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7章 離之終幕(四)
第817章 離之終幕(四)
乾州,皇城。
依舊是九龍花圃,但這一次花圃比先前還要更加冷清,孤寂。
太子獨自一人站在亭中。
大日高懸,冰消雪融,花圃一片奼紫嫣紅,煞是好看。
虛空之中打開一扇門戶。
無數漆黑魂線從小亭上方如瀑布一般墜落,將明光遮擋在外,小亭被【鐵幕】籠罩。一襲高大灰袍緩緩走了出來。
「殿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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納蘭玄策來到太子身旁。
「先生。」
太子輕輕道了一聲。
【鐵幕】籠罩的漆黑世界之中,本不該有光,但因為太子的存在,因而有了一束光。大離皇血競能與【鐵幕】形成共鳴,只見那數之不清的滾滾魂線墜落及地,立刻如水銀一般流淌鋪張開來,最終盡數匍匐在黑金華袍年輕男人的腳下。
「殿下————」
納蘭玄策沉默了許久,沉重說道:「陳逃了。」
「府邸的事情,我都聽說了。」
太子神色沒有變化。
他平靜說道:「這件事,不怪你。就在剛剛,我已下令,將皇城裡與一刀宗有關的那些勛貴,全部押入牢中。」
導致昨夜陳脫困的罪魁禍首,乃是羅烈。
謝玄衣,當然也算是罪魁禍首之一。
但————
太子若是能奈何謝玄衣,早就將其碎屍萬段。
一人在褚,一人在離。
他縱有滔天權勢,這天底下也有無可奈何之人,謝玄衣便是其一。
羅烈則不太一樣。
一刀宗與大離皇室關係密切,這些年同乘大船,共飲冷暖,按理來說————羅烈乃是最不該背叛,也最不可能背叛的人。
但事情偏偏發生了。
「這些人————即便盡數殺了,恐怕也是無用。」
納蘭玄策垂眸說道。
如羅烈這樣的人物,能統領一刀宗在風雨飄搖的大離王朝屹立百年,怎會是連局面都看不清的愚蠢之輩?
這場背刺。
其實是對乾州權貴的巨大打擊。
羅烈是聰明人,既然做出了決定,那麼皇城中這些與一刀宗密切綁定的勛貴,便自然淪為了棄子。
「羅海。」
太子輕輕吐出這兩個字。
他雖未參與府邸那一戰,卻敏銳捕捉到了一個關鍵點。
倘若羅烈早已心生叛變之意。
那麼鎮守府邸,便根本不會爆發後續的戰鬥。
以這位一刀宗宗主實力,只要納蘭玄策離開,便可以立刻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陳————很顯然,羅烈最開始乃是站在自己一方的,甚至有可能已經取得了府邸一戰的勝利。只是最終時刻出現了變數,才會導致如今這個局面。
那個變數,只可能是羅海!
「的確是羅海————」
納蘭玄策嘆息說道:「我在現場感受到了潮音閣的刀氣,以及滄浪之道的道意。」
羅烈最在乎的,便是這個兒子。
「韓厲也叛變了。」
太子忽然說道:「北安侯府昨夜遭遇襲擊,整座侯府被一舉清空。北安侯餘慶,被人斬下頭顱,懸掛在城頭上方。」
納蘭玄策怔了一瞬。
他這一夜實在太忙。
有些消息,還來不及過目。
韓厲的叛變,並不意外,與陳夜談之時,聽聞杜允忠死訊的那一刻,納蘭玄策便覺察到了不妙。
只是————
他沒想到,韓厲行動如此之快。
懸北關兵變只在前半夜。
後半夜。
韓厲便孤身抵達北安侯府,直接將餘慶親手斬殺。如此一來,整座崇州都徹底歸於韓厲掌控之中。
「崇州五萬鐵騎。沅州十萬鐵騎。」
太子緩緩說道:「這十五萬鐵騎,恐怕很快便要南下————」
自己這幾日,緊急調令,詔動南四州鐵騎,聚兵二十萬,合圍婺州。
如果沒有這一出「好戲」。
那麼婺州鳳璽城的佛門僧兵,那點零零散散的抵抗力量,根本不足為懼————二十萬對八千,幾乎是以碾壓之勢,殺入梵音寺主宗。梵音寺那邊有陽神大修行者坐鎮,沒關係,乾州這邊同樣也有。
哪怕梵音寺請動了其他陽神強者。
自己這邊一樣可以請動同樣心存滅佛之念的大修士。
這三年滅佛。
太子成功以實際行動,向隱在暗處的那些勢力證明,佛門並非堅不可摧。
禪師活了三百年————
這的確很久。
但再久,也總該有一個盡頭。
三年滅佛,已向外界傳遞了一個實證。
禪師已死。
佛門可摧。
「這十五萬鐵騎,不會盡數南下。」
納蘭玄策道:「懸北關總還是要守的————妖國那邊剛剛派遣劫主發動了一次突襲,雖以失敗告終,但那些傢伙們不會輕易放棄。」
太子眼神掠過一抹複雜之色。
這算是安慰麼?
他向後坐去,無數魂線立刻席地而起,互相纏繞,就此編織成一尊巨大王座。
這王座托住了太子。
卻也讓大日變得黯淡了許多。
「相父。」
太子伸出手掌,托住下頜,換了一個更親近的稱謂,略帶疲憊地呢喃說道:「有時候我會想————我是不是做錯了一些事情————」
這些年。
他獨自一人,去過底下城池。
許多人都說他不知民間疾苦。
其實他知道,而且比誰都知道————畢竟從這場鬥爭開始的第一天起,太子便做好了繼承大統,執掌王朝的準備。
大離九州所有城池,所有子民,都是他的「附屬品」
他看到了北五州的悽慘景象。
他聽到了民間對他的謾罵。
或許。
在許多年前,如果他願意配合九皇弟,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戲,那麼離國便不會這般混亂————
或許。
在最開始,他願意退後一步,那麼情況也不會這般糟糕————
「殿下何錯之有?」
一句強有力的回應,打斷了太子的思緒。
納蘭玄策緩緩來到巨大王座背後,伸出雙手,輕輕搭在太子肩頭。
「如若有錯,也是陛下的錯。」
納蘭玄策垂下眼帘,冷冷說道:「既立殿下為儲君,何必多生事端————這一切,都是陛下的錯!」
最開始。
一切麻煩都沒有誕生的最開始大離太平,九州一同。
如果這樣的局面維持下去。
離國不會有紛亂,不會有鬥爭。
偏偏。
梵音寺的禪師,接納了「九皇子」一面,在那一日之後,朝堂風向便發生了巨大變化。太子雖為儲君,但卻有許多年輕才俊改投九皇子麾下————對於大離王朝而言,禪師的接見,分量實在太重,太重!
這是三百年來,大離王朝的最高峰。
或者說。
這是大離開國以來,無可爭議的「至強者」。
即便是國主。
也沒有得到過禪師的接見。
但九皇子————卻獨得了這份神眷。
自那之後。
國主開始有意栽培九皇子,太子的儲君地位受到了嚴重衝擊。
所有的一切,都開始急轉直下。
好在。
陛下「恰到好處」地生了一場重病,不能開口,不能說話,不能視物————
這位國主依舊霸占著至高無上的龍位,但卻不得已讓出了手中緊攥一輩子的權力,一場你死我活的死斗。
就此拉開帷幕。
納蘭玄策不是沒有想過,以玄微術褻瀆聖上,矯詔繼位,順理成章榮登大寶。
但是————
這場鬥爭的本質原因,並不在於聖上。
而在於禪師。
在於梵音寺。
佛門在離國本土的影響力太大,只要九皇子不死,只要佛門不滅————那麼即便太子殿下矯詔登位,也無法平息風波。納蘭玄策先是精心安排了一場針對九皇子的刺殺,刺殺失敗之後,他便強行啟動了「滅佛」之計。
龍座,只有一個。
想要登頂。
就必須心狠手辣。
太子和九皇子————都曾是他的學生。
只可惜,時勢不由人。他必須做出決斷,必須做出割捨。
「如今滅佛,已到了最後一步。」
納蘭玄策面無表情地說道:「只要攻破婺州鳳璽城,便可一路暢通無阻地推平梵音寺主宗。到那時候,天下人皆可入寺,去看看那躲在赤珠蟬國之中的老傢伙,活了三百年後,到底燒出了一枚怎樣的舍利子————」
「盛州,四大家族,已簽下歃血之約。」
「雲州十萬鐵騎,正在向婺州靠近。」
「乾州皇城禁軍,隨時可以調動。」
「北五州那邊,雖有十五萬鐵騎,但若妖國再度南下————能夠響應婺州的,便只有不到十萬,或者更少。」
「寧州那邊,我已派影子過去接管。」
「我已替殿下傳訊給七侯」,除卻西寧城朱拱以外,其他五位盡數回訊。北安侯雖身死,但這五侯所駐守的主城,乃是封鎖婺州的必經之地。」
「陳叛變,韓厲叛變,羅烈叛變,雖很關鍵,但並不致命。」
「這一戰————仍然有得打。」
一字一句,沾著殺氣。
太子平靜地注視著面前漆黑大幕。
他當然知道,自己早已沒了退路,但已經走到這一步,心中還是忍不住泛起一個荒唐念頭。
倘若退一步。
會如何?
自己那位以「仁慈博愛」享譽天下的九皇弟,會同樣退一步麼?
「殿下—
」」
納蘭玄策何其敏銳,僅僅只是片刻沉默,他也猜出了太子心中所想。
「這皇權鬥爭,容不得動搖半點。」
民間稚童戲耍玩鬧,尚有「投降輸半」的玩笑。
可皇位之爭,龍座之搶,絕無此等兒戲。
大離皇座。
沒有投降輸一半的道理。
這些年來,鉤鉗師刺殺了九皇子無數次。
如今投降。
這些鉤鉗師焉能活命?
指揮鉤鉗師發動刺殺的納蘭秋童,花主,以及自己————焉能活命?
至於站在幕後,主掌一切的太子,更沒有活命之理。
「自然。」
太子心中泛起的無數雜念,僅僅一瞬便壓了下去。
他回想著這些年的無數畫面。
一幕幕。
在心頭流淌。
【王狩】散發而出的烈光,很快變得無比熾熱。
太子坐在王座之上,面無表情地說道:「這次討伐梵音寺主宗,我會掛帥親征。若要取勝,便是一場轟轟烈烈,足以載入史冊的大勝。」
「是。」
納蘭玄策沉聲說道:「殿下此戰務必親至。我會竭盡一切手段,替殿下掃平障礙。」
」
太子緩緩挪首,回頭望向背後的高大男人。
「先生。」
他聲音沙啞說道:「該不會是動了北邊的心思————」
他先前聽納蘭玄策一字一句,曾提到過懸北關。
如今這場討伐,最大的心腹之患,便是陳,以及那沅州殺傷力驚人的十萬鐵騎!
想要限制陳。
只有借用妖國之力。
這————乃是太子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畫面。
其實昨夜府邸擺下的酒宴,最開始當真是用以「慶功」,太子雖與九皇子爭奪皇位,但卻不願將北地拱手讓人,他和納蘭玄策在這一點上並未達成共識。納蘭玄策認為,攘外必先安內,正是因為前些年三番兩次心慈手軟,這才使得九皇子這顆毒瘤逐漸在離國境內擴張,長大,如今已經到了「刻不容緩」的地步,必須要不惜一切代價,首先完成滅佛。
之後的事情,等太子登位,便再慢慢處理。
可太子不這麼想。
他很清楚。
懸北關被破,意味著什麼。
倘若陳戰敗。
那麼要不了多久,大半個崇州,乃至一整個崇州,都要淪為妖國腹地————這些年來崇州子民已經過得十分悽慘,一旦妖國將崇州占據,這些子民將會過得更加悲涼。
數百萬人,家破人亡,流離失所————甚至淪為大妖口糧。
「殿下,不要再存所謂的「婦人之仁」了。」
納蘭玄策冷冷說道:「北洲流民不死,乾州寶座不讓。倘若這二者只能選擇其一,殿下如何去選?」
太子一時之間陷入沉默。
「」
「我以【鐵幕】進行占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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納蘭玄策疲憊說道:「這最終一戰開始前,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,需要殿下親自聯繫。」
「至關重要的人物————」
太子微微皺眉,有些困惑。
他不明白。
在這一戰面前,是什麼人,稱得上至關重要?
「一年多前,殿下曾見過他的。」
納蘭玄策頓了頓,柔聲提醒說道:「在南疆亂變,三大宗襲殺大褚聖地的那一夜————」
「陸鈺真?」
太子頓時瞭然。
他依舊皺眉。
那一夜,他和陸鈺真達成了協議,要這位紙人道道主,替自己擊殺謝玄衣。
條件是事成之後,他將大離氣運拱手讓出一部分。
只是,陸鈺真失約了————
謝玄衣沒死。
如此一來,這筆債便還算欠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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