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有為師在
第107章 有為師在
雪,更大了。
通往當鋪外的青石街道上,已經被蓋上了一層兩寸厚的積雪。不少賣貨郎已經收了攤子,花上幾個銅板給閨女買上個禮物,便挑著貨物回家去和親人團聚了。
便是平時再扣門的,做了父親,又是小年,都會忍痛給閨女買上個禮物,圖個樂呵。
幾個身影逆著人流,匆匆朝著李氏當鋪趕去。
李少雲走的最急,要不是顧及李夫人和李儒腿腳慢,他都恨不得立刻撇下爹娘飛奔過去給賀春利拜禮道歉。
無他,他見過謝安的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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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識過整個血嶺黑市所有人對謝安的崇拜和敬仰。
李少雲太害怕了。
真怕謝安一個生氣,直接把李府給平推了。
而平推李府,都不需要謝安親自動手的,只需要一句話就行了。林雲,張林,梁志,王祥……哪個不是破關的武者?
黑市三十幾個手下,哪個不是亡命徒?
謝安只需一聲令下,就能讓李府在世界上無聲無息的消失……官府找不到半點痕跡。
在黑市待了一年的李少雲,對此深有了解。
「爹,娘,你們快點啊。」
「盡力走著呢。」李夫人極力的小跑起來。倒是李儒這個大男人,神情里還帶著幾分扭捏,反而走在了最後面。
李夫人瞧見李儒的模樣,索性不留情面了,「你惹的事兒,還扭捏個什麼。快點了。」
李儒被李夫人「訓」得不敢反駁,加快腳步跟上。
李少雲一邊帶頭一邊道:「一會兒咱們若能求得賀師傅的原諒,賀師傅願意幫我們在謝安面前說上幾句好話,咱們李府的滅頂之災才算過去。
所以,一會該給錢給錢,該賠禮賠禮,該跪下就跪下,千萬別抹不開面子了。」
李夫人點頭稱是。
李儒雖然不太情願,但也知道事關重大,點頭表示知道。
李少雲看到倔強的父親點頭,總算鬆了口氣,「爹娘放得下身段,事情就不算太壞。還好,謝安沒來,咱們還有機會挽救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李少雲忽然渾身大震,陡然停下腳步,死死的盯著前方的馬車,還有站在李氏當鋪的那個身穿裘皮的高挑清麗女子。
李夫人好奇問,「你咋停下來了?」
李少雲臉色都白了,全身忍不住的哆嗦起來,指著那馬車:「娘,那是謝安香主的馬車,那個侍女是謝安的侍女……謝安已經在當鋪里了,我們李府完了!」
說完,李少雲直接癱軟在雪地上,嚇得悲呼落淚。
而李儒看著那華貴的馬車竟然比自家的還要好,那個站在李氏當鋪門口的女子更是氣質高華,一襲棕色的裘皮外套襯托出挺拔妙曼的身姿,眉宇間都帶著剛烈英武之氣,明顯是個氣血強大的武者。以至於讓站在十米外的李儒都感到一股濃濃的壓迫感。
李儒雖然沒練過武,但見過不少武者,比如烏橋鎮陳氏武館的館主陳雷,比如曾經的張標,還有縣城的穿著鎧甲的武官。
而眼前這女人的氣息,比李儒先前見過的所有武官都要強大。
都說百聞不如一見……
李儒已然切身的感覺到:自己真的攤上大事了,少雲說的一點都不假。
啪嗒。
李儒嚇得丟了魂似得,癱軟在地上發抖。
和李少雲相比,李儒終究多活了幾十年,先一步緩過神來,「走,立刻回去,收拾東西跑路。離開烏橋鎮,去外面過活。」
「給我回來!」
不等李儒走出兩步,李夫人就把他叫住,「你能跑哪裡去?你能跑的過虎狼門?你若是跑了,就真把咱們李府最後一縷活命的可能給掐斷了。」
李儒回過頭來看著李夫人,大為急切,「夫人,謝安已經在當鋪里了。我之前敲過他竹竿子,這一次又打了他愛徒的屁股……他不會放過咱們一家的。快走啊……」
李少雲六神無主的看向了李夫人。
便是在爺倆都慌了神的時候,他們看到李夫人竟然表現出了超越漢子的冷靜和魄力,就連李夫人說的話,都仿佛充滿了力量。
「你也知道謝安生氣了啊。他若是一直生咱們的氣,你便是跑到天涯海角也沒活路。咱們李府要想活命,就得讓人家消氣。老爺你打了賀師傅的板子,那就自個挨板子。還有你少雲,是否也惹到謝安了?」
李少雲不敢隱瞞,一五一十的說出自個先前為了巴結張標,提供方便於李賀,讓李賀抓賀春利去嚴刑拷問的事情。
李夫人悲呼,咬牙:「好啊,一個比一個能耐了。就知道欺負老實人,除此外你們還有什麼本事啊?你們倆,要是認我這個妻子和娘親。就都給我過來,一會兒各自領板子去。」
許是爺倆被李夫人的威嚴給震懾到了,也許是因為他們內心深處都認可了李夫人的做法,又或者是感覺到李夫人為了操持這個家而表現出的不易和努力。
兩個人便點頭。
隨即,李夫人帶著李儒和李少雲走到李氏當鋪大門口,並未進去,而是當先跪伏在雪地里,雙手交迭放在地面,額頭磕在手背。
「罪婦童穎,教子無方,侍夫無德。向謝香主請罪!」
李少雲看到娘親當頭一跪,眼眶頓時變得滾燙無比,跟著跪了下去。至於李儒也沒多說什麼,跟著跪在旁邊。
周圍的人流紛紛湊上來看熱鬧,不明覺厲,議論紛紛。
「誒,那不是鎮上大戶李府老爺一家麼。他們幹嘛了?」
「莫非是得罪了什麼人?」
「放眼烏橋鎮,除了陳氏武館和李里老外,似乎沒人是李儒得罪不起的吧?」
「謝香主又是誰?」
「……」
李夫人沒理會大家的議論,繼續抬起頭,再復拜下。
「罪婦童穎,教子無方,侍夫無德。向謝香主請罪!」
李儒和李少雲看到李夫人都這般了,便不再顧及周圍鄉民們的非議,紛紛跟著拜下叩首。
恰時,剛出門的春蘭看到這一幕,她雖然不知道謝安做了虎狼門的大香主,但也猜到謝安身份非凡,知曉李夫人為何如此。
「夫人,這冰天雪地的,你身子骨又不好,快起來呀……」春蘭過去攙扶,卻被李夫人拒絕,「春蘭,你去拿個棍子來。」
「夫人……」
「快去啊。」
春蘭很不是滋味,執拗不過便去鋪子裡拿來個掃帚。
李夫人說:「太小了,換個大的。」
春蘭去換了個挑貨物的木製扁擔,很粗,兩側還掛著鐵製的鉤鎖。
李夫人這才作罷,雙手捧著扁擔,沖門口站著的雨荷道:「姑娘,罪婦一家犯了錯,觸犯了你家老爺。還請姑娘抽咱們板子。」
雨荷沒搭理,轉頭看向遠處。
她自個和謝安都不算熟悉,又豈會貿然參和謝安的那些瑣事?
李夫人又讓春蘭打板子,春蘭不敢。
最後,李夫人含淚起身,「老爺,少雲,你們趴好。惡人我來做。便是你們以後記恨我也好,便是老爺以後趕我走,休了我也好。今天,對不起了。」
啪。
重重的板子,抽在李儒屁股上。
還不是輕輕的打,而是打的很重。
一次又一次。
沒兩下,屁股就紅腫了,然後就出血了。
李儒剛開始還逃避,在看到李夫人眼眶裡含著的淚花後,便硬著頭皮忍了下來。
有周圍的鄉民過來好心勸說阻攔。
「李夫人,你待大家心善,怎至於如此啊?這樣你以後還怎麼在李府過活啊?」
「可不是嘛,婦人打夫君的,可是大不敬。你一個女人家的,何必呢。有多大的事非要如此啊?」
「李夫人,停手吧……」
「……」
李夫人也沒隱瞞家醜,一邊含淚抽著李儒和李少雲板子,一邊說了出來。
「我李氏當鋪先前的朝奉師傅謝安,如今做了虎狼門的大香主,執掌了血嶺黑市,是方圓六鎮一等一的老爺了。
先前謝香主找咱們贖身的時候,我童穎不識大體,還敲了人家的竹竿子,一百八十兩啊。
我讓少雲給了李賀方便,抓了謝香主的愛徒賀春利,打了板子。
前幾日賀春利看錯了個典當物,虧損了二百兩。是我讓老爺打了賀春利板子……
咱們李府一家,有罪啊。吃頓板子都是合該的。便是打斷腿都是活該……」
李夫人聲淚俱下,把一切的罪過都攬在了自己身上。直把李少雲聽的聲聲刺耳,淚流滿面。而李儒雖然被打了板子,剛開始還對夫人有所怨念,在聽到夫人的話後,也不禁的落下淚來。
這些個話,似扔出一顆炸彈一般,引起軒然大波。
「什麼?李氏當鋪的那個朝奉師傅做了血嶺黑市的大香主?」
「難怪李夫人要如此對待自個的夫君兒子啊。真是太為難李夫人了。」
「李老爺真是命好,娶了個這樣的賢妻良母。打的是自家夫君兒子,但是疼的是李夫人自個啊。」
「快,快去告訴陳雷館主。」
「快去告訴李里老。」
「……」
……
當鋪後院的小屋子。
關著門,烤著火爐子。
相比外面的嘈雜,屋子裡很安靜,也很溫暖。只剩下兩個徒兒吃糕點的咀嚼聲,還有謝安說話的聲音。
聽謝安講完過去一年的經歷。
兩個徒兒唏噓不已,眼神里寫滿了崇拜。
賀春利搓著雙手,「師傅你好了不起啊,一年時間就做了虎狼門的香主。虎狼門啊,那可是青烏縣最大的兩大名門了。據說手下子弟數千人。連知縣老爺年年都要去拜會的。」
韓立激動的猛拍大腿,「當初師傅贖身的時候,我就有預感師傅要去奔大前程。果然啊,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……」
謝安輕聲笑道,「些許成就而已,沒什麼值得誇耀的。」
這是謝安的心裡話。
如果不是因為這兩個是跟了自己十多年的徒兒,謝安也沒打算說出這些。
既然是自家人,若非什麼要緊的事情,就沒必要隱瞞了,否則還顯得扭捏,容易生出嫌隙。
到了謝安這個年紀,很清楚什麼人值得珍視,需要去呵護彼此的關係羈絆。至於那些個無關緊要的人物,謝安是不願意徒耗時間的。
誒。
賀春利忽然嘆了口氣,「師傅如今自然風光無限,但我想……這一路走來,肯定是相當不易的。只是師傅沒說出來,怕咱們擔心。」
韓立也不住的點頭:「是極是極,這便是……苦盡甘來。」
謝安多看了賀春利一眼,寬慰道:「小賀成熟了許多啊。這世道,誰又容易呢?你做個朝奉師傅不也難嘛,勤懇踏實,還不是被人打板子了。來,你們都說說過去一年的事情吧,也讓師傅聽聽。」
賀春利窘迫道:「我的經歷和師傅一比,就不值一提了……」
他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,遇到韓立的橋段,便由韓立來補充。兩個人一唱一和,聲情並茂的講述了過去一年的經歷。
謝安看的出來,他們對於能夠出師獨當一面,總體上是感到興奮的。
而且韓立和賀春利搭配的也很好:韓立勘破心結後,主要負責招攬生意,四處吆喝。偶爾還做個賣貨郎,下鄉去收一些古玩物件兒。
而賀春利坐鎮當鋪。
內外協同,讓當鋪生意逐步好轉,相得益彰。
雖說他們的故事不如謝安精彩,但人各有路,謝安知道他們做的已經相當不錯,在心頭給予兩人肯定。
最後,謝安瞅了眼賀春利的屁股,調侃道:「就是你這屁股怎麼回事啊,去年年關被打爛了,今年年關又被打爛了。」
賀春利狠狠啃了口桂花糕,含糊道:「我是個奴僕賤藉。便是把鋪子打理的再好也沒用,只需稍許惹得老爺不愉快了,就要吃一頓板子。」
忽然賀春利似是想起來什麼,猛的看向謝安,「還是師傅有遠見,當初說的對。做奴僕的,便是給主家賺再多錢也得不到什麼,一旦犯了錯,就要吃板子。」
韓立感慨道:「還好當初師傅讓賀春利做了朝奉師傅,若是讓我做這師傅……我只怕屁股都要被打爛。」
這話一出,引得大家紛紛發笑,沖淡了些許凝重的氣氛。
謝安雖然嘴上含笑,心頭也是感慨的。
奴僕,就這命。
若賀春利是個平民,哪怕給當鋪造成了虧空,李儒也不敢直接打板子。那是犯法的,賀春利可以報官……
可是……賣身容易贖身難啊。若是遇著個開明仁善的主家,那還好。若是遇到刻薄刁難的主家,人家不願意放人,便是多少銀子都贖身不得。
當初若非謝安搭上了虎狼門這條線,要想穩妥贖身,只怕也是不容易的。
時也,命也。
謝安問:「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?」
謝安是有意給兩人贖身的。
以謝安如今的地位,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。
問題是贖身之後,兩個徒兒想幹嘛。
這一點,謝安還是要先問問的。
韓立瞥了眼賀春利,道:「剛剛賀哥跟我講,他打算做個五六年朝奉,存下銀錢,然後贖身去找師傅,再娶個婆娘生個娃,兩代人給師傅養老送終哩。」
這話讓謝安感到很詫異,不由看向賀春利。
只見賀春利有點失望,虎頭虎腦道:「如今師傅都是大香主了,怕是不需要我給師傅養老送終了。」
聲音不大,其中的失落感卻是掩飾不住的。
便是謝安這把年紀的人,都忍不住「咯噔」了下,很是感動。
之前在當鋪的時候,謝安曉得賀春利孝順。卻不想分別一年,他對自個這個師傅的感情還加深了不少。
不過想想也就釋然。
親人時常在側的時候,並不覺得親人有多重要。只有分別之後,思念如潮,抹不去的記憶烙印在心頭,方才感覺親情的羈絆早就刻在骨子裡了,那是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東西啊。
「韓立,那你接下來作何打算?」
韓立踟躇道:「經過一年的鞭撻,我也沒那麼多想法了。我爹娘雖然把我給賣了,但我爹如今病重。我還是不忍心看著他病死,多貼補些家用。等爹娘走後,我再去給師傅養老送終。如果……師傅不嫌棄我的話。」
謝安凝視兩個徒兒許久,看出他們表情誠懇,不似作偽。
忽然間,謝安熱血上涌,鼻子有點發酸。
「好,好啊。師傅沒白養你們。」
謝安重重拍著兩個人的肩膀,「不就是個奴僕賣身契麼。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。你們收拾收拾,跟我去李府吃年茶飯。做師傅的為你們開口,讓李儒給你們贖身。至於小賀你的屁股,我到時候在李儒屁股上翻倍的打回來就是了。」
嘶。
兩個徒兒同時驚站而起,不可思議的看著謝安。
「師傅,你……你要幫我們贖身?」
「師傅……」
謝安笑道:「那麼激動幹嘛。你們念著師傅的好,師傅自然也念著你們的好。先前師傅不辭而別,是想去外面蹚出一條路來。現在師傅有了能力,不得幫我兩個孝順徒兒贖身啊。」
撲通!
賀春利和韓立猛然跪伏在地上,抽泣嘶啞開口:
「謝謝師傅的大恩大德,我韓立一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。」
「師傅!!我賀春利便是舍了這條命,也報答不了您的恩情啊。」
對他們來說,奴僕就是一輩子的陰影。
先前他們以為做了朝奉師傅就算出頭了,可是在賀春利吃了板子後,才知道……奴僕永遠是奴僕。那是一輩子都很難改變的命運。
如今,師傅要為他們贖身……
恩深似海,再生父母啊!
他們的心思,謝安知道的。
贖身有多難,謝安切身體會過。
不過,如今做到了香主,過往的一切苦難,都風輕雲淡了。
誒。
謝安嘆了口氣,將兩個徒兒攙扶起來,「都是苦命人,互相幫扶本就應該。起來。跟我去李府。」
兩個徒兒興奮的臉色潮紅,趕忙收拾了一番,在要出門的時候又有些忐忑,戰戰兢兢的。
賀春利很沒自信,「師傅,李老爺可是個老爺哩,那般刻薄,不好講話的。咱們直接過去……真的能行嗎?會不會讓師傅難做啊?要不算了……」
韓立也有些躡手躡腳,很是不安。
他們在當鋪幹了十多年,早就被李儒的神威給嚇著了。如今真到了贖身的檔口,難免有些忐忑心虛。
謝安一眼就看出來兩人內心的惶恐不安,便鼓勵了一番,「有為師在,無需懼怕。走了。」
聽了這番安慰,倆徒兒才鬆了口氣。
「師傅,風雪大,我給你打傘。」韓立趕忙拿出一把老舊的油紙傘給謝安撐著,隨即師徒三人一起踏入風雪之中。
地面積滿了銀白的積雪,天空飄落著細密的雪花,如刀子一般的寒風在嚎叫。然而這一切的惡劣天氣,都擋不住三人前行的腳步。
兩個徒兒緊緊跟在謝安身後半步,看著師傅的身影:
便感覺這身影如山嶽一般的偉岸,可擋山風海嘯;如一鍋暖洋洋的火爐子,掃盡了這風雪的寒冷。
更似碼頭的一處港灣,任憑風浪再大,只需回到港灣,便是家的方向。
嗯。
有為師在……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