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欲送越陽

  第280章 欲送越陽

  時間緩緩流逝,新年過去,乾元傍依慎江守在西邊安穩發育。

  農人在各地官府領了新種,開始了新一年的耕種,祈禱風調雨順,新的一年有好收成。匠人們鼓風冶鐵,努力開發製作著新的工具和兵器。士兵們砥礪前行,努力訓練。百官在朝堂上明爭暗鬥,各執己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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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切向好,一切都在和平向前。

  然而在東邊,卻是截然不同的態勢了。

  一年過去,積雪消融,春天到來。

  逍遙城立於高原之上,周遭血衣軍來勢洶洶。

  雙方對峙。

  「陛下,我西南軍夜襲被發現,受創慘重,陣亡一千人,血魁士也無影無蹤。」

  大齊營帳之中,身材高大的汪槐身著兵甲,看著跟前沙盤,聽著下屬的報告,眉頭緊鎖。

  此戰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。

  他率領血衣精兵南下,一路摧枯拉朽將所有反抗勢力通通拔除,偏偏卡在了這裡。

  梁,徐仲靈。

  一個小人的名字,原本根本不入他的眼,現在卻是成了大患了。

  雙方在賽跑,徐仲靈在賭命。

  他在賭是汪槐南下先追上他,還是他先打下逍遙城。

  汪槐追上徐仲靈,那徐仲靈這一支武裝力量八成是拉倒了。

  徐仲靈若是能先攻下逍遙城,那麼便絕處逢生,一切皆有轉機。

  徐仲靈運氣不錯,經過汪槐接連大戰,精銳兵力都被抽調到了北方作戰,因為混亂的政策,導致這裡的人們不事生產,空喊口號,資源不足,戰力貧弱,即便是占據著極為優勢的地理位置,也被徐仲靈以最短的時間拿下了。

  隨後汪槐趕到,他被徐仲靈遣使哄騙的各種各樣的中小型反抗勢力給攔阻,晚了一步。待到清理所有阻礙南下之後,昔日心頭好的逍遙城已經成了旁人掌中之物了。

  兩軍對峙,陷入了僵持。

  此時攻城,汪槐才能感受到明辰給他選的這個位置有多好。

  逍遙城這個位置十分特殊,周遭經過河流沖刷,形成了一片絕壁高坡天險,陡峭的絕壁將南北兩地分割開來,深可達五十米,無法攀爬,只可通過南方緩坡入城,從北方進攻十分費勁。

  而且此地還氣候適宜,土壤肥沃,水源充足,若是好好經營,未嘗不是另外的一個季取。

  先前汪槐以此為都,不斷北上進攻乾元,他一直在打別人,從來沒被敵人打到過這裡,沒有據城而守被威脅過,所以沒體會過這城市的妙處。


  但是徐仲靈卻看到了這城市的好,不顧一切將之拿下。

  如今城市易主,看著這烏龜殼一般的堅城,汪槐也有些頭疼。

  汪槐是為勇武無雙的領袖,當今霸王,戰無不勝。

  他的名聲和地位,是靠他身先士卒,一刀一刀砍出來的。

  砍得舊乾元權貴聞風散膽,砍得陳國國破人亡了。

  他一直在贏,現在卻是被一個名不經傳的小小徐仲靈卡在這裡了。

  御駕親征,一把梭哈是要承擔風險的。

  汪槐贏了其實也不會收穫什麼,那是理所應當,你本來就是當世魔主,陳國都滅了,打一個割據勢力勝了沒什麼好說的。

  但你若是輸了,若是久攻不下,那可就麻煩了,這無疑會對汪槐的統治地位造成巨大的打擊。

  大家會看到,無敵的戰神齊皇也不過如此,反對他的人都沒有被剿滅,反倒是占據著他原本的舊都存活了下來,便會激起更多人的反抗。

  越拖下去,對徐仲靈越有利。

  他是唯一擋住汪槐的武裝割據勢力,他將踩著汪槐的腦袋竊取聲名,令其他同樣反抗大齊的勢力爭相來投奔。

  「你先先去吧,撫恤將士,好好休息。」

  看著周身血污的將軍,汪槐嘆了口氣,朝他揮了揮手。

  一路虐菜,他都有些傲慢了。

  看來這徐仲靈不是短時間裡可以拿下的了。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下屬滿面恭敬地拱手行禮,隨後退下。

  剛走不久,一文生快步走來,面色沉重:「大哥!我們的糧草,最多只能支持六個月。」

  汪柳,這次他也隨軍一同出征。

  血衣九鬼在越陽之戰死了仨,主管後勤的貪鬼不久前也病死了,人才陸續凋零,京都由太子打理,現在由他來親自主管後勤給養問題。

  汪槐垂了垂眸,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:「六個月麼……」

  「大哥,咱們現在沒有退路了。」

  「必須要不擇手段,用最快的速度,最小的代價消滅徐仲靈,奪回逍遙城。」

  前些日子汪柳還在勸汪槐回逍遙城呢。

  現在好了,城市已經被人家占了,想回也回不來了。

  現在進退兩難,唯有孤注一擲了,若是敗了,回到越陽京都,在不適應他們的土壤上成長,怕是也逃不脫日漸凋零,身首異處的下場。

  這才過了多久?


  還不到一年,風光覆滅陳國,占據乾元大半江山的血衣軍,便是身陷如此泥沼。

  看著眉頭緊鎖的大哥,汪柳也不住暗嘆了聲。

  處的地位越高,面對海量的資源和信息,越是能感受到自己才能和眼界的局限。

  管理一個國家,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
  「柳弟啊……我當然知曉!」

  汪槐眉頭緊鎖,輕嘆了聲。

  重要的從來都不是發現問題,而是解決問題。

  汪槐看不到現在自己進退維谷的尷尬局面麼?

  他不想快點解決徐仲靈這小人麼?

  這不是被逍遙城擋住了麼?

  汪柳搖了搖頭:「大哥,還有一條路可以走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汪槐挑了挑眉。

  汪柳指了指地圖上安穩了許久,不被關注的角落:「在這裡,乾元!」

  汪槐是個勇士,理想主義者,霸者,但卻並不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,戰略家。

  他的眼光自始至終都存在局限,打天下也少出使與人聯合,全憑自己的大刀和手下的軍士砍出未來。

  一力降十會。

  能自己動手解決問題的話,就不會想著去聯合旁人,瓜分利益。

  他跟到處煽風點火的洪凌霜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。

  這樣就會存在局限,他不斷贏,處理掉了一個個敵人,但贏了並沒有得到什麼具體的利益,反而是自己的力量在不斷的消耗。當自己力竭,勢力變得弱小,他就會陷入無措狀態。

  「讓我代表大齊,出使乾元吧。」

  「讓他們出兵,幫助我們,剿滅徐仲靈,歸還逍遙城。」

  汪柳識人的眼光也是有的。

  他認出這徐仲靈不是平庸之輩,如今占據著逍遙城不是那麼好拿捏發了,短時間內怕是難以攻克。

  現在大齊雖幅員遼闊,但是內部問題不少,真被他絆在這裡,興許就要被拖死了。

  如今最好的辦法,就是聯合乾元,請求他們出兵,大軍壓境,強行將徐仲靈這一新興的勢力壓死。

  汪槐微微皺了皺眉頭:「聯合乾元?明辰……」

  對於乾元,汪槐有種微妙的感情。

  明辰是他的白月光。

  他希望大齊蒸蒸日上,向明辰證明自己的實力,證明明辰的選擇是錯的。


  然而現在自己身陷囹圄,卻要向乾元求救,這令他有些尷尬。

  這樣的感覺,就像是跟前任分手了,想要努力證明自己過得很好,但卻創業失敗,欠了一屁股債,灰溜溜的跑到前任和他現任對象的跟前借錢求助一樣。

  「徐仲靈宣揚得到了乾元的支持定然是虛張聲勢,無中生有。否則的話,乾元不可能現在還按兵不動。」

  「乾元真想對我們下手,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,出兵與徐仲靈前後夾擊,我軍必定潰敗。」

  徐仲靈宣揚跟乾元聯合的消息,吸收了不少力量,乘著乾元的風兒,徐仲靈才能走得這麼順利,汪柳當然也知道。

  但憑著他對於明辰和蕭歆玥的了解,他們是不會下達這樣的政令的,此事定然是徐仲靈這小人在搬弄是非。

  然而乾元方面的態度卻很曖昧。

  他們是勝利的最後一塊砝碼,支持誰誰就能贏。

  但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表態。

  沒有出兵攻打大齊,也沒有出兵進攻徐仲靈,只是在一旁靜靜的看著,坐山觀虎鬥的態度很明顯。

  聽說過年還舉行了一場盛會,偏安一隅,自在逍遙。

  國家利益是不講私情,不講顏面的。

  汪柳面色沉著,朝著汪槐說道:「名義上我們還是盟友,現在遣使向乾元表明徐仲靈謊傳情報,折損乾元尊嚴,請乾元出兵,討伐奸賊,理所應當。」

  汪槐搖了搖頭:「他們為何要幫我們。」

  明辰都說了,下次見面他們就是對手。

  對方樂得看見他們雙方勢力彼此消耗。

  汪柳垂了垂眸,說道:「他們只要出兵,幫助我們打下逍遙城。他們就可以得到越陽城和北境土地,他們不願意麼?」

  「蕭歆玥不是一直都想還於舊都麼?現在我們把她的舊都打下來了,白送給她,只需要她出兵攻打徐仲靈,不……實在不行,甚至不需要她出兵,只需要她向天下表明一個態度就可以了,表明徐仲靈是個投機取巧,搬弄是非的小人,篡改聖旨,假定盟約,為乾元之敵,不日將出兵討伐即可。」

  汪槐渾身一震,瞪大了眼睛:「什麼?越陽城,這……越陽城送給乾元?」

  「要請求別人聯合,那麼理所應當就要開出對方無法拒絕的條件。」

  汪槐握緊了拳頭:「柳弟,那可是越陽城啊!鎧風邢永他們拼了命換來的城市啊。」

  他並非優柔寡斷之人,但是為了這座城市,他付出了太多太多的代價,也念想了太久太久了。

  越陽這座城市是乾元五百年的都城了,時間太久太久了,對於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是有特別意義的,是匯聚了天下希望所在的地方。

  尤其還是汪槐這種草根起義,最終登上了大位的人,紮根于越陽城,代表著他們的政權是合法的。

  就算是汪槐放得下,汪槐願意,他手下的這一批見過了京都繁華的人們還不一定願意呢。

  某種意義上講,這座城市就是他們心中的燈塔,是他們起義的目標。

  然而現在只是為了打一個武裝割據勢力,唇齒一碰,就要把這耗費了無數血汗和生命城市送出去?

  「大哥!」

  汪槐不住拔高了聲音,語聲悲愴:「你怎麼就看不明白呢?!」

  「北邊的百姓被我們的士兵糟踐了,越陽的權貴都被我們殺了,越陽不是我們的城市,逍遙城才是!」

  這一點汪柳已經跟汪槐說了很多次了。

  他們早就應該回到逍遙城去了。

  但是兄長卻始終不願意看破,死死地攥著越陽不撒手。

  現在好了,退路逍遙城還被別人占了。再不想辦法解決,他們就看不到未來了。

  「你也看到了,現在民亂四起,我們沒有那麼多力量,管控這麼多土地,北境直到現在還沒有收復。」

  「大哥,你別忘了,北面還有個厲兵秣馬的北烈呢!他們的水渠一旦修好了,勢必會南下橫掃一切。驚嵐聯盟的盟主是個精明算計的主,她不可能幫我們擋住北烈鐵騎,我們首當其衝!」

  「你當明辰為什麼讓我們在東邊占據了這麼大的土地?」

  「北烈人過了烈河過了三關,接著就要跟我們打了!」」

  「我知大哥勇武,無懼任何敵手。」

  「但我們接連作戰了這麼多年了,沒糧了!士兵吃都吃不飽,如何作戰?」

  汪柳握住了汪槐的手,語聲激動道:「大哥!」

  「撤吧!撤了才有未來,該放下的都放下,該遣散的士兵也都遣散,誰不願意走就讓他留下。我們回逍遙城,現在也有了經驗,從長計議,慢慢經營,何愁東山再起?」

  「你看沒看見乾元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,一步一步恢復元氣的?我們也可以!」

  「你現在也知道了,逍遙城有多好,多易守。」

  「我們把不屬於我們的東西送出去,用來交換我們必須要的東西,這才是正路啊大哥!」

  在得到了一切之後,懂得急流勇退,懂得放棄,這才是智慧。


  現在的大齊配不上這些領地,繼續在中原爭奪消耗,就只有消亡而已。

  退回南方,占據逍遙城,整肅內務,好好發展,向現在的乾元學習,那才有未來。

  汪柳朝著汪槐湊了湊,聲音又拔高了些:「大哥!」

  「唉。」

  汪槐沉默了許久,終於是嘆了口氣,草根崛起的英雄,意氣風發,勇武無雙的霸者,此刻卻好像是突然老了十歲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弟弟一片赤誠,全是為了他好,他知道弟弟是對的。

  但是人不是機器,總歸是有些不甘心的。

  越到了高處,走的越遠,見過了越來越多強大的對手,才能出眾的天才,就回愈發感受到天塹一般的差距,感受到自己才能的局限。

  血衣軍走到現在這一步,已經透支了所有的一切,退……真的有未來麼?

  未來……又有什麼意義?

  他給這個天下帶來了什麼?

  他垂了垂眸,輕聲呢喃道:「柳弟啊……這一退,我們還能再回越陽麼?」

  汪柳一滯。

  他咬了咬牙:「可以!」

  汪槐眼神有些空洞,定定地看向了遠方:「柳弟,我起事是為了什麼?鎧風他們是為了什麼而死的?那些忠誠追隨我的戰士們,是為了什麼而死的?」

  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,在南方振臂高呼「鮮血鑄甲衣,英魂殉太平」,引得一呼百應,忠義之士奮勇作戰,拋灑熱血前仆後繼,只為了創造出一片他所承諾的朗朗晴天。

  現在呢?

  崢嶸過後,熱血涼了,又剩下什麼?

  那些遭人憤恨的官吏權貴確實是被殺了,被連根拔起,但是又有誰來重新管理國家呢?

  忠義之士要麼變成了累累枯骨,要麼變成了更加殘暴的蠅營狗苟之輩。

  天下滿目瘡痍,混亂四起,百姓流離失所。

  他曾發誓要消滅所有壓榨百姓的貪官酷吏。然而現在結果是什麼呢?

  貪官酷吏確實是被殺了,但是百姓真的得到救贖了麼?

  血衣過境,寸草不生。

  他不是英雄,他是魔,是鬼。

  一切的一切,都跟他起義時的預想南轅北轍了。

  明辰曾跟他說過,莫忘初心。

  好難好難。

  他的初心,血衣軍的初心……好像都漸漸走遠了。


  他所為的到底是什麼?

  他真的要做那割據一方的梟雄麼?

  那些迫於形勢無奈做出的選擇,最後都變成了刀刃捅向了自己。

  汪柳聞言有些沉默,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汪槐的這些問題。

  實際上,從利益的角度出發,汪槐當初喊的那些口號,不過只是口號而已,為了聚斂民心罷了,那是不可能實現的。

  但是,汪槐偏偏就當真了。

  他沒有欺騙自己,也沒有欺騙任何人。

  汪柳自覺某些方面要比兄長看的通透些,不過在氣魄器量上,他始終夠不上兄長。

  汪槐一直是理想主義者,他是赤誠之人,他一直在背負著一切前進。自起義到現在,他沒有哪一天是為了自己而活的。

  然而……現實令人無奈。

  營帳之中,火焰搖曳。

  兄弟二人沉默許久,汪槐這才擺了擺手,語聲低沉:「去吧,我同意了。」

  (本章完)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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