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2章 隕日
天凰宮。
凰火洞天,最深處。
一道蒼老身影盤坐,無數凰火纏繞攀附在洞天內壁,化為一根根通天擘柱,數千萬朵凰火隨老者呼吸而變幻形態,時而如蝶,時而如花。
而在老者對面不遠處。
凰火蔓延成河,河心中央,緩緩流淌的熾烈熔漿烘托出一枚蓮花寶座。
寶座上,一位年輕少女閉眸垂坐,短髮髮絲被熱風吹拂,露出那被凰火映照澄紅的好看面頰。少女正是姜凰。
短短半年。
姜凰整個人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她本身就是化形已久的大妖,為了躲避【九死禁】才重新演化人身,這半年時間……她迅速成長,從稚童模樣變為了十四五歲的少女。
這本該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年齡,但因為背負凰血之故,姜凰眉宇間散發著冷冽的寒意與殺氣。「呼……」
少女幽幽吐出一口濁氣。
蓮花寶座,有一團拳頭大小的赤紅凰火徐徐收斂,似花苞般凝落。
「不錯,你的第二條道境,「蓮華道境』……總算是凝成了。」
大宮主緩緩張開雙眼。
老者頗帶欣慰地開口,望著少女:「修出兩條道境,未來才有「合道』的可能。」
「合道;……」
姜凰垂下眼帘。
她握了握拳,感受著元湖流淌的妖力。
時隔多年,她終於重新回到了陰神境。
【九死禁】是一場大災,但大災往往伴隨著大福緣……某種意義上來說,她已經死了一回。這一次重新復甦,便相當於是「轉世」,不過與其他轉世者不同,她體內還有一個「童稚天真」的稚嫩靈魂,並未死去。
「合道太遙遠了。」
姜凰輕輕道:「這種事,一千年來都沒人辦成,我不會強求。」
剛剛破境。
她身上的氣息便不斷攀升……短短數息,便來到了陰神第十境。
隨著兩條道境的糾纏。
最終姜凰來到了陰神第十一境,這境界已經相當不俗。
但與前世相比,還差了太多。
當年她在大褚皇城,已修到了陰神第二十境,只差些許,便可成就圓滿。
「這心態不錯。」
大宮主笑了笑。
若有外人在此,定會訝異。
天凰宮大宮主平日裡不苟言笑,而且對座下弟子,要求極其嚴格。
自墨鴆死去之後,天凰宮的「王座」之位,足足空懸至今,期間有不少驚艷大妖橫空出世,都未被大宮主瞧上。
如今……
姜凰被大宮主親自栽培,要成為下一任王座,但後者卻是對「合道」一事,不做過多要求,甚至沒有一丁點責怪。
這實在是有些太過寵愛了。
「其實修行路上,很多事情,都已註定。」
大宮主頓了頓,溫聲說道:「命里有時終須有,命里無時莫強求。合道二字輕描淡寫,但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夠做到……能修出兩條大道,已經相當不錯。你的「業火』與「蓮華』兩條大道,並不算是完美互補。只要你能將這兩條道境同時修至圓滿,以此踏入陽神山巔,未來成就,便足以超越我了。」姜凰沉默片刻,問道:「我曾聽說大穗劍宮的趙純陽,是一位合道者。」
這些年。
兩座天下,打個不停。
來來往往,至強者一共就那麼幾位。
妖國這邊,大宮主,老聖皇,墨鴆,再加上一個「聖后」。
人族那邊,禪師,趙純陽,逍遙子,秦祖。
真要按單挑戰力來排,在姜凰心中,這些至強者中,最不可撼動,最讓她心生畏懼的……便是趙純陽。她和劍宮掌教碰過一個照面。
雖然只有一個照面。
但那強大的壓迫感,令姜凰刻骨銘心,終生難忘。
修到這一步,誰不是絕世天才?
但姜凰總覺得……趙純陽和其他至強者,不一樣。
是因為合道麼?
「趙純陽是合道者……」
大宮主微微眯眼,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了多年前的回憶。
「他……應該算是半個「合道者』。」
大宮主輕輕笑了笑,道:「我剛剛說了,命里有時終須有,命里無時莫強求,他雖然做到了道境合一,但所悟之道,卻彼此排斥,註定無法互補,因而窮其一生,也不可能完成「合道壯舉』。」「這樣麼?」
姜凰若有所思。
「氣運大潮已經來了。合道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。」
大宮主微笑說道:「有些時候,生在一個好時代,比努力更重要。」
當年。
他們想成就陽神,難如登天。
現在……
難度大大降低。
烏九年紀輕輕便成為了大尊,雖然這小傢伙天賦的確不錯,但若是放在當年,凝道日期,至少還要再晚上半個甲子。
「雖然很不願意承認,但趙純陽的確比我要強上一點。」
大宮主伸出拇指食指,輕輕搓了搓。
他笑著嘆息道:「因為完成了「合一』的緣故,所以他當年,比我……強了那麼一點點。」雖是在笑。
但大宮主眼中卻有些無奈。
這看似極其細狹的一點點,對於頂級至強者而言,恰恰如同天塹,不可逾越,不可觸碰,不可抵達。「你的未來,有機會比他更強。」
大宮主認真審視著眼前少女,道:「業火和蓮華這兩條大道……即可合一,也可互補。」
這,就是命。
多少天才,都敗在了這裡。
「我這樣……也有機會「合道』麼?」
姜凰眼中閃過一縷自嘲。
許多年前,她也自詡天才。
但這一路走來,實在太過不順,全是磕磕絆絆。
如今的她……
似乎已經與天才二字無緣了。
這具肉身雖然稚嫩,但肉身里的魂靈,卻已過了兩世,不再年輕。
「當然有。」
大宮主微微一笑,道:「不過……你需要把神海里的那縷殘魂,徹底剪除。有這縷魂靈在,你的凝道會變得十分困難,至於本就希望渺茫的合道,更是不用去想。」
合道條件極其苛刻,容不得有絲毫岔子。
姜凰的神海並不穩定。
偶爾。
那縷稚嫩神魂,還會出現,短暫占據身軀。
「願……」
姜凰揉了揉眉心,神色有些苦惱。
她不是沒想過,直接將體內這魂靈抹殺。
但……
因為【九死禁】的緣故,兩縷神魂,幾乎融在一起,無法分離,她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,便是將其鎮壓關鍵時刻。
誰知道那縷愚蠢的稚童神魂,會不會臨時出現搗亂?
要是在晉昇陽神之際,被奪去肉身……
後果姜凰不敢去想。
「大宮主。」
二人交談之間,凰火洞天來了客人。
這裡是天凰宮最深處的禁地,有資格踏入此地的,便只有那麼寥寥數位。
來者是赤??龍君。
一身紅色法袍的赤蠕龍君,行色匆匆,分明是有要事來訪,但在看到姜凰身影之後,連忙放緩了腳步。「赤??,來得正好。」
大宮主微笑開口,揮手示意赤??龍君靠近:「姜凰剛剛參悟了「蓮華道境』,在大道長河之中,這縷道境與「滅之道境』頗有淵源……你對「滅之道境』研究極深,你來這坐下,好好闡述大道,幫她鞏固一下道意感悟。」
「大宮主………」
赤??龍君神色有些古怪。
若是以往。
他便直接坐下,開始宣法了。
但今日,赤??卻是站在火海之前,輕嘆一聲,一字一句道:「外面出事了。」
「嗯?」
大宮主微微眯起雙眼。
他很少看見赤??龍君露出這樣的神色。
「何事。」
大宮主氣定神閒,風輕雲淡,並不著急。
赤蠕龍君依舊是那副模樣,他望向姜凰,意思再明確不過。
這消息很重要。
此地,還有外人。
姜凰很是識趣,站起身子,就要離開。
一縷神念憑空降臨,將其攔住。
「不必。」
大宮主搖了搖頭。
「姜凰已晉升陰神。」
大宮主望向赤??龍君,淡淡說道:「她這段時日,在凰火洞天閉關,完成了所有試煉,表現地相當不錯……再過一些時日,我便會昭告天下,天凰宮的新王座誕生了。」
此意,無需多言。
姜凰不是外人,有任何消息,都可當面直敘。
赤蠕龍君聽到這消息,神色更加複雜。
從大宮主決定接回姜凰的那一刻起……
他便隱隱猜到了會有今日。
這位置,本是他為弟子「玄燼」所留,這麼多年,終究還是拱手讓了她人。
「離嵐山出了一樁大事。」
赤蠕龍君將離嵐山所發生的事情,詳細說了一遍。
「澄二失蹤,玄燼失聯……」
大宮主聽得皺眉,冷冷道:「澄二失蹤,倒是小事。玄燼怎會失聯?」
對天凰宮而言,澄二隻不過是一枚棋子。
若是這位執棋人暴死,那麼天凰宮所要做的,無非是再更換一位新的執棋者罷了。
但玄燼則不一樣了。
雖將王座留給了姜凰……但玄燼在大宮主的心中,地位並不低。
這是未來可以托起整個天凰宮的大神通者。
玄燼決不能死。
「萬幸的是,這二人命燈均還燃著,並未熄滅。雖然遭劫,但保住了一條性命。」
「至於發生了什麼……我動用神通,看到了零零散散的破碎畫面。」
赤??龍君咬了咬牙,以神魂復現雪山畫面,他在臨行之前,贈給玄燼一枚魂令。這枚魂令影響雖然模糊,但卻捕捉到了「來者」的容貌,衣著。只見漫天大雪,被一道猩紅血甲貫穿,身披寬厚甲冑的粗獷大妖貫穿,大妖重重一腳,踩在了馭劍逃竄的玄燼胸膛位置。
隨後畫面破裂,顯然是魂靈被踩得稀碎。
這短暫的模糊畫面,僅僅搖曳一瞬,便讓大宮主神色陰沉如水。
「如果我沒看錯」
赤蠕龍君用盡力氣,念出了那個名字:「他們二人,遭遇了墨鴆伏擊。」
「墨鴆?」
大宮主聲音有些沙啞。
他已經很久,很久,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。
赤??龍君一字一句,無比艱難地說道:「墨鴆真的還活著。最糟糕的是,這傢伙的目標並不是玄燼,而是……蝕日……」
「不久前,蝕日大澤被【天狗】異象籠罩。」
「但三日之後,異象提前解除。」
「我所派出的那些暗子,在去往大澤的路上,盡數失去消息。無人知曉蝕日大澤到底發生了什麼,但如果玄燼身上的魂令屬實,那麼離嵐山的亂變,最終便指向蝕日大澤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大宮主望著赤??龍君,嘶聲道:「墨鴆此次現身,是為了殺蝕日?」
先前那副魂令畫面,信息量還是很大的。
他絕不會看錯。
隱忍了這麼多年的墨鴆,雖然成功轉世,但還只是陰神境。
赤??龍君低聲道:「剛剛那具紅甲身,我們都沒見過。這很可能是與「陰蝕道意』截然相反的「純陽道意』。」
此話一出。
凰火洞天迎來了長久的沉默。
就連姜凰都聽懂了這番話的意味。
「合道?」
少女咧嘴笑了笑,感慨說道:「我就說,這種事情正常人是做不到的。不過如果是墨鴆的話……說不定他還真能完成。」
「蝕日這些年,一直在煉丹……」
赤蠕龍君再道:「據說,丹快要成了。」
嘶啦!
大宮主坐不住了,他神色冷厲地站起身子,伸手拍碎虛空,仗著無比強悍的神海境界,放出神念,尋找蝕日大澤周邊的錨點。
他準備直接肉身橫渡虛空。
但很可惜。
一切都已經晚了。
「大宮主!」
「大宮主!!!」
凰火洞天外,第二道身影如長虹一般落下。
烏九披掛金燦戰甲,神色蒼白,就連嘴唇都沒有血色。
「大事不好了!」
「蝕日大澤忽然傳出異象!方圓百里,所有妖靈……血氣被盡數吸乾!」
哢!
此言一出。
大宮主伸入虛空中的那枚手掌旋即一頓。
他心湖咯噔一聲,隱隱預感到了什麼。
這蝕日大澤,自成一界。
這等異象,乃是蝕日大尊拚命的跡象!
整座大澤所有妖靈血氣都被汲取,蝕日是準備施展怎樣可怕的神通,來進行殊死一搏?
「整座大澤,已化為荒墟。」
烏九咬牙說道:「最重要的是,常年懸掛在大澤上方的那輪【黑日】,就在剛剛……隕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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