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4章 吞海
龍木尊者神色露出了極大的不解。
尊主死了,楚麟卻還活著?
倘若兩人一同廝殺禦敵……怎會出現這種事情?
「是人族秘術麼?」
赤蠕龍君蹲下身子,順著血紅道意流淌的方向,施展神通,他看到了千萬縷鮮紅罡氣,掠向妖國北部。「大概率是了。」
大宮主道:「以墨鴆如今的實力……想殺蝕日,十分勉強。這場伏殺,做不到盡善盡美。」這一戰十分慘烈,方圓數十里,雪山盡數崩塌。
打到最後,必定是雙方全都力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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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墨鴆而言,只要蝕日死了,一切都好說……
有漏網之魚,沒關係,慢慢追殺就好。
「您說,有沒有可能……」
龍木尊者猶豫了一下,道:「楚麟其實是人族安插的臥底?這副畫面,也是假象?」
大宮主眯起雙眼,沉默不語。
「你是在質疑大宮主麼?」
烏九冷冷開口,語氣不善:「天凰宮上抵天穹,承接天運……你莫非是覺得大宮主的推衍神通會出錯?」
他並不喜歡這位蝕日大尊的追隨者,也不理解為何大宮主要將此人帶在身旁。
要他看,蝕日大尊死了,天凰宮就該直接收下整片大澤!
連帶著哮風谷,一併收下!
大猿山若是反對,那便來戰,打上一場,誰拳頭大,誰說了算!
一千年來,妖國群雄並起,始終無法達成「大一統」,蝕日大澤這齣變故一出,天凰宮極有機會達成這個壯舉!
「我……」
龍木尊者一時啞口無言。
在這裡,他地位最低,除卻三位陽神,還有一位未來王座,無論哪位他都得罪不起。
「退一萬步。」
烏九繼續開口,譏諷道:「楚麟加入大澤之後,出現了「青陽城事變』,你覺得……大褚王朝還會信任他?倘若他真是人族臥底,蝕日一死,功德圓滿,他早就南下邀功領賞了,何至於北逃?」那條猩紅血線,乃是掠往北方。
在烏九看,這麼做的原因簡單,這是楚麟無路可逃了。
南下,去不得。
楚麟這位人族叛徒,所犯的罪孽,絲毫不比「靈塵子」輕,蝕日一死,他想活命,唯有北上。龍木尊者揉了揉眉心,經由烏九這麼一分析,他也覺得,自己似乎有些多慮了。
倘若楚麟真是臥底。
蝕日死了。
楚麟還有北上的必要麼?
最好的安排,便是就此南下,返回大褚,雙方下次再見,便是北境長城,刀兵相向!
「好了,不必再爭了。」
大宮主壓低聲音,叫停了這場鬧劇。
他望著那條北掠血線,眼中閃過一縷陰翳。
對於這疑雲團團的一戰,他自有判斷。
「赤??。」
大宮主沉思片刻,道:「你昭告天下,蝕日大尊,煉丹未成,走火入魔,不幸隕落。」
....?」
龍木尊者怔住了。
赤??龍君神色卻是十分平靜。
這一步棋,不出他的意料。
大宮主必須要壓下蝕日大尊的真正死因。
而今正是兩座天下交戰之際,謝玄衣參與了這一戰,人族那邊,必定會傳出「蝕日」被擊殺的消息……這種級別的大神通者隕落,對前線士氣乃是極大打擊。天凰宮必須要給出另外一個版本的真相。蝕日,並不是被人殺的。
而是自己修行出錯,意外隕落。
單純這麼一條消息,自然不具備信服力,也無法提升前線戰意。
「還有一條消息,需要你放出。」
大宮主頓了頓,囑咐道:「墨鴆大尊其實未死,已成功轉世。這蝕日大澤,以後便是墨鴆的封地。」「這?」
赤??龍君眼前一亮。
在他看來,如何處理蝕日死後的輿論,實在是一個難題。
大宮主這般安排,則是妙招。
消息一出,必定會有無數流言蜚語……
但凡啟靈,便會懷疑。
蝕日的死,當真是自己修行出了差錯麼?這種級別的大神通者,想要自縊都困難!
但如果放出墨鴆還活著的消息!
這樁死訊的猜測,便會引入另外一道方向一
蝕日,有沒有可能是被墨鴆做掉的?
昔日九尊的恩恩怨怨,甲子年間,妖國四境傳得紛紛揚揚,各種版本都有。
有人說,墨鴆乃是遭遇背叛,才會隕落。
還有人說,墨鴆並未被人族圍攻,就是被九尊中的叛徒設局所殺。
但幾乎每一種說法,都牽扯到了「背叛」……而今蝕日死,墨鴆活,這樁死訊便恰恰對應了當年的流言!
至於真相,便讓世人猜去吧。
無論如何!
墨鴆大尊未死,整個妖國前線的士氣都會大大提升!
「大澤……以後是墨鴆的封地?」
龍木尊者若有所思。
這一招,的確妙。
這封地,自然是天凰宮和大猿山的「囊中之物」,明面上賜給誰都一樣。就算天凰宮對外放出消息,如今墨鴆敢現身回應麼?
「龍木。」
大宮主微微挪首。
他望向龍木尊者,意味深長地說道:「蝕日已經死了。有些事情,你也不必替他去守了。」「大宮主………」
龍木尊者心湖咯噔一聲,連忙低下頭:「所言何事?」
「說說吧。」
老者背負雙手,幽幽問道:「吞海……是怎麼一回事……」
「在北海深處,有一處極其隱蔽的龍脈洞天。」
「這座洞天,與大褚王朝的皇城龍脈相連,數百年來,每一縷經由北海流入皇城的龍脈氣運,都會分出些許,匯入這座洞天之中。」
「雖不知,這座洞天是如何形成的。」
「但近千年積累,洞天內部氣運已然滔天。」
「若有人能吞下這座海底洞天,消化這些氣運,必定可以完成一場勢不可擋的終極晉升!」「這……便是吞海!」
寒風呼嘯,雪國北部,一座料峭懸崖。
兩道身影,站在懸崖前。
楚麟聲音沙啞:「這是蝕日大尊心中的最大秘密。整座大澤,只有那麼三兩人知曉。」
謝玄衣聞言,微微皺眉,陷入沉思。
風雪吹過。
二人衣衫,盡皆染著鮮血。
這座雪山距離蝕日大澤,有足足兩千里遠。
「嗤嗤嗤。」
不遠處。
雪山山頂,百丈開外,有篝火燃燒,俊美大妖崔鴆坐在篝火前,披著那件單薄黑衫,以手撐著下頜,似乎是在打盹。在其背後,夜綾跪坐服侍,不惜以陽神之軀,替尊主揉肩捏背。
剛剛經歷一場死戰的四人,就以這麼一種詭異而和諧的方式進行著共處。
一道無形元氣屏障。
將篝火內外隔絕開來。
崔鴆知道,楚麟此刻和謝玄衣所談論的,大概是某樁絕密。但他沒心思打聽,更不屑於動用手段去偷聽「吞海的秘密,是你帶去的?」
謝玄衣望向楚麟。
楚麟沉默片刻,道:「但也是先生的意思……這座龍脈洞天,其實是先生發現的。」
謝玄衣有些詫異。
陳鏡玄是這一千年來,最有天賦的監天者,執掌天命金線,能夠完美駕馭【渾圓儀】,找出這座藏在海底的龍脈洞天,倒也是情理之中。
謝玄衣主要是沒想到……
這麼重要的事情,姓陳的一直瞞著自己。
「有些事情,鏡玄先生不能說。」
楚麟看出了謝玄衣心思,笑道:「事以密成,言以泄敗。想要吞掉這座龍脈洞天,絕非易事,蝕日大尊曾前去北海,驗證過龍脈洞天……」
「怎麼說?」
謝玄衣有些好奇。
「以陽神七重天之境,蝕日強闖了一次,以失敗告終。」
楚麟神色鄭重:「這座洞天,應該是千年大劫前所留,內部有大量禁制,境界不夠,根本無法踏入其中,匡論將其吞下。」
「陽神七重天,都無法硬闖?」
謝玄衣感到震驚。
「恐怕,只有至強者,才有機會將這座洞天煉化。想要爭奪這份機緣,至少要九重天。」
楚麟笑了笑:「這就是蝕日拚命煉丹的原因……在他看來,吞海便是一步登天的大機緣。這些年,蝕日大澤為了消融洞天外部的禁制,做了不少努力,這座洞天最外圍的秘境,需要獻祭大量血肉,每隔一段時日,蝕日都會派遣心腹,往北海投送新鮮餌食。」
「所謂的心腹,無非就是你,銀月,還有龍木……」
謝玄衣沉吟道。
楚麟點點頭:「但銀月,龍木,只知「吞海』十分重要。他們並不知曉龍脈洞天的存在。」這麼一座洞天,自然是被蝕日大尊想方設法保護起來。
無論是誰,都不可踏入其中。
這是蝕日的機緣。
其他人,絕對不可插手。
「其實,如果沒有這場意外……我繼續留在大澤,最後結局只有一個。」
楚麟仰起頭來,有些自嘲。
他太了解蝕日的為人了。
雖然,蝕日這些年對自己委以重任。
但一旦【大蝕丹】成,知曉龍脈洞天真正秘密的自己,立刻就會被抹除。
蝕日不會容許這樣的秘密,有暴露的風險。
這座龍脈洞天,是楚麟無意的發現也好,是陳鏡玄故意埋下的誘餌也罷……都不重要了。只要洞天裡的氣運是真的,那麼蝕日就不會放棄「吞海」,他想要成為這世界至高無上的王,就必須要借著這份氣運,躋身天人!
就像是,昔日的聖后。
至強者想要晉升,需要數量極其龐大的氣運造化。
天地破敗。
這座藏在北海極深處的龍脈,便是蝕日此生最大的機緣!
「蝕日已經死了。」
謝玄衣安慰道:「你應該返回大褚才對……為何要留在妖國?」
擊殺蝕日之後。
四人通過崔鴆的傳送大陣,來到了這裡。
「大褚……」
楚麟搖搖頭,淡然道:「我不想回去,也……回不去。」
他游海王,想要發動潮祭,乃是真的。
在大褚王朝……他是叛臣,是罪徒,即便殺死了蝕日,也改變不了潮祭,和青陽城亂變的事實。不回去,其實是最好的選擇。
他雖被大褚罷黜異姓王位,但在陳鏡玄的保護下,那些無辜的家人,終究還是能夠好好活著。楚麟能夠想像,自己如今南下,會迎來怎樣的口誅筆伐。
他不想給陳鏡玄帶來麻煩。
「有我和陳鏡玄給你擔保。你返回大褚,不會有人敢對你說什麼。」
謝玄衣風輕雲淡,給出承諾。
如今,在大褚王朝,謝玄衣和陳鏡玄這兩個名字……便和聖人沒有區別。
「不必了。」
楚麟卻是再度搖頭,婉拒了謝玄衣的提議。
「留在這裡,挺好的。」
楚麟回頭望向崔鴆,笑道:「你不是說,那傢伙的天機術法靠得住麼……如果天凰宮無法還原蝕日一戰的真相,那麼我想要繼續留在這裡,我還有未完的任務……」
聽到這,謝玄衣不再勸阻。
他尊重楚麟的選擇。
這是一個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豪傑。
自始至終。
楚麟所在乎的,就不是這條性命,而是大褚的江山社稷,以及更長遠,更宏大的未來。
「說起來……」
楚麟想了許久,認真問道:「你是怎麼猜出來的?」
他此刻腦海中所回想的,乃是先前一戰的畫面。
僅僅只是一個照面。
彼時。
蝕日大尊正在逃亡,謝玄衣和崔鴆正在追殺,一追一逃…
自己成為了影響這一戰至關重要的砝碼。
看到自己現身,崔鴆第一念頭,就是放棄追殺,認為蝕日已經活了下來。
但謝玄衣卻是繼續出劍。
做出如此選擇,只有一種可能,謝玄衣猜到自己會背刺蝕日。
「鯉潮城那一戰,先生應該將我的事情盡數壓了下來。」
楚麟注視著謝玄衣的雙眼:「我知道,你和先生的關係很好……但這件事情,他應該未對你說。」「關於你的事情。鏡玄的確未對我說。」
謝玄衣故意賣了個關子,停頓了一下:「不過……我並不是一無所知。」
.a..?」
楚麟怔了怔,略有茫然。
「陳鏡玄以前不止一次對我說過,他在蝕日大澤,有一位可以信任的暗子。」
謝玄衣微笑道:「還有,當年青州亂變結束,我去往書樓之時,曾看到【渾圓儀】金線籠罩的青玉案上,有一枚袖珍鐵船。」
「破虜號?」
楚麟有些不太確定地開口。
「破虜號。」
謝玄衣點點頭,道:「這是你的船。」
「是……這是我的船……」
楚麟揉了揉眉心,消化著這些信息,而後不免苦笑道:「就憑這兩點線索,你就將蝕日大澤的暗子和我……聯繫到了一起?」
「我和陳鏡玄不太一樣。」
「他執掌天命金線,很多事情,是直接透過因果,看到真相。」
謝玄衣指了指雙眼,又指了指心口:「但我……主要是靠感覺。」
「感覺?」
楚麟更覺匪夷所思。
這……不就是猜麼?
「或許是劍修天生的靈覺。」
「又或許……這股力量,與因果有關……」
謝玄衣垂下眼帘,平靜說道:「合道之後,這股靈覺強大了數倍,在追殺蝕日之時,我心湖中的指引,便如劍意一般,精準到了極致。」
「不管你信不信,從你現身的那一刻起,我便猜到了後面會發生的事情……」
謝玄衣微微轉首,注視著楚麟的雙眼,語氣無比篤定。
「我知道,你一定會攔!」
「我也知道,蝕日一定會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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