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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8章 君為燭火,我為流螢

  第538章 君為燭火,我為流螢

  蕭瑟冷風颳骨掠過。

  純白道碑散發的聖輝猶如太陽光火,將陰暗幽冥的魂海照破。

  孤魂野鬼,聚於幡中。

  陰煞邪氣,盡數圍繞元苡旋轉。

  她神海一片死寂,卻有一道溫和聲音,跨越魂幡,傳入心湖之中。

  「元姑娘。」

  是謝真的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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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小謝先生—」

  元苡努力想要睜開雙眼,但她面前是無數幽魂,遮天蔽日,只能得見一片黑暗。

  那聲音如天光照落心湖。

  冰冷徹骨的魂幡,似乎也多了些溫度。

  元苡嘴唇有些顫抖。

  「是我。」

  「相信我,我會救你離開謝玄衣的聲音緩緩落在她心湖之中。

  元苡不再覺得寒冷,也不再慌亂。

  少女心湖之中,傳來一道溫和有力的引導之聲。

  「接下來,好好想想,還記得我教你的劍式麼?」

  元苡愜了一下。

  她閉上雙眼,思緒飄回到陳府。

  簸坐於地的白鶴真人,掙扎著站起身子。

  任壞望著魂幡中的女子,神色帶著三分感慨晞噓。

  當初紙道人黑衣將這少女交付到自己手上之時,他並沒有將其當一回事。

  任壞本以為,這種招數對謝真沒用。

  魂幡之中,多這麼一個活人,又能怎樣?

  因為「元苡」的存在,他平白無故招惹了秦千煉這麼一個大麻煩可是直至此刻他才明白,原來這一切都在紙人道計算之中。這世上不是人人都斷去七情六慾,人人都修行太上忘情·.這個女子的出現,果真讓那把要命的飛劍停了下來。

  「我要——你的氣血。」

  任壞再度勾了勾手掌。

  他沙啞開口,聲音卻帶看不容拒絕的強硬。

  魂幡那邊,陰風呼嘯,一團團幽鬼圍繞過去,靠在元苡細膩白嫩的肌膚之上。

  「還有麼?」

  謝玄衣收回飛劍,也收回道域。

  他站在百丈外。

  虛空蕩出的寒風深入骨髓。


  他看著任嫁的神情,已經和看死人無異。

  「我所要不多—」

  任場垂下眼帘,輕聲開口:「你把生之道境和氣血交出,而後退出這座洞天。我便放她離開魂幡。」

  「我憑什麼信你?」

  謝玄衣冷冷傳音。

  「你有得選麼?」

  任壞搖搖頭,漠然說道:「你只能選擇相信我。」

  謝玄衣沉默地看著眼前男人。

  他伸出兩根手指,緩緩點在眉心,一縷濃郁的生之道境,抽絲剝繭剝離而出,在空中凝成一枚純白水滴,這枚水滴落在空中,散發出令人垂涎的神聖氣息。在此刻任嫁眼中,

  這便是世上最誘人的物事,沒有之一。

  他固然想要大道道碑,但眼下最重要的東西,是活著。

  謝玄衣即指輕彈。

  水滴劃破虛空,劃出一道直線,卻不是直接落向任壞。而是稍稍偏移,挪向任壞身側白鶴真人下意識伸手。

  思緒分錯那一瞬。

  任壞瞳孔收縮,那張乾枯虛弱的面容驟然浮現出震驚神色。

  他望向魂幡所在方向。

  元苡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陳府的那趟拜訪。

  她的人生其實乏善可陳,值得刻在心上的事情寥寥無幾。對她而言,自從北海陵一別,能夠與小謝先生見上一面,便是一件值得高興許久的事情,她從未奢想過能夠跟隨小謝先生身後修行劍術。

  所以陳府的相處,哪怕只有短短數個時辰,也值得銘記終生。

  她記得陳府的每一縷劍氣。

  也記得陳府的每一片枯葉。

  離開陳府之後,百花谷那些師姐們都問她學到了什麼一一她支支吾吾答不上來,不是因為想要藏私,而是因為在陳府悟到的那道劍念始終懵懵懂懂,模模糊糊,仿佛是一枚尚未生長開來的萌芽。

  天光落入心湖。

  劍念生根萌芽。

  元苡懵懵懂懂明白了謝真的傳音之意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目光仿佛穿透渾沌,落在了心湖最中間。

  陳府那一日參悟的劍意便落在這裡。

  元苡神念不斷下墜。

  再下墜。

  最終她站在了一片漆黑的墨湖之上,

  她看到了渾沌無光的那縷劍意,纖細劍影凝聚,露出一道劍柄。順從著心湖指引,元苡來到了劍柄之前。


  她嘗試著拔劍。

  劍氣抖動。

  這片死寂許久的心湖忽然開始翻湧·—

  元苡這才意識到。

  自己心湖深處,好似還藏著什麼·

  她低頭望去,那是一條巨大狹長如蛇般的影子。

  被拔出的黯淡劍意愈發明亮,心湖愈發沸騰,那條如蛇般的影子就愈發暴動謝玄衣沒有在第一時間出劍。

  因為【噬魂幡】中無數幽魂層層疊疊,將元苡包裹其中。

  他沒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。

  若是以飛劍之術,斬殺任壞。

  那麼魂幡的陰魂自爆,該怎麼處置?

  對謝玄衣而言這個問題,只有一個答案。

  他不可能相信任壞的那些鬼話,以南疆邪修的行事風格,一次索求成功,便會有第二次,第三次。任壞根本就不在乎元苡的生死,所以他必須要選擇以最強硬的方法,救下元苡。

  這一劍,不能奔著斬殺任嫁而去。

  他要這一劍,落入魂幡。

  這一劍要比任壞神念更快,比陰魂自爆更快!

  想要遞出這樣的一劍·

  便需要元苡在魂幡之中,給出一縷契機。

  「嗡!」

  契機來了。

  魂幡之中,忽然燃起一縷極其纖細微弱的漆黑劍氣。

  那被無數魂鏈糾纏困鎖的少女,懵懵懂懂,將陳府埋在心底的劍氣種子挖掘而出,謝玄衣等待的就是這一剎時機。劍氣感應,飛劍出鞘。退回本命洞天中的【沉】疾掠而出,化為一道暴漲風雷,瞬間撞入噬魂幡中,無數鬼影破碎,任嫁在【魂海】之中布置了諸多陣紋,他不在乎謝玄衣以飛劍攻殺自己,因為他與魂幡心意相連,只要一念便可操縱陰魂自爆,讓那少女死無葬身之地。

  可這一次飛劍所指,乃是噬魂幡腹地,包裹元苡的那團自爆陰魂。

  「不..—」

  任嫁瞪大雙眼,當他意識到謝真要做的事情之後,沒有絲毫猶豫,當即引爆魂幡!

  轟隆隆!

  無數魂靈在元苡周身爆開。

  魂靈自爆同一瞬,金色風雷硬生生撞入魂幡之中,這把飛劍幾乎與任冢神念一起抵達,一路摧枯拉朽,擊碎數十根堅實魂鏈!

  謝玄衣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將沉祭出!

  飛劍瞬間兜轉一圈一魂幡引爆,火海之中,一道嬌弱身影被金燦飛劍裹住,跨越虛空,向著謝玄衣所在方向拋來。


  「不!!!」

  任琢面前浮現絕望之色。

  他知道謝真飛劍很快。

  但他不知道,飛劍之快,能快到如此程度幾乎和自己神念一樣。

  不這一劍,比他的神念還要更快!!!

  火浪破碎,沉所化的金燦風雷貫穿魂幡火海一個來回。

  謝玄衣如釋重負,他連忙上前一步,伸出手掌,接住那個在空中下落的女子。

  只是下一刻。

  謝玄衣臉上神色便驟然僵住。

  謝玄衣看著躺在自己臂彎懷中的那個少女,雪白衣襟被殷紅鮮血浸染打濕這鮮血並非來自魂幡,也不是來自於先前的陰魂自爆。任壞雖然將元苡囚禁在魂幡之中,但卻沒有施以虐待,對他而言這是極其重要的底牌,不能輕易有失。

  鮮血從元苡肌膚各處滲出。

  一條條細密猩紅的小蛇在元苡肌膚之下流淌。

  少女細膩肌膚無法承受這些「血蛇」的壓力,於是不斷開裂,如瓷器一般碎開,鮮血便由此而來。

  「」小謝先生?」

  元苡看著面前黑衫年輕人,神色有些困惑。

  直至此刻,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身軀的異樣。

  她不太明白。

  為何自己「死裡逃生」了,小謝先生卻是一副並不開心的樣子?

  謝玄衣盯著少女肌膚流淌的血蛇,聲音顫抖問道:「離開之後,你遇到了誰?」

  「我—..」

  少女了愜。

  元苡努力回想了片刻。

  她神色茫然,輕聲開口道:「下山之後,我本想趕回圓龜山但是路上遇到了一位白袍稚童.

  「再醒來,就到了魂幡之中。」

  白袍稚童白袍稚童!

  元苡下山之後,遇到了——白鬼。

  謝玄衣盯著少女肌膚流淌的血蛇,聲音沙啞,緩緩吐出兩個字:「他餵你吃下了什麼?」」

  「餵我吃下了什么元苡一下子愜住了。

  記憶夏然而止,看到白袍稚童的那一刻,她便失去了意識。

  「地龍—.—」

  「是地龍—」

  遠處響起了任壞的聲音。

  弓爆魂幡的白鶴真人雖然得到了一縷「生機」,此刻卻仍處於極其虛弱的狀態,他跌坐在地,神色蒼白地看著少女肌膚之中遊走的血蛇,整個人被巨大陰霾籠罩。原先得知師父死訊的竊喜與自得蕩然無存,此刻任壞整個人如同一塊石雕,呆呆證住。


  地龍?

  元苡聽說過這個名字,這是陰山白鬼養的妖寵,據說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貪吃陰物,

  若是沒有大道束縛,地龍什麼都能吃下。

  少女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她抬起乾枯如柴的手臂,看著皮下那翻湧不歇的血蛇,恍恍惚惚明白了這兩個字的含義。

  所以心湖之中那團翻湧的蛇影。

  是真的。

  「噗!」

  少女蒼白柔嫩的脖頸位置忽然炸開一道血霧,一條血蛇驟然從中飛出。

  緊接著是第二條,第三條磅礴血霧之中,一條條血蛇以少女身軀為胎,破體而出。

  這些血蛇並不強大。

  金燦神胎一腳踏出,便踩死一大片。

  然而還是有許多血蛇,反向逃離,疾掠出去,筆直掠向任場所在方向。

  「師尊!」

  「師尊饒我!」

  眼看著血蛇臨近,任壞驚恐出聲。

  看著那一條條游掠而來的蛇影,任壞口中喊的卻是師尊二字。

  他重新跪了下來,以頭搶地,用力磕頭,腦袋很快便被磕出了斑斑血跡-但這種行為並沒有意義,血蛇速度沒有絲毫減緩。

  嗖一聲!

  一條血蛇順著他張開的嘴唇,就此鑽了進去。

  任壞驟然頓住了。

  他保持著跪伏的姿勢,不再叩首,也不再動彈直至過去了十數息,那顆頭顱才緩緩抬起。

  眸子之中的色彩不斷變換,最終徐徐變成了冷漠的白色。

  陰山是一個「吃人」的宗門。

  這麼多年來。

  師父吃弟子,弟子吃師父,早已經成為了傳統。

  白鬼好不容易栽培出了任壞這樣的得意弟子,當然不會滿足於區區的「大道誓言」,

  在任冢決定踏入白澤秘陵的那一刻,他便埋下了這道絕對不會失算的後手。

  紙人道告訴他,謝真乃是最重要的人物。

  於是白鬼便動身攔住了元苡,將「地龍」埋入了這少女的軀殼之中。

  接下來,便由紙人道黑衣將「元苡」作為棋子,送到了任冢手裡。

  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子了。

  無論如何,任壞都不會將「元苡」放出噬魂幡。

  如此一來,此次秘陵之行,便多了一份保障。

  即便自己這位得意弟子,當真得到大道碑石,也只是為自己徒增嫁衣。

  如今看來—·

  唯一的失算點,就是白鬼也沒有料到,謝玄衣的飛劍能夠如此之快。

  他的「地龍」還來不及破殼身為質子的元苡,便被強行搶救了出來。

  只是這個變數,並不會打亂全局。

  沒出息的人,即便偶爾挺直腰脊,很快也會重新跪下來。

  這麼多年過來。

  任壞———還是那個任壞。

  謝玄衣抱著元苡,似有理會此刻「白鶴真用」的變化。

  大量生機,元氣,以及不死泉水汽,都在向元苡身軀之中渡送他救下了周彰,救下了葉祖。

  但卻救不下元苡。

  這些生機,元氣,不死泉,如何送去,如何回來。

  只因地龍吃掉了女的肺腑,五臟某種意義上來說。

  眼前的甩女,已經成為了一具空殼,即便有不死泉支撐,也不過多欠短短片刻。

  肌膚枯萎,如落花凋零。

  謝玄衣神色慘白。

  元苡卻仍然在笑。

  她看著面前的那張面孔,心中並不覺得痛苦,相反,她覺得歡喜。

  「虧謝藝生—」

  元苡看著面前的年輕用,有些心疼地問道:「我是不是要死了?」

  書上說,死亡是很可怕的事情。

  元苡原藝也這麼覺得。

  只是如今,她卻忽然不這麼認為了。

  謝玄衣張了張嘴,最終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。

  他很想說,你不會死。

  但是這樣的謊言,他說不出口。

  「似關係,我都明白。」

  看著面前用的神色。

  元苡努力艱難地亨出了一個笑容。

  她聲音很輕地說道:「虧謝生,我有話想說———」

  謝玄衣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他不敢打斷元苡。

  懷中的女,像是一團輕柔的棉絮,小似風一吹就會散了,謝玄衣連手臂都不敢弓力。

  元苡想了久,神色有些恍惚。

  她有小多話,小多話想說。


  其實上次分別,剛剛離開離亭山,元苡便後悔了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是一個累贅,可如果再來一次,她真想陪在虧謝藝生身邊。

  元苡本以為,自己會被幡煉化,淪為幽枯鬼。

  但如今想來,能在臨死之前,再見一面便已是上天極大的仁慈。

  早知用生如此短暫,那便不要此下遺憾。

  虧謝藝生這樣的人。

  是太陽,是燭火。

  而自己.便是撲火的流螢。

  只是那又怎樣呢,流螢撲火,本就該是義無反顧,無怨無悔。

  無數念頭掠過。

  元苡腦海中的千言萬語,最終都化為了雲煙。

  最終。

  「謝真,你知道嗎—」」

  女望向面前逐漸模糊的面龐,小不容易付起勇氣開口,聲音卻如夢般越來越低:「我喜歡你———」

  「很喜歡·很喜歡——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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