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3章 借劍(終)
「鷺水洞天出了這樣的事……」
「你還能活著,真是不可思議。」
天凰宮,赤??道宮,微風拂過,紫竹搖曳。
那根無比粗壯的青銅仙金壓得竹林向四面八方傾塌,開出花苞般的形狀,大宮主則是背負雙手,站在青銅仙金之前,全部精神都沉浸其中。
這根青銅仙金,仿佛有著極大的魔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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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始至終,都沒有回頭,目光死死凝落在仙金之上。
氣息萎靡到極致的赤蠕龍君,扶著一根枯竹,不知該說什麼了。
斷佛崖一戰。
他最終失去了意識。
再醒過來,便看到自己已經處於鷺水洞天。謝玄衣和陸鈺真都已走了,危機解除,赤??龍君恢復了一些元氣,便返回了天凰宮,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見大宮主。
未曾想。
大宮主一直在自己道宮。
倒不是因為擔心自己,一直在此等待。
而是……從【荒墟】帶回來的那根仙金支柱,在道宮竹林內部扎了根,這段時日大宮主日夜守在青銅仙金之前,似乎在進行著某種玄而又玄的參悟。
鷺水洞天的事情。
大宮主已經知曉了。
「我本該死的……」
赤??龍君垂下眼帘。
他聽得出來,大宮主言語間有些許冷漠。
赤??聲音沙啞:「是姜凰……這丫頭硬生生從謝玄衣手上救了我一命……」
赤紅凰火從天而降,形成大幕,將他隔絕在外。
此後……究竟發生了什麼,赤??便不知道了。姜凰和謝玄衣有舊,但這份交情最多就只能保證她苟活下來,絕對無法保住自己……這兩人一定是做了什麼交易。
「你的確該死。」
大宮主略帶譏諷地開口:「姜凰的「第二神魂』重新開始復甦了。」
」ⅠⅠ」
赤??龍君怔了一下。
「是因為……我麼?」
他神色複雜,咬了咬牙,艱難問道。
答案顯而易見。
姜凰身上,唯一能夠打動謝玄衣的籌碼,就是這「第二神魂」……若非付出足量的代價,那姓謝的怎會放自己離開?
如此說來。
自己的確該死,倘若當時死在陸鈺真的【紙雪】之下,這場交易便不會發生。
「罷了。」
大宮主緩緩挪首。
他看著衣衫破碎的赤蠕龍君,搖了搖頭。
「先前那番話,只是隨口一說。你能活下來,總歸比死了要好。」
大宮主輕嘆一聲。
執掌天凰宮這麼多年,他為了修行,也為了將天凰宮帶上山巔,幾乎拋卻了一切。
首當其衝的,就是那些無用且累贅的「情感」。
很多人都說,大宮主冷酷無情,殺伐果斷……在大宮主身上,幾乎感受不到一丁點溫度。無論地位多高,實力多強,只要違反了天凰宮的鐵律,大宮主絕不心慈手軟,這些年來因為違反戒律,而被其親手誅殺的大妖,多得數之不清,也正是因為其鐵血手段,天凰宮才有了妖國第一聖地的威名。
但再冷酷無情的人……
總歸也有在意的人。
大宮主最在意的,毫無疑問是「姜凰」。
但若說赤??龍君,這算是一個陪伴了大宮主多年的「朋友」,一個相當有力的「臂膀」。大宮主心底,還是念了一些情分。
「獅子搏兔,亦用全力。斷佛崖這一局,你做的決策實在太蠢,若是只搭上你自己也就罷了.……」大宮主冷冷道:「倘若害得姜凰出事,天凰宮還要等多少年,才能等來第二位王座?」
他已經時日無多了。
天凰宮需要一位新的領袖。
這才是大宮主真正憤怒的原因,他不能接受姜凰有任何閃失。
「按照規矩,你本該剝奪道場,逐出天凰宮。」
「但……姜凰替你求情,這座道場就給你留著,不過自今日起,你原本麾下那些洞天福地,都交由「天鳳真君』處置,你且在這閉關靜修,既是養傷,也是反省。」
「天鳳?」
聞言,赤??龍君臉色變了變。
天鳳真君,這是一個與自己輩分相差並不大的老傢伙,在天凰宮有著不俗的地位。
但問題在於
這天鳳真君,這麼多年都未修成陽神,論實力,和赤蠕龍君根本不是一個級別。雖然也經歷過飲鴆之戰,但讓這樣的人接管自己麾下的「洞天福地」,實在讓赤蠕無法接受。
再不濟。
自己的地界,也該是讓烏九,或者讓死鳳接手。
「怎麼。」
大宮主道:「你有異議?」
「此次斷佛崖,的確是我疏漏。」
赤??龍君咽下了這口氣,他實在無法挑戰大宮主的權威,咬牙問道:「我甘願領罰。大宮主,姜凰……現在在哪?」
「這段時日你看不到她了。」
大宮主繼續注視著那根巨大的青銅仙金,悠悠說道:「我已將她押入凰火洞天海底。謝玄衣這小子心思歹毒,想要借著小丫頭的道心破綻,引出「第二神魂』。只不過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,這兩道神魂,最終本就要合一……凰火洞天海底積攢千年的那些業火,會助她滅去雜念,成就無垢神海。」
天凰宮,凰火洞天,最深處。
一道紅衫身影,被數十條鎖鏈纏繞,浸泡在火海之中,如同一枚頑石,不斷下沉,下沉。
姜凰在凰火洞天修行了兩年。
這是她第一次知道,這座洞天還有此等奇地。
大宮主將她壓在了業火火海最深處。
因為身體裡流淌的純凰凰血,她並未直接死去,肌膚不斷開裂又癒合,這純凰凰血是賜福也是詛咒,業火撕裂了她的體魄,又為她注入了新的力量。
兩條大道在業火火海之中不斷糾纏。
業火,蓮華……
這兩條道境想要合一,卻始終無法做到。
不僅僅是因為機遇造化不夠,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。
神海分裂。
此刻被鎮壓在業火海底的那道紅衫身影,擡起頭來,面頰兩邊,倒映著完全不一樣的光景。一半從容,一半痛苦。
在斷佛崖的交易……其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,謝玄衣不是善人,他之所以高擡貴手繞赤??龍君一命,便是想引出姜凰的「第二神魂」,這兩道神魂的鬥爭並不公平,天凰宮處處施壓,想要誘導第一神魂占據上風。
謝玄衣要做的,便是給「第二神魂」留下一線生機。
此刻。
兩縷意識不斷糾纏。
大宮主要借【業火火海】,徹底鎮壓第二神魂,永絕後患……
這想法很好。
但只可惜,這世上有些東西,是無法被【星門】所卦算的。
「嗤嗤嗤」
業火火海海底。
那個被無數鎖鏈束縛的紅衫身影,緩緩擡起手掌,鐵鏈唰一下繃地筆直。
姜凰用力在火海中「撈」著什麼。
翻湧的火海里,有什麼東西破空的聲音傳來,伴隨著姜凰的揮手動作,那足以焚燒一切的業火火海深處,竟真的有一尾「游魚」搖曳掠來。
那是一枚髮簪。
紅衫女子十分艱難,險而又險地握住了髮簪。
那半邊面頰上的痛苦,頓時消解,而後飛快化為了平靜。
「嘖嘖嘖,謝玄衣,你竟然還活著,真是讓人驚訝。」
大猿山地界外沿,群嶺深處。
篝火位置。
崔鴆背負雙手,饒有興趣地圍著輪椅轉了兩圈。
「是麼……」
謝玄衣閉目養神,懶洋洋道:「真抱歉啊,我沒死在大宮主手上,讓你失望了。」
「不必抱歉,我很高興看到你活著回來。因為你註定要死在我手裡。」
崔鴆笑眯眯道:「不過……被大宮主「業火』打中的滋味怎麼樣,不好受吧?」
謝玄衣沉默了。
他低下頭看去,自己傷勢已經好轉了許多,姜凰在斷佛崖全力出手,最終滅去了一半的業火。如今綻放在胸口位置的另外半團「業火」,只剩半枚嬰兒拳頭大小,並不算特別顯眼。
謝玄衣輪椅背後。
敖嬰身軀僵硬,指尖掐入手掌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她很緊張。
此刻,在自己面前這兩個插科打諢的傢伙……大概是人族和妖國最「好看」的兩個男人。當然她緊張的原因並不是因為眼前人的容貌,而是因為她競然見到了傳說中的【墨鴆】。
傳說中,墨鴆大尊一頓要吃好幾頭洞天大妖。
傳說中,墨鴆大尊力能搬山,凶神惡煞,與之對視便夜不能寐。
傳說中……
敖嬰自小便聽著墨鴆的傳說長大,她第一次親眼看到真人,這才意識到妖國的傳說有多不靠譜。眼前這看起來病懨懨的俊美大妖和傳說中一點都不一樣,不僅擁有著一張比女子還要好看的容貌,而且看上去十分「和善」。
誰能想到,墨鴆和謝玄衣是這樣的關係?
接下來小半炷香的功夫,兩人你來我往地攻擊了好幾個來回,不遺餘力,頗有些相愛相殺的意思,但僅停留在「打是親罵是愛」的階段。
最終崔鴆餘光瞥過,主動轉移了話題,好奇問道:「這是你新收的婢女?」
「婢女?」
謝玄衣輕笑一聲,道:「算是吧。」
婢女要做什麼事情?
端茶,倒水,擦身,捶腿……還有推輪椅。
嗯,仔細想想,敖嬰做的事情,和婢女還真沒什麼區別。
敖嬰臉上有黑線掠過,原本想要解釋一下,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。
罷了罷了。
婢女就婢女吧。
如果不是謝玄衣收留自己,她現在還不知道過的什麼日子。姓謝的好歹給了自己一個名分……大穗劍宮掌教的婢女,總比熾翎城的通緝逃犯要強太多。
「事實上,如果你再不現身的話,我們倆就要碰頭了。」
崔鴆忽然開口。
他微笑說道:「夜綾在天凰宮內有眼線……鷺水洞天的事情,我已經注意到了。」
「哦?」
謝玄衣挑了挑眉。
「赤??龍君的行蹤不是什麼秘密。」
崔鴆聳了聳肩說道:「不過坦白來說,我即便去斷佛崖,也不是奔著你去的……」
他一直在追殺玄燼澄二。
赤蠕龍君的動身,與這兩人高度相關。
所以,即便崔鴆動身,也是奔著「玄燼」去的,只不過命運早已將這幾個傢伙綁在了一起,如果斷佛崖這一戰拖地再久一些,崔鴆便會現身,於是乎兩個人本不該碰面的人又會再次碰到一起。
「你膽子不小。」
崔鴆注視著謝玄衣的傷口,意味深長地開口:「還敢回來?」
關於這個評價,敖嬰無比贊同。
在她看來,被大宮主打傷,最好的決策應當是南下。
而不是北上。
「有何不敢?」
謝玄衣卻是聽出了這句話里的不一樣意味。
崔鴆並不是在指大宮主。
身負重傷,又遭遇了斷佛崖一戰,謝玄衣正處於前所未有的虛弱期……按理來說,他應該遠離所有陌生人。
其中就包括崔鴆。
兩人畢競立場不同,這世上恩將仇報的事情又實在太多。
「你就不怕栽在我手上?」
崔鴆笑眯眯道。
撐過了大宮主,活過了斷佛崖………
但最致命的一擊,往往來自於最意想不到的「身後」。
「我若是怕你,便不會回來。」
謝玄衣搖了搖頭,風輕雲淡。
他了解崔鴆,知曉其品行,也知曉崔鴆做不出背後偷襲的骯髒醃攢事,但這並不是謝玄衣返回此地的原因。自始至終,謝玄衣都沒有把崔鴆當做自己的「底牌」,或者值得託付的「依靠」。
「在斷佛崖……我一個人砍了所有人……」
謝玄衣微微一笑,望著眼前俊美大妖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「如果你也想試試我的飛劍,歡迎出手。」
說到底。
所謂的陽神以下第一人,也只是陰神。
二者之間有著絕對的實力鴻溝。
按照神海契約。
現在,還是謝玄衣「罩著」崔鴆。
「不要告訴我,你從鷺水洞天連夜趕回來,就只是為了在我目前裝這個逼……」
崔鴆盯著輪椅上的傢伙看了許久。
謝玄衣不置可否。
崔鴆滿臉不爽,卻又無可奈何,最終只能咬牙切齒地氣出笑聲:「好吧,你贏了。」
不得不承認。
論實力。
自己現在還真不是謝玄衣的對手。
遠遠不是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