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3章 辛寧
黃敕一眾鐵騎退去之後。
山水瀑布水流逐漸變得緩慢,水簾幕後,緩緩走出一道白袍身影。
那人並不高大。
來到十歲黑衫少女身旁,也只是稍稍高出一些。
只不過……
在其現身之後。
整條瀑布的水流,仿佛都陷入了凝滯,就連那座匯聚瀑布精華的幽潭也不例外。
「出來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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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材幹瘦矮小的白袍身影,揮手驅散水霧,顯露真容。
這是一位老者,白須白髮,眼神卻澄澈如湖。
從瀑布水簾之後現身,白袍老者嘆息著開口,以左手木質拐杖輕輕點地。
幽潭浮現一道巨大渦旋。
那渾身是傷的巨大白虎,就這般被潭水拱送而起。
白虎氣息依舊微弱。
但是……
在其身上殘留的傷痕,卻是肉眼可見減少了許多!
那些箭鏃已被潭水拔除,傷口逐漸融去,即便是深可入骨的傷勢,此刻也痊癒了個七七八八。黃敕率鐵騎製造的這場鬧劇,不過持續了數百息………
這簡直是一場神跡!
那修至築基境的大虎,在潭水護送之下,艱難上岸,它雖啟靈,卻未修成人形,於是極其艱難地拱起前爪,學著人類作揖,笨拙地磕頭,想要表達對救命之恩的感謝。
「這段時日,別再外出了。」
老者看著這一幕,心疼說道:「找一處偏僻山脈躲著吧……」
大虎拚命點頭。
潺潺水汽在空中氤氳,老者再度揮了揮衣袖,這些水汽化為極其純粹的生機,注入大虎額首,竅穴之中。
片刻之後。
大虎眼神恢復了光彩。
它選了與鐵騎截然相反的方向,依依不捨地離去,一步三回頭。
片刻之後,山水瀑布重歸清淨。
老者緩緩挪移目光,望向不遠處的虛空。
他微微頓首,直截了當地問道:「道友,還不出來相見麼?」
天地短暫寂靜了數息。
謝玄衣揮袖,撕破虛空,顯出身形,笑著開口誇讚說道:「老先生,好神通。」
大離那些只有洞天境的鐵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但謝玄衣卻是看得清楚。
這幽潭底部,藏著無數陣符,內里別有洞天。
如果沒猜錯……
這潭水深處,連接著一整座秘境。
剛剛那虎妖,就是被臨時接到秘境之中,才得以撿回一條性命。
這可不得了。
自己先前在此駐足,神念掃掠了不止一遍,竟是沒發現異樣!
「哪有什麼神通……老朽此身本領,比不上小友十之一二……」
老者微微躬身,並沒有絲毫擺架姿態。
他誠懇說道:「小友這般年齡,便修得陰神之境,實在罕見。若非老朽「先到』一步,定是看不出此地端倪。」
他之所以在此靜等謝玄衣現身。
並不是目力驚人,看破虛妄。
而是………
他比謝玄衣更早來到這裡。
自始至終,這白袍老者都在此地閉關,從未離開過。
因此,這山水瀑布前發生的事情,每一樁每一件,他都看得十分清楚。
「嘖。」
黑袍少女打量著眼前年輕人,看來看去,實在看不出什麼特殊之處。
看上去,比自己也就大了七八歲。
「老爹,至於和他這般廢話麼?」
小姑娘雙手插兜,滿臉不屑,撇嘴說道:「多修了幾年,修到陰神境,有什麼稀罕。」
「黑……」
謝玄衣啞然失笑。
自己此行來離嵐山,為避免妖國天機卦算,以【眾生相】遮了面容,還刻意收斂了劍氣。
外人神念掠過。
只能隱約感應一個大概境界,估摸著高於洞天,這般年輕,一定是小於陽神,自然而然會得到「陰神境」這麼一個推論。
但真實實力,恰如眼前幽潭。
若不跳入其中,親身體驗一番,很難知曉,這潭內里究竟多深。
「蕊兒,不得無禮。」
白袍老者皺眉嗬斥。
少女則是渾不在意,依舊我行我素。
謝玄衣看著這一幕,覺得有些意思。
這一老一少,年齡相差如此之大,竟以「父女」相稱,除此之外,二人明明是「人」,卻出手救下了大妖。
這兩人。不簡單。
念頭落定。
謝玄衣笑眯眯伸出一隻手,對著少女招了招,拋出了一個註定要惹出麻煩的問題。
「要不,咱倆比劃比劃?」
話音剛落。
黑衫少女眼中便迸出精芒。
「蕊兒,不可!」
白袍老者驚呼聲未出,踩在幽潭水面上的少女便如脫弓利箭一般疾射而出,瞬間彈射來到半空之中,對準謝玄衣面門重重轟出一拳。這一拳勁氣之重,在洞天境中實屬罕見,在大褚王朝年輕一輩修行者中,恐怕只有忘憂島武夫鍛體出身的段照,才能與之媲美抗衡。
只可惜。
小姑娘遇到的不是同輩修士。
咚!
一聲悶響,如雷霆般在半空中炸開
謝玄衣不躲不閃,伸出手掌,攔在面頰前,輕描淡寫接住這一拳轟擊。
這幾乎將虛空都轟碎的罡風,順延指縫四向擴散。
「沒吃飯?」
謝玄衣依舊微笑,歪斜頭顱,繼續拱火。
他未動用道境,未動用神通,未動用武道神胎。
單純以神念反應,來進行最純粹的格擋。
」ⅠⅠ」
這第二問拋出。
少女唇角氣得歪斜,咬牙切齒擠出笑來……冷笑!
「看拳!」
這第二拳呼嘯而至。
少女身軀擰轉,如陀螺般忽地爆發,但這陰詭一招真正的「痛點」並非是蓄滿力勁的後手拳。而是借著擰腰提胯以及一聲看拳呼喊,全力施為的鞭腿!
喊著看拳。
但殺力全在鞭腿之上。
「可惜南疆邪宗被滅滿門了,不然把你丟進去,高低也是一尊小魔頭。」
這點小心思,自然全被謝玄衣看在眼裡。
依舊是單手。
依舊不躲不閃。
謝玄衣並掌輕點兩下。
先接拳,再接掌。
兩道炸雷悶響幾乎是同一時間迸發而出!
炸雷尚未消散,立刻便有狂風呼嘯響起!
只見,無數水汽從幽潭之上疾射而出一
少女見「殺手鐧」還不奏效,索性直接催動道意,不講武德地玩起了偷襲。
反正對面是一尊陰神,輸了也無所謂,但若是自己占了便宜,便算是一場「大勝」!
看著這漫天潭水。
謝玄衣心中生出些許失望。
之所以主動挑逗眼前少女發起進攻,便是他想看看,這小傢伙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。
年齡,實力,境界。
這小丫頭都與蓮尊者轉世身十分符合。
但唯一可惜之處……
這小姑娘的「道意」,似乎與滅之道無關。
轟!轟!轟!
少女再度發起進攻,一襲黑衫被滾滾水汽包裹,顯得威風凜凜,一雙粉白拳頭,卻是如同狂風驟雨一般猛烈傾瀉而出!
「就這點本領?」
謝玄衣看著漫天水汽,忽然再度開口。
就在剛剛,他意識到還有一種可能。
或許……
這黑衫少女,尚未覺醒神魂,尚未開始參悟滅之道呢?
有些時候。
轉世者的徹底覺醒,需要一道契機。
嘩啦!
謝玄衣伸出手掌,從漫天水汽之中隨意划過。
下一剎。
受少女大道道意感召的「水汽」頓時失控。
謝玄衣隨手摘了一道水汽,抖了抖衣袖,輕輕一甩,這條虛無縹緲隨時可能散去的水霧,便凝成了一道水劍。
「嗡!」
虛空震顫。
謝玄衣在收斂境界,元氣,神通的情況下。
單憑一把水劍對敵。
黑衫少女的蠻橫道意鋪天蓋地襲來,整座天地頓時化為漆黑之色,謝玄衣持水劍不退反進,目光燃起淡淡金芒。他持握水劍,將其懸立於身前,直奔少女本尊而去,那氣勢磅礴的拳腳罡風,在水劍三丈之外便自行破碎。
「這是什麼招式?!」
黑衫少女瞳孔收縮,神情大變。
事實上。
這種對劍氣的引用,已經超脫了「招式」的範疇,這是一種對勢的絕對把控,看似輕描淡寫,但實際上已稱得上是「大神通」!
哪怕謝玄衣並不是陰神。
哪怕二者只是同境。
這一劍……依舊足以破開黑衫少女的所有手段。
只一瞬。
謝玄衣便來到黑衫少女身前。
這把隨意採摘而下的水劍,此刻切割道意如斬紙一般。
謝玄衣對著少女咽喉遞出了一劍。
這一劍本該很快。
但。
謝玄衣故意放得很慢。
他要看看,這年紀輕輕便參悟大道道意的小姑娘,能不能在生死危機之下,爆發出身體的全部潛能……就如同西寧城的謝月瑩一樣。
「哢哢哢!」
虛空在此刻破碎。
黑衫少女在這一劍威勢之下,拳腳速度都變得緩慢起來。
她瞳孔收縮再收縮,直到如一條細線,也沒有萌生出退縮膽怯之意。她竟是對著那把水劍悍然無畏地砸出了拳頭,數百道水汽纏繞其上,到這一步,已經不再是道意的碰撞,不再是術法的互攻。站在山頂的白袍老者看著這一幕,並未動身。
他看得出來。
這是謝玄衣在「餵劍」。
若想殺人,這一劍在瞬息間便已落定。
謝玄衣死死盯著黑衫少女的雙眼,他能夠感到,四面八方的虛空生出層層寒意。
但……
這寒意卻並不是滅之道所帶來的寒意!
水汽凍結,生出堅冰。
那纏繞在少女拳頭之上的水汽,以極快速度異化。
最終。
這枚拳頭撞在水劍之上,發出如金鐵般刺耳交錯的聲音,「水汽」凝結成為「冰晶」,包裹在少女小臂之上,猶如一座無比堅固的甲冑。謝玄衣在最後關頭停了劍氣。
這一劍,擊穿所有冰晶,無比精準地懸在少女喉嚨位置。
「咕噥。」
少女咽了一口口水。
她神色有些難看,自己臨陣突破,大道道意更進一步……但依舊吃了一個無比慘烈的敗仗。「你小子挺厲害。」
謝玄衣眼中失望一閃而過。
他輕笑一聲,結束了這場爭鬥,只不過微微抖袖,那鋒銳無比的水劍便立刻自行消融,嘩啦啦墜入潭中。
「我……」
少女擡眼望著對面。
雖然臉上依舊寫著桀驁不馴,但現在,小傢伙眼神明顯變得溫順了許多。
她撓了撓頭,老老實實道:「我輸了。」
她向來輸得起。
先前這一番架,自己可謂是手段盡出,能上檯面的,不能上檯面的,全都用上……
但凡對方出一點糗,也算是不枉此招。
偏偏一點也沒得逞。
到這時候,小傢伙哪裡還不知道,對面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傢伙,絕不是簡單的陰神。
這番交手,斂了境界,斂了元氣,斂了本命法器。
就算是同境相爭。
自己大概率也要輸得十分難看。
謝玄衣揮了揮衣袖,將小姑娘罩住,緩緩落在山頂。
「老爹。」
少女有些尷尬,雙手攥著衣袖:「對不起呀,又沒聽你話,和人打架了……而且還打輸了…」「傻孩子。」
白袍老者搖了搖頭。
他伸手揉了揉小傢伙腦袋,溫聲說道:「這一架輸了,不丟人。」
頓了頓。
「小謝山主。」
白袍老者望向不遠處的黑衫年輕人,誠懇問道:「離嵐山乃是偏僻地界,您大駕光臨,不知有何貴幹?」
被認出來了。
謝玄衣心裡並沒有什麼波動。
雖然只用了一把水劍對敵,但水劍畢競也是劍。
這世上劍修如過江之鯽。
但如此年輕,還有如此境界的……便屈指可數。
從出手那一刻起,謝玄衣便沒想過隱藏身份。
「老先生。」
謝玄衣笑了笑,道:「我來離嵐山……找人。」
「找人?」
老者神色微微僵了一下。
「自聖后隕落,大褚王朝重整朝綱,百廢待興。」
「當年被罷黜的鎮守使,也都陸續回歸原位,北郡如今正值戰火,但整條長城依舊恢復運轉。」謝玄衣一字一頓,緩緩說道:「當年離開的那些鎮守使,倘若心中還有執念未了,其實可以考慮返回大褚……」
躲在老者身後的少女,聽到這,神色古怪地擡首。
只見原先還帶著笑意的老者,此刻陷入長久沉默,整個人都如同石化一般。
「如果我沒猜錯。」
謝玄衣望向眼前老人,嘆息著說道:「閣下便是當年北境一百零八位鎮守使之一……負責駐守離嵐山一界的辛寧?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