起靈茶,輕啜一口,茶水溫潤,清新回甘。
不多時,大廳內座無虛席,連廊道邊都站了不少人。
嘈雜的議論聲開始大漲。
「鐺——!」
一聲清越的鐘鳴陡然響起,壓過所有喧囂。
眾人精神一振,目光齊刷刷投向拍賣台。
只見台後側門開啟,一位身著暗金錦袍,面白無須的中年修士緩步走出。
他修為在金丹中期,步履沉穩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,朝四方拱手:
「諸位道友,諸位貴賓,在下聽寶閣執事金不換,蒙各位賞臉,蒞臨今夜拍賣會。
老規矩,價高者得,錢貨兩訖,不問來路。
閒話少敘,請看第一件拍品!」
他拍了拍手,兩名築基女修捧著一隻尺許長的玉匣走上台。
匣蓋開啟的剎那,一股灼熱暴戾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,引得前排幾位修士驚呼一聲。
只見玉匣內,平躺著一根通體赤紅、隱隱有火焰紋路流轉的獨角,獨角根部還帶著些許暗金色的皮肉,顯然取下不久。
「三階巔峰妖獸『赤炎蛟』的獨角!
完整無缺,火靈充沛,乃煉製火系法寶、繪製高階火符的頂級主材!
底價五千中品靈石,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五百!」
「五千五!」
「六千!」
「七千!」
叫價聲此起彼伏,氣氛瞬間被點燃。
陳錦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。
此物雖好,於她卻無大用。
後續拍品接連登場,陳錦書出手兩次,以不算太高的價格拍下了一小罐「星辰砂」和幾枚記載南疆偏僻地域信息的古玉簡。
拍賣會過半,氣氛愈加熱烈。
金不換臉上笑容更盛,揮手示意抬上下一件拍品。
這次是四名壯漢合力抬上來一隻巨大的鐵籠,籠外罩著厚重的黑布,隔絕一切神識探查。
「諸位,接下來的拍品,有些特殊。」
金不換聲音提高了幾分:「乃是活物!」
他猛地扯下黑布。
「嘩——!」
全場譁然。
鐵籠內,蜷縮著一名少女。
她看起來不過人族十五六歲年紀,肌膚是罕見的珍珠白色,在明珠光輝下流轉著柔潤光澤。
長發如海藻般披散,是深邃的墨藍色,發梢卻泛著淡淡的銀光。
她的下半身並非雙腿,而是一條覆蓋著細密淡藍鱗片的修長魚尾,此刻無力地搭在籠底。
少女雙手抱著膝蓋,將臉深深埋入臂彎,只露出尖尖淡粉的耳朵。
她身上只裹著一件簡陋的、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,裸露的肩背與手臂上,有著數道猙獰的鞭痕與勒痕,有些已經結痂。
「鮫人!竟然是鮫人!」
「看那鱗片色澤,還是未成年的幼體!
鮫人淚可是煉製『定顏丹』『明心丹』的主藥啊!」
「何止!鮫人織的綃,水火不侵,是煉製法衣的極品材料!鮫人喉骨磨粉,能解百毒!」
「嘖嘖,這品相怕是費了不少功夫才抓到的吧?」
籠中的鮫人少女似乎被這些聲音刺激到,蜷縮得更緊,魚尾不安地擺動了一下,撞在鐵欄上,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響。
金不換很滿意現場的反應,清了清嗓子,高聲道:
「如諸位所見,這是一隻未成年的雌性鮫人,捕獲於『歸墟海眼』東南的『迷霧珊瑚礁』。
經鑑定,血脈純淨,未曾修煉,靈智已開,可通人言。
其淚珠蘊含月華水靈之力,於煉丹、煉器、乃至滋養神魂皆有奇效!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,尤其在那些雅間方向停留片刻。
「鮫人罕見,活體更難得。
此乃今夜壓軸之一!底價三萬中品靈石!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五千!」
話音落下,競價瞬間爆發。
「三萬五!」
「四萬!」
「五萬!」
價格以驚人的速度攀升,很快突破十萬大關。
出價者多是二層、三層的雅間,大廳中只有零星幾個財力雄厚的金丹修士還在咬牙跟進。
陳錦書目光,在鮫人少女身上停留片刻。
『鮫人傳聞其淚珍貴,其命更賤。這少女身上傷痕累累,眼中死氣沉沉,怕是受了不少折磨。』
她並非心軟之人,修仙界弱肉強食,她見得多了。
只是這少女眼中那抹深藏的絕望與麻木,讓她莫名想起了一些不甚愉快的往事。
正欲移開視線,青蘅急促又帶著激動意念傳來:
「錦書!錦書!她的眼淚!我感覺到她的眼淚了!」
「嗯?」
陳錦書心神微動,傳音問:「有何特別?」
「特別!非常特別!」
「她的淚珠里,蘊含著一絲極其精純、接近本源的『太陰月華』與『先天水靈』交融的力量!
那力量好像能緩慢補全我缺失的那部分本源!」
陳錦書聽後眸光頓時一凝。
「你確定?」她沉聲問。
「確定!非常確定!」
青蘅語氣急切道:「雖然很微弱,但那種『同源』的感覺不會錯!
說不定我能短暫展開『青藤領域』!」
「青藤領域?」
她曾在青蘅傳來零碎的記憶傳承中見過隻言片語,那是上古仙藤天賦神通的雛形。
領域之內,萬木聽令,靈植瘋長,生機磅礴,對敵時可困可殺,對己則是絕佳的修行與恢復之地。
「對!雖然可能只有幾息,而且消耗巨大,但關鍵時刻,或許能救命!」
青蘅的聲音充滿希冀:「錦書,我們……我們能救救她嗎?她的眼淚,對我真的很重要!」
此時,下方價格已飆升至十五萬中品靈石,出價的是天字三號雅間,聲音蒼老而勢在必得。
「十六萬。」地字二號雅間,一個陰柔的男聲跟進。
「十七萬。」天字三號毫不相讓。
「十八萬。」
「二十萬!」
全場寂靜了一瞬。
二十萬中品靈石,足以買下一件不錯的金丹期法寶,或者支撐一個中小型宗門數年的用度。
只為買一個鮫人少女。
金不換臉上笑開了花,目光投向天字三號:「二十萬!天字三號貴賓出價二十萬!還有沒有更高的?」
地字二號沉默了片刻,冷哼一聲,不再出聲。
「二十萬一次!二十萬兩次……」
「二十五萬。」
一個平靜的女聲從玄字七號雅間傳出,透過擴音陣法,清晰地迴蕩在大廳。
「嘩——!」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聚焦到陳錦書所在的雅間。
儘管有紗簾遮擋,但那道道神識仍如實質般掃來,試圖窺探。
天字三號雅間內,那蒼老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一絲不悅:
「三十萬。」
「三十五萬。」陳錦書再次出聲。
「四十萬!」蒼老聲音隱含怒意。
「五十萬。」
陳錦書直接加了十萬。
大廳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五十萬中品靈石!
這已經超出了絕大多數金丹修士的全部身家!
天字三號雅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金不換等了數息,見再無回應,臉上笑容幾乎要溢出來,手中玉槌重重落下:
「五十萬!成交!恭喜玄字七號貴賓,拍得鮫人!」
很快,鐵籠被四名壯漢抬到了玄字七號雅間外。
陳錦書支付了靈石,其中大部分是她近日售丹所得,又添了些以往積蓄。
鐵籠被抬入雅間,侍女放下簾幕,躬身退去。
陳錦書揮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,目光落在籠中。
鮫人少女似乎意識到換了地方,緩緩抬起頭。
那是一張精緻得近乎虛幻的臉龐,五官小巧玲瓏,皮膚白得透明。
她看著陳錦書,又看了看飄在空中、碧眸瑩瑩的青蘅,嘴唇微微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只是又低下頭,將臉埋回臂彎。
下一刻,一滴淚珠從她眼角滑落。
淚珠並非透明,而是泛著淡淡的月白螢光。
它順著少女珍珠白的臉頰滾落,在下頜處凝成一顆米粒大小、渾圓剔透的珠子,然後「啪」一聲輕響。
青蘅語氣激動說道:「我感覺了極為精純的太陰月華與先天水靈!」
陳錦書細細感受手中珍珠亦有同感,知道青蘅所言非虛。
她走到鐵籠前,指尖青芒一閃,那由深海寒鐵打造、刻滿禁錮符文的籠鎖便「咔嚓」一聲斷開。
鮫人少女身體劇烈一顫,慌張地抬起頭。
「完成我的要求,你就可以走。」陳錦書聲音平淡。
少女愣住了。
「為……為什麼?」
「我花了五十萬靈石,不是買你為奴。只為你的眼淚!」
她忽然用盡力氣,將整個身體挪出鐵籠,魚尾在光潔的地板上笨拙地拍打了兩下,然後朝著陳錦書的背影,深深伏下身子,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。
「恩人……求您不要趕我走。」
她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,卻異常清晰。
陳錦書轉身低頭看著她,眉頭微蹙。
「我……我沒有地方可去了。」
少女抬起頭,淚眼婆娑:「我的族群……不要我了。就是因為被族人排擠、驅逐,我才會獨自游到淺海,才會被那些修士的陷阱抓住……
我若回去,它們……它們會殺了我。」
「鮫人族群,視被俘者為恥辱,認為玷污了血脈。
像我這樣被抓走又逃回去的……只會被撕碎,扔進海溝餵魚。」
「我……我不想死。求求您,讓我留下吧……我可以為您織綃,我的眼淚……我的眼淚或許對您有用……我什麼都願意做,只要別讓我回去……」
陳錦書靜靜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青蘅飄到她身邊,小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,碧眸里滿是同情,傳音道:「錦書,她好可憐……而且,她的眼淚真的對我很有用……」
陳錦書看著伏地不起的鮫人少女,看著她尾鰭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。
修仙界沒有無緣無故的善心。
每一份饋贈,都暗中標好了價碼。
她不是善人,也從不做虧本買賣。
「留下,可以。」
「但在我身邊,沒有『客人』,只有『自己人』與『外人』。」
「要成為『自己人』,便需受我掌控。」
陳錦書指尖,一縷青白色的契約符文緩緩浮現:「這是『御靈契』。簽下它,你的生死榮辱,便與我相連。
我念動,你可生;我意決,你可死。
從此,你不再是自由之身,而是我的御獸。」
「簽,從此跟著我,或許前路艱險,但至少有一線生機。」
「不簽,現在離開,生死由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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