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鄰友
第240章 鄰友
不久後,丹爐最後一絲嗡鳴徹底沉寂,唯余爐壁灼人的溫度烘烤著陳錦書疲憊的臉頰。
她背靠著冰冷的石壁,緩緩滑坐在地。
連續數日不眠不休地控火、守爐、調和藥性,她清秀的面容下多了兩抹淡淡的青影,實在有些倦怠。
然那雙沉靜的眼眸依舊跳躍著喜悅光芒。
此時她丹田中靈力近乎枯竭,識海也因五日五夜不眠不休的極致推演與操控而陣陣抽痛。
額間那枚蓮花胎記光芒黯淡,仿佛也耗盡了力量。
她望著玄牝寶爐中那三顆滴溜溜旋轉、氤氳著紫色霞光的渾圓丹藥,嘴角終是艱難地扯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弧度。
「紫府蘊神丹,三品上階。」
這是她踏入丹道以來,在如此惡劣環境下達成的最高成就。
抬手一揮,三枚丹藥落入她早就準備好的丹瓶中。
被她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。
肩頭的陰山雀自爐成霞光起便按捺不住,「鏘」地清鳴一聲朝著屋外飛去。
沒一會,一點微弱的明黃色光暈,被一股巧力從門縫外精準地送了進來,穩穩懸停在陳錦書身前尺許的空中。
是一枚靈力凝成的拜帖。
帖子形若一枚放大的竹葉,通體溫潤如玉,邊緣流轉著細密的銀絲陣紋,顯得低調而雅致。
中央以古拙的篆體書就一行小字:「鄰人周氏,聞新鄰至,特拜問安。若蒙不棄,願備清茶一晤。」
落款處,一枚小小的形似龜甲的符文印記微微閃爍。
陳錦書眉梢輕微一挑,皺了起來。
她在此煉丹閉關,煉製這爐至關重要的蘊神丹已近五日,心神盡數鎖在丹鼎的方寸之間,幾乎隔絕了外界的所有聲響與來客。
磐石居位置本就偏僻,周遭的鄰居多是些清心寡欲、苦修自持的修士,或是終日埋頭侍弄靈田、自給自足的散修,彼此間點頭已是極限,這般正式投遞拜帖的禮節,確是頭一遭。
「磐石居緊挨著廢棄藥渣場,竟還有鄰居?」陳錦書心頭略微疑慮,這拜帖凝練精純,靈力控制入微,絕非尋常修士手筆。
她勉力抬起手,指尖一點靈力送出,將那枚靈力拜帖輕輕攏入掌心,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。
陰山雀已徹底鑽出門去,在院中那幾叢新生的青玉竹枝頭跳來跳去,發出短促的『鏘鏘』聲。
在屋內悶久了,此時應是覺得十分歡愉自由。
陳錦書將其暫且擱置,隨即閉上眼,默默運轉《青木化生訣》。
乾涸的經脈艱難地汲取著稀薄且帶著沉滯雜質的靈氣,額間蓮花印記再次亮起微光,將侵入體內的污濁氣息絲絲煉化。
足足調息了大半個時辰,直到窗外天色徹底沉入暮靄,屋內丹霞散盡,她才感覺四肢百骸重新有了些力氣。
她起身,走到窗邊。
望著手中拜帖沉吟片刻。
丹術一道,講究心性通達,外物不擾。
人情往來雖非她所長,甚至有些疏離,但鄰友相交,亦是漫長枯寂的修真途中難得的一點人間煙火氣。
不再多想,陳錦書並指為筆,以靈力在虛空快速勾勒。
一道與那拜帖氣息相仿,形制卻更為簡潔的青色流光在她指尖成型,上書:
「玄冥宗陳錦書,謝周道友盛情。稍作整理,即刻登門拜訪。」
指訣一引,青色流光如離弦之箭,無聲無息地穿透磐石居的簡易隔絕陣法,朝著來帖來源飛擲而去。
……
午後,盤踞山坳的濃霧終於被漸漸升高的日頭驅散了大半。
陳錦書換了一身稍顯整潔些的靛藍道袍,步履從容,沿著被山澗水汽浸潤得濕滑的石板小路,向著周氏所言的巷尾方向行去。
磐石居本就處於這片散修聚居區的邊緣地帶,再往下走,依山勢而建的屋舍明顯密集了些,卻也依舊疏朗有致。
多是些用當地青石壘砌或竹木搭建的小小院落,掩映在濃密的樹蔭和藤蘿下,只露出斑駁的牆角和炊煙的痕跡。
偶有修士迎面走來或擦肩而過,多是行色匆匆,或是背著裝滿了新鮮草藥的竹簍,或是扛著沾著濕泥的靈鋤,彼此間目光交匯,也只是微微頷首,算是見禮。
片刻後,她順著拜帖遁光來到了一間院落前頭。
院落比她的磐石居寬敞近倍,卻更顯逼仄。
陳錦書眼見拜帖已然鑽入院中,便在門外等候起來。
不多時,門戶開放,便見一女修走出了門。
來人是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褐長袍,頭髮花白的老嫗,身形清瘦,側臉線條剛硬,布滿皺紋的手靜靜垂落,神色溫柔地望著她。
「陳道友?」來人輕聲喚了聲。
「正是在下。叨擾周道友清修了。」陳錦書拱手為禮,目光掃過屋內景象,布置得體大方,頓時心中瞭然。
這絕非普通鄰居,更像一位隱居於此、沉浸陣道的高深修士。
「何來叨擾。老身周晚凝,蝸居於此,難得有客。」周晚凝嘴角扯出一個生硬的弧度,算是微笑。
她引著陳錦書繞過石案,走向屋內唯一還算整潔的角落。
那裡有一張小巧的石几,兩隻粗陶茶盞,一隻陶壺正架在几旁的小火爐上汩汩冒著熱氣,散發出廉價靈茶特有的草木澀香。
「陋室雜亂,道友莫怪。坐。」周晚凝用手杖點了點石几旁一張磨得發亮的樹墩圓凳。
陳錦書依言坐下,目光再次掠過那些堆積如山的陣道典籍和半成品,誠懇道:
「周道友過謙了。觀此間氣象,道友於陣法一道,造詣精深,令人嘆服。此地靈氣駁雜,道友卻能布下如此穩固的隔絕之陣,實屬不易。」
她敏銳地感知到,這石屋的隔絕之力遠超她磐石居的臨時法陣,幾乎將外界的污濁氣息完全屏蔽,付出的代價必然是維持陣法運轉的靈石消耗巨大。
周晚凝提起陶壺,渾濁的茶湯注入粗陶杯中,聞言只輕微一笑。
「不過是些餬口的手藝罷了。」
「早年爭強好勝,傷了根基,斷了道途。所幸這點微末陣道本事,還能在藥王谷這地方換些靈石,支撐這殘軀苟延殘喘,守著這片清淨地等死罷了。」
陳錦書默然。道途斷絕,對修士而言,比凡人的壽終正寢更顯殘酷。
她端起粗陶杯,溫熱的茶水入喉,微苦帶澀,靈氣稀薄,卻奇異地讓她緊繃的心神又鬆弛了一絲。
「周道友能於此地開闢一方清淨,已非常人所能及。晚輩佩服。」
「清淨?」周晚凝冷笑一聲。
「不過是塊被遺忘的角落,無人覬覦罷了!這裡的『清淨』,是用靈石和陣法硬生生從腐土和毒瘴里搶出來的!」
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下更顯陰森的焦黑荒地。
「看到那些東西了嗎?藥王谷光鮮亮麗、丹香瀰漫的背後,就是這些堆積如山的廢渣!多少煉丹失敗的怨毒、被強行剝離藥性的殘靈、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試驗殘留都埋在那裡。
一年年,一代代,浸透了這片土地!尋常修士在此待上數月,金丹都要蒙塵!」
她越說越激動,胸口微微起伏,眼中燃燒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懣與無奈。
「老身布陣隔絕,是怕死,是捨不得這身勉強還能換靈石的陣道手藝早早就被污了靈基!陳道友。」
她話鋒一轉,柔和的目光再次看向陳錦書,語氣淡然道:
「你能在磐石居煉出那等品相的丹藥,丹霞沖霄,隔著我這陣法都隱隱可感。後生可畏。但你可知,你煉丹時引動的精純靈氣,不僅會加速吸引荒地深處沉澱的污穢之氣反撲,更會引來不該引的目光。」
她說得異常緩慢而沉重,帶著一種冰冷的警告意味。
陳錦書心頭輕微震動。
她煉成紫府蘊神丹的動靜確實不小,丹霞穿透了自己簡陋的隔絕陣法,沒想到連隔壁的周氏都感應到了。
陳錦書放下茶杯,神色肅然,追問道:「周道友可是有所指教?」
周晚凝沒有立刻回答,她沉默地啜飲著杯中粗茶,氣氛驟然凝滯。
半晌,她忽然放下杯子,枯瘦的手在寬大的袍袖中摸索片刻,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玉瓶。
瓶身溫潤,隱隱有清冽水汽透出。
她將玉瓶推到陳錦書面前。
「一點『寒潭凝露』,取自廢渣場深處一處意外未受污染的小水眼,百年方得數滴。於滌盪神識塵埃、撫平靈力躁動有微效。你煉丹耗神,此物或能助你更快恢復。」
陳錦書微怔,在其期待目光下旋即鄭重接過:「此物珍貴,晚輩受之有愧。多謝周道友。」
「不必謝。老身守在此地,留著這點東西也無大用。」
周晚凝擺擺手,渾濁的目光再次轉向陳錦書,多了些複雜難明的情緒,像是長輩看著一個即將踏入險地的後輩。
「陳道友,你年輕,修為不俗,丹道天賦更是驚人。老身本不該多嘴。但既為鄰里,有些話,憋在心裡不吐不快。」
她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成了氣聲,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凝重:
「你初來乍到,對此地人事陌生。有一個人,你務必遠離。」
陳錦書聞言,倏然屏息凝神。
「住在這片廢渣場邊緣,除了老身和你,還有一人,住在更西頭那座孤零零的『寒居室』。」
「姓林,單名一個『梟』字。此人亦是金丹修為,對外自稱三品丹師,兼修陣法,常以交流切磋之名,廣邀修士,尤其是獨居的女修。」
「林梟?」陳錦書在記憶中快速搜尋,並無印象。
「此人皮囊生得不錯,慣會做戲,言談舉止溫文爾雅,出手也看似大方。」
周晚凝的嘴角向下撇著,透露出幾分深深的厭惡情緒。
「初時殷勤備至,或論丹道疑難,或邀共研古陣,甚至慷慨贈予一些難得的靈植種子、殘缺古方以此為餌。」
「一旦有女修被其表象所惑,應邀踏入他那『寒居室』。」
「那地方,便如同盤絲洞!內有他精心布置的迷魂亂神之陣,輔以無色無味的淫毒邪香。待女修著了道,神智昏沉,靈力遲滯,便是此獠逞其獸慾之時!」
陳錦書瞳孔驟然收縮,背脊瞬間繃緊,瞬間感受到一股冷嗖嗖的涼意。
「事後,為絕後患。」
周晚凝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。
「修為尚可、背景不明的,他便以邪法採補殆盡,毀屍滅跡,投入那無邊廢渣深坑,神不知鬼不覺。至於那些略有根腳、或是他自覺惹不起的便以留影玉簡記錄其不堪醜態,以此要挾,令其忍辱吞聲,淪為玩物,或榨取資源。」
「上月!就在上月!一個來自小宗門、獨自來此求購靈藥的女丹師,築基圓滿修為,就是被他以交流古丹方之名誘去!老身親耳聽見她進了那寒居室的門。
至今,杳無音訊!生不見人,死不見屍!」
「陳道友,你煉丹霞光沖霄,那林梟的鼻子,比荒地里的腐屍鷲還靈!他定已嗅到味道。老身斷言,不出三日,必有他的拜帖,或是他本人,帶著他那副令人作嘔的溫雅皮囊,敲響你磐石居的門!」
周晚凝渾濁的眼中翻湧著無法消弭的憤怒與深深的無力感。
「老身無能,道基已毀,壽元無多,無力除此獠,亦不敢與其撕破臉皮,只能守著我這方寸之地。
今日之言,出於本心,亦是對道友煉丹時無意間贈予老身片刻『清淨丹香』的回報。聽與不聽,全在道友。只望道友珍重道途,莫蹈覆轍!」
沉重的警告壓在陳錦書心頭,讓她對這藥王坊市多了一層難以摸透的迷障。
「多謝周道友直言相告!」陳錦書起身,對著這位枯瘦的老嫗深深一揖,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敬重。
「此恩,陳錦書記下了。林梟之名,我已知曉,定當謹記於心,退避三舍。」
周晚凝欣慰點頭,隨意擺擺手。
「去吧。此地濁氣深重,非久留之所。丹成之後,早早離去為妙。」
說完,她重新拿起那枚墨玉陣盤和細小的刻刀,慢慢地雕刻起來。
陳錦書不再多言,再次拱手,心情有些複雜地轉身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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