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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1章 靈塵子

  天元秘境,雲海澄澈。

  道袍稚童躺在一塊大石上,和煦天光照落,溫風吹過,道袍盪起陣陣漣漪。

  這是難得的好日子。

  看樣子,鈞山真人睡地很沉,呼吸均勻,神態放鬆,雙臂擡起當做枕頭,一副酣睡到第二日的架勢。一道白衫身影,緩緩走來。

  鄧白漪雙手攏袖,靜默地來到大石前,她沉默地注視著鈞山真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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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片刻後。

  看似熟睡的道袍稚童翻了個身,屁股朝著鄧白漪,幽幽開口。

  「想問什麼便問吧。」

  道門的修行術,主修元氣,而元氣則與心湖有關。

  所以。

  七齋的修行法,都以修心為根本,千年前的道祖以此為基礎,締造出了諸多驚才絕艷的心法,這其中一半以上的心法與「睡夢」有關。道門有一句話,叫「大夢誰先覺,平生我自知」,據說道祖平日裡九成時辰都在假寐,而這假寐便是一種修行。而傳說中的「神遊」,狀態也與「假寐」極其相似。

  這自然不是巧合。

  自從活出第二世……鈞山真人便發現,自己越來越懶。

  上一世,他年少意氣風發之時,還曾仗劍南下,盪魔千里。

  這一世,他只想躺平,解決了道門紛爭後,就連踏出天元秘境都嫌麻煩。

  鈞山如今每日所做之事,極其簡單。

  睡覺,睡覺,睡覺。

  但這……

  其實亦是一種修行。

  他無意中覺醒的第三條道境「未來」,在大夢之中,突飛猛進。大夢兩年,鈞山真人如今已是「陰神」大圓滿,這修行速度放在轉世真人之中,不算特別離譜,但他的第三條道境,如今也已經接近圓滿。他常常在夢中看見「未來」的畫面。

  這等本領。

  就算是讓逍遙子看見了,也不得不感慨鈞山造化了得。

  未成天人之身。

  已有天人手段。

  「師叔。」

  鄧白漪輕嘆一聲,說道:「不知為何,我近日總覺心緒不寧……」

  她知道。

  這躺在大石上的道袍稚童,看似酣睡,其實無比清醒,而且比誰都更清醒。

  自己來到這,壓根無需開口。

  鈞山便已經瞭然。


  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問什麼。

  「嗬。」

  果然。

  鄧白漪話音剛剛落地,道袍稚童便嗤笑一聲,眼皮都不擡一下,懶洋洋地敷衍說道:「什麼心緒不寧?想見謝玄衣就直說,咱們這裡是道門,不是佛門,不用守寡,想生幾個孩子都隨意。」

  ???」

  鄧白漪臉皮泛紅,嗔道:「師叔,你究竟在說什麼啊!」

  「好了好了。」

  鈞山真人又笑了笑,安慰說道:「雖然那傢伙還在妖國遊蕩,但你大可放心,他日子過得是慘澹了一些,但禍害遺千年,目前還沒人能收得了他的性命。」

  鄧白漪陷入沉默。

  不得不說。

  鈞山真人的「讀心術」還是很準的。

  她的心緒不寧,當然和謝玄衣大有關聯。

  此次斟酌良久來找師叔,也是想借「未來道境」卦算一番。

  得到這麼一個答案,鄧白漪心湖稍稍平復了一些。

  「師叔……你看看這東西。」

  不過鄧白漪並未就此離去,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簡,遞送出去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鈞山真人緩緩睜開雙眼。

  他如一尊羅漢,斜斜躺著,單手把握著青簡。

  這是前陣子段照所送來的。

  青簡中,乃是霓羽主的「青銅仙劍」。

  謝玄衣當時得了這寶器,讀不出符陣秘紋,托人將其送到了鄧白漪手上,想要得到解讀。論符陣造詣,得了天元秘境傳承的鄧白漪,已經稱得上是當今大褚王朝數一數二的存在。

  「這些符陣秘紋,你應當比我熟悉才對。」

  鈞山真人捏著青簡,輕聲笑道:「你要是讀不懂,我也讀不懂……這東西,你不該來問我。」當今天下。

  陣道造詣最深厚的人物。

  如果只能選一位,那麼便只能是道門的掌教逍遙子。

  逍遙子在神遊離世之前,將道門這麼多年的陣道造詣,全都精煉,並且留在了天元秘境的這座天井之中而鄧白漪,便是其選中的「繼承者」。

  某種程度上來說,這位玉珠鎮走出來的小姑娘,在符道修行這個領域,和轉世真人沒有太大區別……鄧白漪本身就天賦異稟,再加上逍遙子鼎力相助,只用了五年,便躋身成為當世一流。

  如今她境界雖低,但卻可以輕鬆復刻出「九明煉虛凰火大陣」這種級別的頂級陣法。


  「這些符陣秘紋,我讀懂了………」

  鄧白漪猶豫著開口。

  她停頓了一下,補充說道:「準確來說,是讀懂了一半。」

  「一半?」

  鈞山真人挑了挑眉,有些困惑,不明所以。

  「這是一千年前的秘紋。」

  鄧白漪蹙著眉頭,小心翼翼說道:「而且……這是古妖國猿族皇者的秘紋……」

  「猿族皇者?大猿山?」

  鈞山摩挲下巴。

  這幾日。

  他倒是在夢中看到了一些相關場景。

  大猿山正在為聖皇賀壽。

  三百年大宴。

  以謝玄衣行事風格,絕不會錯過此宴,恐怕再過幾日,大褚王朝就能聽到一樁大消息了。

  「這秘紋,似乎是專門為了鎮殺一種奇特生靈而設。」

  鄧白漪沉聲說道:「我只解讀出了一半……如果我沒看錯,古秘紋中要鎮殺的生靈,不死,不滅,不老,不亡……」

  「不死,不滅,不老,不亡?」

  聽到這。

  鈞山真人連忙坐直身子。

  他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,活了這麼多年,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生靈。

  「荒唐。」

  鈞山真人皺眉,連連擺袖,覺得鄧白漪的解讀一定出了問題。

  如果真有這樣的生靈。

  一千年前的大劫,怎能將其抹除?

  如果它還活著………

  而今人世間,又怎會有人妖鼎力的局面?

  「我也覺得荒唐。」

  鄧白漪揉著眉頭,苦笑說道:「所以我來找師叔,想看一看……關於這「青銅劍』的畫面。」鈞山說得沒錯。

  她心緒不寧,與謝玄衣有關。

  但……更重要的原因,是這青銅劍所牽扯出的不滅生靈,太過嚇人。

  「如果真有這種東西,天下早就大亂了。」

  鈞山搖了搖頭,十分認真地說道:「如今這世道雖不太平,還遠沒到那種程度。一千年前的大猿山的確厲害,但再厲害,無非也就是和道門平分秋色,這種不滅生靈……大猿山能鎮壓,道門一定也能鎮壓。要我看,這東西十有八九已經被鎮殺完了。你所解讀的秘紋,只有一半,剩下一半,大概就是滅殺這生靈的辦法。」


  「願……」

  鄧白漪陷入思索。

  她也是這麼想的,這青銅劍上的秘紋,應當就是滅殺這種邪祟生靈的關鍵。

  催動秘紋。

  剿殺生靈。

  一千年前,締造這青銅仙劍的主人,應當以此秘紋,大肆滅殺了大量的邪祟。

  「這青銅劍秘紋,的確是很重要的線索。」

  鈞山真人將青簡拋了回去,說道:「只可惜……你問錯人了,你倒是應該去找陳鏡玄,或者忘憂島的段夫人……」

  論陣法造詣,這兩人也是當世大家。

  「如今道門落魄,我實在不懂這一千年前的古陣……」

  鈞山真人神色複雜地嘆息了一聲。

  他不由想到了一道身影。

  「不過;……」

  「若是那傢伙在的話,你今日應該便會得到一個答案。」

  鄧白漪接過青簡。

  她立在原地,沒有離開。

  她知道鈞山真人口中的「那傢伙」指的是誰。

  上一個黃金盛世,道門誕生了四位不得了的大真人。

  逍遙子,靈塵子,崇龕,鈞山。

  而這四人之中……有一位被譽為「天元符聖」的傳奇人物。

  「師叔。」

  鄧白漪注視著眼前道袍稚童,好奇問道:「我想知道……靈塵子,是怎樣的人?」

  這是她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。

  自踏入天元秘境以來。

  她無時無刻不在鑽研陣法。

  這天元秘境裡的遺藏,一半都出自於逍遙子手筆,而另外一半,則是出自於靈塵子。這便是讓鄧白漪最震驚的地方,逍遙子是何其驚才絕艷的人物,道門千年一出的絕巔巨擘,在天元秘藏中,所留下的符術心得,只是和靈塵子對半平分。

  甚至逍遙子自己都在秘藏中承認。

  關於符篆之道,有很多地方,他不如師弟靈塵子。

  「人?」

  然而。

  鈞山真人給出了一個鄧白漪完全意料之外的問題。

  道袍稚童眼中泛著冷意。

  他緩緩搖頭,面無表情地說道:「靈塵子……根本就不是人。」

  「此言……何意?」

  鄧白漪茫然。


  「人有七情六慾,人有喜怒哀樂,人有牽掛不舍。」

  鈞山真人道:「但靈塵子並沒有……」

  鄧白漪怔怔聽著。

  「最開始,道門以為自己撿到了寶貝。這是傳說中的「真人』之相,喜怒不形於色,少年老成,大業將鑄。只可惜,道門撿到的不是寶貝,而是禍害。」

  鈞山真人冷笑道:「靈塵子真的不是人,他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「人情』。他從不相信任何人,也從不會對任何人產生感情……師兄待他如同親兄,讓他在天元秘境陪同修行,他卻引爆了符篆天井。」這樁醜聞,鄧白漪知道。

  靈塵子一手締造了大褚王朝開國以來的最大醜聞!

  陽神大真人叛變!

  關於這一戰,她以為會有隱情……這種重大程度的背叛,往往是因為壓迫,因為利益,因為貪婪。但今日聽鈞山真人的意思。

  似乎都不是。

  「這世上最可怕的人,永遠是看起來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,披著羊皮的狼。」

  鈞山真人說道:「南疆那些自詡魔頭的可笑貨色,與靈塵子相比……根本就不值一提。你沒見過這傢伙,他比入了魔的崇龕還要可怕,你知道他為什麼鑽研符道麼?」

  「為什麼……」

  鄧白漪怔住。

  「因為在他看來,這是他唯一有機會殺死掌教師兄的辦法。」

  鈞山嗤笑道:「正常修行,再給他一千年,他也殺不死師兄。他所能依靠的,便只有符術。」鄧白漪沉默了。

  她的確無法理解這樣的想法。

  「以前,許多長輩們都說,靈塵子心中只有大道,靈塵子早晚會登臨山巔。」

  鈞山幽幽道:「他們只說對了一半……靈塵子心中的確只有大道,他也的確想要登臨山巔。但他登臨山巔的辦法,卻是不擇手段的。」

  他以正常方式修行,無法擊敗逍遙子。

  那便以符陣……

  殺死他,擊敗他,以此來證明自己!

  「他……很可怕。」

  鄧白漪聽完之後,神色凝重。

  「我曾和他同袍多年。」

  鈞山真人自嘲說道:「平日裡,以師兄弟相稱,無比和睦。但天元山爆炸那一日,我就在不遠處……他以大陣襲擊師兄,未遂逃亡,我第一時間北掠,攔住了他。」

  一邊說著。

  鈞山真人一邊從眉心召出「紫霄」。


  本命飛劍搖搖晃晃飛出,停在大真人的稚嫩掌心,經過一次轉世,鈞山真人肉體胚胎上的傷痕盡數消失,但本命飛劍的傷痕依舊存在。護體罡氣散去之後,鄧白漪看清了這把本命飛劍的真面目……紫霄上的電光逐漸平復,露出了斑駁磨損的扁平劍身。昔日曾有無數拂塵銀絲,重重絞殺而過,這把飛劍一度被磨去了全部靈氣。

  那一戰。

  鈞山慘遭重創,頹廢萎靡了許久。

  並不是因為受傷太過嚴重。

  而是道心受損。

  他很難接受,自己平日裡最為信任的那位師兄,私底下竟是比南疆魔頭還要歹毒的人物。

  「說起來。妖國那些傢伙,倒也是膽子大。」

  鈞山真人撫摸著飛劍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:「養了靈塵子這麼多年的道門,他都能說炸就炸……那大猿山,難不成就比道門更有人情味?」

  背叛,只有零次,和無數次。

  聽到這,鄧白漪心湖更有不安。

  她也聽說了,最近是聖皇壽宴,謝玄衣很有可能會去大猿山。

  如此一來。

  這豈不是要和靈塵子碰上?

  或者說,謝玄衣此去,就是為了手刃靈塵子?

  「相信我。」

  鈞山真人十分認真地開口:「在靈塵子眼中,這世上沒有任何人,值得他珍惜,憐憫……只要時機合適,所有人都是「棄子』。他可以犧牲一切,來成就自己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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