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3章 父子(終)
第813章 父子(終)
「蠢貨。」
諸多情緒在胸腔內流淌,最終變成了冷厲生硬的兩個字。
羅烈快步來到羅海面前,冷冷呵斥:「不要以為凝道了,便當著可以無所顧忌————納蘭玄策遠比你想像中要危險得多,即便是我,也沒有把握攔住他。」
許多人畏懼納蘭玄策,是因為玄微術可以操縱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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納蘭玄策麾下的鉤鉗師,暴戾冷酷,冷血無情。
但對羅烈而言。
玄微術不算什麼。
鉤鉗師更是不值一提。
只有晉昇陽神境,並且熟知納蘭玄策的強者,才會知曉————【鐵幕】的可怕。
真正讓羅烈忌憚的,不是玄微術,而是【鐵幕】!
這件國之重器,積攢了大離整整百年之氣運。
這是一國之運,是一國之器!
」
「」
羅海抬眼看著羅烈,不為所動,依舊慢悠悠喝著茶水。
「我雖放走了陳翀。但只要趕赴北地,將其抓回,也算是將功補過。」
羅烈壓低聲音說道:「一刀宗與太子結締深厚,有這麼多年交情————納蘭玄策不會拿我如何,可對你————則不一樣了。」
若是願意為乾州所用。
羅海自然是納蘭玄策摩下最年輕最有力的棋子。
甚至可以與陳相比。
但————若是不能為乾州所用。
那麼納蘭玄策便會直接將其拔除。
羅烈已經能夠想像,知曉今夜太子府邸全部情報之後,納蘭玄策會採取怎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兒子。
「父親————」
終於,羅海開口了。
他笑著問道:「您難道覺得,納蘭玄策不會對您動手麼?」
羅烈微微皺眉,楞了一瞬。
「三年滅佛。」
羅海伸出三根手指,一字一句說道:「沅州鐵騎,踏破了多少寺廟?陳麾下,替乾州拔除了多少心腹禍患?」
三年。
自陳授封上柱國後,乾州便以其為刃。
論滅佛一事的出力程度。
陳若自排第二,無人可排第一。
雖————這位上柱國心存仁念,並未對緝押僧人趕盡殺絕。但放眼整個滅佛大業來看,沅州鐵騎效率最高,所辦實事最多。
話只說一半。
羅烈便明白了羅海意思。
論綁定程度,論信任關係,沅州鐵騎都不輸一刀宗。
可這才過去多久?
剛剛在懸北關立下大功的陳,只不過應邀赴宴,便立刻被納蘭玄策扣壓在太子府邸。
一刀宗之於沅州鐵騎。
自己之於陳。
又有何異?
寒風吹掠,陰雲翻覆。
陽神境強者的氣息逐漸散去。
見內庭方位沒了動靜,納蘭秋童和花主連忙來到庭前,小心翼翼叩門,想要確認裡面究竟是個什麼情況。
「」
羅烈自然沒有理會。
他的滅之道域依舊籠罩在內庭上空。
他思索了許久,沙啞說道:「我和陳翀,終究還是不一樣————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羅海依舊笑著問道:「他反了,你沒反?」
誅心之言。
可卻讓羅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長久沉默。
在納蘭玄策眼中。
自己放走陳翀,斬下影子頭顱,放謝玄衣和陳離去————讓今夜太子府邸這盤大棋徹底破碎。
這不就是背叛?
這不就是謀反?!
「父親。」
羅海平靜說道:「你不是一直想讓我繼承一刀宗麼?」
這段時日。
羅海不止一次表示了拒絕。
但這一次————
羅海選擇了同意,但卻給出了條件。
「我願意接過這個擔子。但前提是一刀宗要走在正確的路上。」
這位年輕少主垂下眼帘,看著杯中明澈透亮的茶水,聲音呢喃說道:「這些年來,您位居高位,不知民之苦痛————北五州動盪流離,賊寇禍亂。離國百姓想要安居定業尚且不能,既要忍受風雪交加之凍,又要忍受食不果腹之飢。好不容易迎來韓厲,陳這樣的人物,鎮城守池,本可以好好度日,但卻礙於乾州調令,終日忙於內亂,互斗。」
一刀宗高高在上。
主宗那些弟子,錦衣玉食,不愁吃穿。
有幾人去過北五州?
即便去了,自然也是腰纏萬貫,吃穿住行,皆有專人安排。
所謂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————這些景象,羅烈是看不見的,他已經凝道成為了高高在上的陽神,此生除卻延續一刀宗以外的唯一目標,便是衝擊那虛無縹緲近乎不可能達成的天人境。
這等存在,即便大離國再怎麼風雨飄搖,也不會有權貴膽敢觸其霉頭。
「這些,與你何干?」
羅烈沉默地看著兒子,緩緩開口。
這並不是居高臨下的質問。
而是發自內心的困惑。
羅海————身為一刀宗宗主諸多兒子中的一位,即便被送去了偏僻的潮音閣,依舊是凌駕於眾生之上的權貴人物。
按理來說,離國的風雨飄搖,與他並無干係。
一刀宗乃是太子最信任的宗門。
太子滅佛,對一刀宗有極大的利益。
「是啊————」
「這些,與我何干?」
羅海輕輕一嘆。
他眼中滿是感慨,以及遺憾。
「許多年前,潮音閣來了一位老僧人。」
頓了一頓,羅海繼續開口。
他自光依舊凝聚在茶盞茶水中,水面搖曳,倒映如波。
他帶著緬懷之意,呢喃說道:「那位老僧人,送了我一場造化————」
「?」
羅烈瞳孔微微收縮。
「他帶我去了東海,在東海懸崖之上閉關。」
「我做了一個無比遙遠,無比真實的長夢————仿佛在一夜之間,行走了十年,百年。
這僅僅只是一個夢,卻又好像是我在這世上的無數個真實人生。」
「我去看了虞州大漠,去看了汴州花燈。」
「雲州有小娘子與我同飲,乾州有花船陪我通宵狂歡。」
「倘若我心甘情願待在潮音閣,當一個紈絝子弟,我大概會過得十分快樂————畢竟您留給我的東西,太多太多,根本揮霍不完————」
羅海仰起頭來,喃喃說道:「可是我還去了崇州。」
「我忘不掉,那裡有人易子而食。」
「路邊野犬咬破剛死之人的肚皮,吃去內臟,鑽進鮮活炙熱的皮肉之中躲避風」
「我還去了寧州,我在寧州被馬匪斬去了頭顱,即便報上一刀宗的名號,依舊無用————他們太飢餓了,殺我甚至不為劫財————」
「我去了好多好多地方————」
「見了好多好多人吶————」
羅海長長地嘆了口氣,認真說道:「父親,你知道麼?大離倘若繼續再這樣下去,真的會亡國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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