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4章 轉世之身
古樹洞天,陰霾散去。
那朵蒼雲緩緩落在地上,杵杖立於辛寧肩頭的老貂,輕輕躍下,快步來到一頭身中數箭的大妖身前。老貂嘆息一聲,眼中滿是心疼之意。
它仰起頭來,望著蒼穹,擡起手掌,對準天頂,伴隨著一陣柔風,絲絲縷縷道意從大袖中掠出。頃刻間。
穹雲凝聚,淅淅瀝瀝的雨絲垂落……
「生之道?」
謝玄衣有些詫異,他伸出一枚手掌,雨絲捶打掌心,濺起氤氳的生機靈氣。
這老貂,竟然參悟了生之道意?
放眼整個大褚,大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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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座王朝,近千年來,除卻禪師,便只有自己一人修成了這等道意。
某種意義上來說。
生之道的修行比滅之道更難。
這世道本就如此……殺人易,救人難。
或許在這一千年長河之中,也有其他修士,參悟出了生之道意,但能夠將其凝道,修至大成的,卻是沒有出現在記載之中。
「不錯;……」
老貂望著謝玄衣,溫聲說道:「這道意,乃是古樹之靈,贈予歷代鎮守者的福蔭。」
「什麼?」
謝玄衣眼中浮現出不敢置信之色。
難道說,每一代鎮守者,都能穩定參悟出生之道意?
「世界之大,無奇不有。」
老貂笑了笑,道:「謝山主,何必如此驚訝,您不也修出了生之道意麼?」
謝玄衣一時只能沉默。
這場道雨持續了片刻,那些被遠平侯鐵騎重創的大妖,傷勢得到了極大好轉。
自己來得足夠及時。
這一戰,還算不上慘烈。
「你,便是謝玄衣?」
地面震顫。
那頭巨大妖猿收了法相,不過卻沒幻化成人形,依舊保持著本尊真身的形象。
它看著眼前其貌不揚的黑袍年輕人,神色複雜。
就在剛剛。
謝玄衣救了它一命,按理來說,這是自己的恩公,是自己的救命恩人……
可回想著妖國對謝玄衣的傳言。
大猿眼中仍殘留著些許驚懼。
「怎麼?」
謝玄衣笑了笑:「我和你想像地不太一樣?」
「是……不太一樣……」
大猿壓低聲音開口。
妖國弱肉強食,大妖血脈里都流淌著對強者的絕對尊重。
見識到了謝玄衣出手畫面之後。
大猿此刻膽氣已沒先前那般足了,它本以為,喊來謝玄衣,會是一場災禍。
一個遠平侯,就險些將古樹洞天覆滅了。
再來一個謝玄衣。
它們根本招架不了。
但不曾想,見了面才知道,謝玄衣似乎並沒有傳聞中的那麼可怕。
這傢伙,非但沒有殺妖,反而救下了這座洞天。
「哪不一樣?」謝玄衣繼續笑著問道。
「他們說,你好殺成性,曾血洗南疆,一夜屠了數千人!」
空中傳來振翅聲音。
鷹隼大妖拍著雙翼,落在大猿肩頭。
它同樣畏懼地看著謝玄衣,鼓起膽子說道:「他們還說……你斬殺妖靈,從不眨眼。」
「他們?」
謝玄衣挑了挑眉:「妖國那些修士說的?」
鷹隼大妖有些不敢開口了。
或許是先前被遠平侯道域嚴重壓迫的緣故,此刻它心湖還未平復。
「謝山主的威名,可不止妖國知曉。」
辛寧苦笑一聲,接過話題:「恐怕是全天下人都知道,謝山主是一個劍仙殺胚。」
「倒也是。」
謝玄衣洒然說道:「我的確不是什麼大善人。血洗南疆是真的,斬殺大妖也是真的。」
頓了頓。
「只不過……我也並非濫殺無辜之人。」
謝玄衣坦然說道:「這世上有壞人,也有好妖。至於這段時日在北境長城造下的殺孽,更多是因為立場不同。」
就在不久前,懸北關大戰,他以滅之道域,大肆絞殺哮風谷妖潮。
哪有什麼對錯?哪有什么正邪?
哮風谷大妖餓極了,想要南下吃人。
那麼他便只能將這些大妖盡數斬殺。
倘若大褚王朝位於極北之地,元氣枯竭,需要南遷……那麼謝玄衣同樣也會出劍。
做這些事情,無非是為了生存。
重活一世,謝玄衣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只認黑白死理的年輕人。
他認了姜凰做妹妹。
還拜了玄溟為大師兄。
這世上,是有大妖願意真心實意對自己好的。
這些因果,謝玄衣不會斬斷,也斬不斷。
「果然……百聞不如一見………」
鷹隼大妖聲音複雜。
只聽傳言,終究會有片面偏見。
「老前輩。」
謝玄衣對老貂行了一禮,微笑說道:「謝某想去看看那傳說中的「古樹之靈』,不知是否方便?」「請隨我來。」
老貂對這位救了洞天的恩人,自然不會拒絕。
它擺出一個邀請姿勢。
謝玄衣隨老貂登上蒼雲,加上辛寧,辛蕊,四人緩緩騰空。
攀升到百丈位置。
這座巍峨洞天的瑰麗奇景,已經可以俯瞰一斑。
「很難想像,離嵐山地界,會有這麼一座生機盎然的洞天,隱匿於此……」
謝玄衣忍不住開口。
他曾路過附近地界,只當這裡是一座古戰場,煞氣極重,元氣極少,恨不得立刻遠遁離去。「大隱隱於墟。」
老貂笑著開口:「當年飲鴆之戰爆發之時,古樹洞天便已存在於此了……古樹之靈帶著洞天秘境向下墜沉,直接墜入死氣最濃郁的地淵之中。大褚王朝和天凰宮廝殺鏖戰,最終好幾位大神通者都沒能發現洞天所在。」
所謂陰陽之道,相生相依。
在極陰之地,誕生極陽……誰能想到,這座死傷無數的古戰場地淵,給予了不朽樹充分的養料?「不知前輩如何稱呼?」
謝玄衣站在蒼雲上,俯瞰古樹洞天,被這副奇觀所震驚。
「歷代鎮守者名諱,都由古樹之靈親賜……」
老貂笑眯眯說道:「我自幼生長於林木之間,本尊妖身乃是白毛雪貂。」
「莫非……」
謝玄衣眼神一閃:「前輩名喚「林貂』?」
「好名字,有王道之氣。」
老貂贊了一聲,旋即笑道:「不過,並不對。」
「貂爺爺的真名叫做「木雪』!」
辛蕊忍不住搶答,而後笑嘻嘻問道:「謝山主,這名字是不是很難猜?老爹說,這名字聽起來像是秀氣的小姑如娘……」
「貂老,沒有的事兒,小孩兒瞎說呢!」
辛寧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,連忙捂住辛蕊嘴巴,用力咳嗽兩聲,試圖掩飾尷尬。
一時之間。
杵杖老貂身姿有些僵硬。
「無恙,無恙……」
老貂嘆息一聲,自我安慰地苦笑道:「童言無忌,童言無忌……」
在這座洞天。
古樹之靈,乃是神一樣的存在。
能夠得到「贈名」,便已是天大榮譽!
木雪這名字,雖然秀氣了些,但終究是古樹之靈贈的。
「其實,我倒是有些好奇。」
謝玄衣笑著開口:「這座洞天之中,儘是大妖盤踞……木前輩怎會收留兩位人族修士?」
「哦?」
貂老挑了挑眉。
它下意識低頭,望著辛寧。
它本以為,辛寧已在洞天之外,和謝玄衣建立了不淺的交情……否則對方怎會贈出「蓮花令」,還願意親自出手搭救秘境?
如今來看,似乎並非如此。
此言道出,蒼雲陷入了短暫的靜默。
「是巧合,亦是命數。」
辛寧沉默了許久,緩緩說道:「當年我不願離開北境長城,拒絕了皇城司調令,這一舉動惹怒了仁壽宮……大部分鎮守使全都返回皇城之後,中州那邊,派遣了幾位檀衣衛,來北郡清剿逆賊……」檀衣衛要做的事情,便很簡單了。
殺人。
埋屍。
倘若不願意返回皇城,那便永遠留在北郡。
「謝山主,我應當對你說過……我的妻兒,盡數死在了那場清剿之中……」
辛寧垂下眼帘,聲音有些沙啞:「不過我的運氣比較好,活了下來。」
「皇城司行事,向來殘忍。」
謝玄衣忍不住道:「先生想要活命,恐怕很難。」
「是很難。」
辛寧不願回想當年的畫面。
此刻,他的聲音已經有了些許顫抖。
「元繼謨當著我的面,殺死了我的妻兒……隨後,他們斬斷了我的四肢,廢除了我的元火竅穴……」這種已經不能算是執行任務。
這是虐殺,更是羞辱。
元繼謨大權初握,他要以「辛寧」為例,讓整個北境知曉,忤逆聖后的代價。
「他們逼著我在雪山中爬行。」
「最後……」
「我不甘折辱,縱身躍下。」
一個被折斷四肢,被廢除元火竅穴的廢人,從雪山上落下,會發生什麼?
結局不言而喻。
皇城司帶著滿意的答案離去。
只不過……
元繼謨恐怕一輩子都想不到,辛寧並沒有死。
「我在洞天之中,目睹了這一幕。」
貂老忍不住開口,接過了話題。
它嘆息說道:「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?那些人族修士,實在太過殘暴……我救下了小寧,將他帶回了洞天之中。按理來說,這座洞天是不准許人族修士入內的,但小寧的到來,並未引起古樹之靈的牴觸。」隨後。
辛寧便在古樹洞天住了下來。
四肢折斷之傷,很難醫治……但木雪修出了生之道意,不朽樹還有大量的生機。
慢慢的,慢慢的。
當年舊傷,連帶著元火竅穴,都得到了修復。
謝玄衣聽著這段往事,心中生出些許不忍。
不過。
一個困惑,緊隨其後。
他望著辛蕊,好奇道:「辛先生當年被皇城司追殺之時……小蕊也在其中?」
這番說辭,分明與先前有所出入。
倘若辛寧全家被殺,只剩他一人獨活,那麼辛蕊如何逃出生天?
辛寧沉默了。
他注視著謝玄衣,平靜說道:「謝山主,其實真正在意的,一直都是辛蕊吧?」
他知道。
僅僅憑藉自己前任鎮守使這麼一道身份,絕對不足以讓謝玄衣這樣的人物,親自送出蓮花令,賠禮道歉他也知道。
謝玄衣此行要尋的,與辛蕊有九分相似。
否則……
這位未來劍宮掌教,也不至於三番四次,詢問小蕊事宜。
「不錯。」
謝玄衣略微思索片刻,坦誠說道:「我此行北上,是為了尋找大穗劍宮蓮尊者的「轉世之身』。」此言一出。
蒼雲再度陷入沉默。
木雪和辛寧是因為震驚。
而辛蕊則是因為茫然,她根本就不知道「蓮尊者」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。
「蓮尊者………」
木雪小心翼翼問道:「沒有死?」
它們這些隱居洞天的大妖,知曉事情很少。
但蓮尊者的存在,卻不可能不知曉。
放在當年。
蓮尊者乃是和謝玄衣一樣級別的妖孽,未來極有可能接掌劍宮的絕代天驕!
可以說。
蓮尊者的死亡,直接將飲鴆之戰推向最高潮!
正是因為玄水洞天主人隕落,趙純陽怒而出關,孤身北上,打穿妖國!
這場慘戰,天下皆知。
天凰宮以辭鏡為餌,引蓮尊者入局,隨後有數之不清的大妖一同現身。
這一戰。
蓮尊者誅殺大妖無數,卻也落了個身死道消的下場。
謝玄衣並沒有直接回答木雪的問題。
此刻,他只是平靜地注視著辛蕊。
這便已經算是一種回答。
「我得到消息………」
謝玄衣沉默片刻,道:「蓮尊者的轉世身,就在離嵐山。」
此言一出。
這朵小小蒼雲的氛圍,頓時再度變了。
小傢伙默默攥緊老爹衣袖,原本大大咧咧的性格,此刻忽而變得有些靦腆,扭捏,放不太開。她感受到了一股若隱若現的凌厲氣勁。
「謝山主,這是何意?」
辛寧深吸一口氣,二話不說,直接將小姑娘拉到了身後。
他緊張地望著眼前年輕人。
「你覺得……小蕊是蓮尊者的轉世身?」
辛寧一字一句道:「謝山主乃是正人君子,該不會要強取豪奪吧?」
「我從來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。」
謝玄衣搖了搖頭:「不過,辛先生所擔心的事情,並不會發生。謝某向來不愛強人所難。」說著。
謝玄衣蹲下身子。
他注視著辛蕊雙眼,伸出一隻手,拍了拍小傢伙腦袋。
從一開始,見到這個小姑娘開始,他便沒來由感受到了一股親切。
有些事情,是命數,是緣分,是因果。
神遊之後。
謝玄衣開始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。
「我在來的路上,便想過一件事……」
謝玄衣咧嘴笑了笑:「倘若蓮尊者真有轉世身,那麼這些年孤身一人行走在荒蕪北地,一定活得很不容易吧?」
「掌律師叔為了這件事,掛念了一輩子,如果有人敢欺負她,那麼等我找到她,一定要替她狠狠出口惡氣,就要讓那些欺負她的人,妖,全都付出代價!」
「當然,如果她很幸運,得到了願意照顧她的親人,摯友,便更好……」
謝玄衣頓了頓,柔聲說道:「如果她能過得開心,能活得很好……」
「師叔知道了,也一定很開心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